?第11章帝王心

    馬車內(nèi)鋪設(shè)得非常豪華，謝夫人打定主意要讓少卿滿意，不惜本錢。車身寬大舒適，鋪滿了厚厚的天鵝絨緞子，落腳無聲。內(nèi)設(shè)一張活動大床，上面堆的是蘇繡錦緞的蠶絲絨被，舒適寬大，可以睡臥兩人。另有女子常用的胭脂水粉、珠釵花鈿，還有干果話梅零食，又有幾壺葡萄美酒，竟還配了幾件可供消遣的雙陸棋、孔明鎖。還有兩本《春秋》、《左傳》，想必是給少卿看的。

    我掂起桌上那塊價值不菲的羊脂白玉，心里暗笑，謝夫人到底是花了多少工夫，才讓蕭統(tǒng)忍痛割愛的？

    “累不累？”少卿掀開車簾問我，“這段山路崎嶇，不知道車子里面是否顛簸？”

    “一點也不，”我搖搖頭，“車子里面絲毫不晃，如履平地?！?br/>
    “那就好，”少卿放下簾子，“一會到了驛站，再好好休息?！?br/>
    一路很順利，十分平靜。誰也沒有膽子去惹這樣的一支軍隊，不幾日就到了安平驛館，我曾為少卿跳過醉舞的地方。那時，我銜酒杯為他而舞，他為我擊節(jié)而歌，何其快意。如今人喧馬嘶，十分喧鬧。我們的隊伍塞滿了安平驛館的各個角落。

    我下馬車時，少卿正在安排夜里守夜，見我下車，忙讓人搬椅子讓我坐，我擺手拒絕：“這么多天都坐在馬車?yán)锩妫龠@樣下去，怕我到了鄴城也不會跳舞了。”

    “再過兩日就到鄴城了。”少卿上下打量我，笑道，“真的不會跳舞了嗎？”

    我伸伸腿，輕輕抖動一下臂膀：“看上去，還是天下第一舞姬嘛?！?br/>
    少卿大笑：“你幾時變得如此厚顏了。”

    垂下頭，低聲說道：“你幾時送我回宮？”

    少卿不再笑了，背過身去不說話。

    他忘了嗎？還是假裝忘了？我還是鄴宮的皇上最寵的鄢美人，我必須回宮。

    那些在大漠時說過的瘋話、傻話，都隨大漠的風(fēng)散了。

    鄴城在望，我又是那個千嬌百媚的鄢美人，不再是公子少卿最寵愛的西域第一舞姬愛麗珠兒。

    進(jìn)鄴城時，我在馬車內(nèi)睡著了，睡得很沉，沉到外面的喧嘩聲都聽不見，靜靜地躺在馬車內(nèi)。只覺得很倦很倦，好像積攢了幾世的疲倦瞬間襲來，令我睜不開眼。

    陣陣荷香夾在清爽的風(fēng)里徐徐而來，那風(fēng)溫柔得像情人的懷抱，不似那大漠里剛硬的風(fēng)，加著熱浪滾滾撲面而來，熱烈得讓人窒息。

    我睜開眼，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明黃色的錦帳，松軟的蘇綢菊花枕，還有一張熟悉的面龐，愁眉深鎖，緊緊握著我的手。

    我想開口，他無限驚喜，一連聲喚道：“梅雪，快，叫御醫(yī)！”

    梅雪忙唱喏奔了出去，倚月閣頓時一陣騷動，都在傳遞著最新的消息：臥病半年的鄢美人醒了。

    “你總算醒了，”慕容白舒了口氣，“少卿送你進(jìn)宮的時候，你一動不動，像要永遠(yuǎn)睡下去一般。”

    我掙扎著要起身：“臣妾有罪，讓陛下?lián)鷳n了?！?br/>
    慕容白按住我的手，“是朕不好，朕不該讓你去那么遠(yuǎn)那么危險的地方。”伸手撫摸我的臉，“朕擔(dān)心你，離開朕的這一百六十三天，朕每天都想你，掛念你。”

    一百六十三天，原來我都離開鄴城這么久了。

    “御醫(yī)到了。”梅雪在帳外回稟。慕容白揮手道：“快傳！”

    陳御醫(yī)畏畏縮縮地進(jìn)來，先行跪拜之禮，再為我診斷，大約是慕容白在此，他很緊張，不停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把完脈后，恭敬回道：“美人身體并無大礙，只是有喜了，老臣恭喜圣上！”

    一席話如驚雷一般炸在倚月閣，驚得四下寂靜無言。

    “你說什么？”慕容白松開了我的手，冷聲問道，“再說一遍。”

    “美人她，身懷帝裔。”陳御醫(yī)頭都不敢抬。

    “你退下吧。”慕容白的聲音冷得像三九的寒冰。

    他走了，我依然躺在床上，梅雪滿面愁容：“美人，你怎么會？唉，這可怎么是好？”

    我冷笑一聲：“懷孕？我都不知道我懷孕了。”

    這些日子里，雖有傾慕之心，卻無越禮之行，發(fā)乎情，止于禮。

    想不到我一回到宮里就有人暗算我。此人好生厲害，不但知道我出宮之事，還巧妙地栽我個紅杏出墻的罪名，雖然換個御醫(yī)也許就可以證明我的清白，但是卻在皇上的心里種下了懷疑的病根。原本他的心里應(yīng)就不踏實，如此捅破了這張紙，倒似做實了一般。如此不但慕容白會對我心有芥蒂，也會對少卿心懷恨意。說到底，哪個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女人與別的男人有染呢，何況他還貴為帝王。

    “我不在的時候，宮里發(fā)生了什么？”我打起精神坐起身來。

    “開始的時候，各宮的主子們都派人打探消息，也有人送些藥湯、膳食，一律被奴婢擋了回去，后來各宮的主子們都要親自來探望，奴婢實在是抵擋不住，皇上就下了圣旨，誰都不讓來看美人?！泵费┗氐?，“本來消停了一陣子，只有皇上每天都來這里轉(zhuǎn)轉(zhuǎn)，有時候也在此安歇。這中間確實有些人變著法子打探美人的消息，但是奴婢都給打發(fā)了。”

    “這么簡單？你確定沒人知道我出宮的消息嗎？”我實在難以置信。

    “奴婢發(fā)誓，確實沒有走漏過一句風(fēng)聲?！彼蛄讼聛?，“奴婢雖然不才，但是對于這后宮的規(guī)矩是清楚的，妃嬪出宮是死罪，奴婢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泄露這個消息?！?br/>
    “你起來，”我伸手扶她，她慌忙起來扶我，“美人擔(dān)心身體?！?br/>
    “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我推開被褥，“我不過是吃了些安眠的藥，睡得時間久了點而已?！?br/>
    為了防止其他人發(fā)現(xiàn)我出宮，少卿讓我服用了安眠的藥物，再與其他貢品等一起送入宮內(nèi)。

    沒想到，我睜開眼后，所面對的是這樣的局面。這深宮，真是令人無比厭倦，處處都是陷阱。

    外面的荷花開得茂盛，裊裊娉婷，竟然又進(jìn)夏了?！懊费?，現(xiàn)在是什么日子了？”

    “五月初一，快到端陽節(jié)了，美人?！泵费┓鑫易?，“我給美人上妝?！?br/>
    “不必了，皇上今天不會來了，給誰看呢？”我搖搖頭，銅鏡里面，印出一個面容憔悴的女人。又要到端陽了，去年此時，我以一舞傾倒慕容白，成為倚月閣的主人，在這深宮里步步為營，如履薄冰。今年此時，我剛回到宮內(nèi)，就有人給我下了套，看著不高明，卻用意極狠，少不得還要打起精神應(yīng)付。

    “宮里添了什么人沒有？”我梳著蓬亂的頭發(fā)。

    “添了些宦官，”梅雪見我梳得不耐煩，“美人，不如奴婢替你沐浴，驅(qū)除霉運?！?br/>
    “也好。”我放下梳子，她吩咐小宮女打水，又親自去準(zhǔn)備皂角、豬苓等沐浴之物。

    水汽氤氳，我躺在水桶里面，長發(fā)披散在桶外，梅雪幫我梳洗，用豬苓皂角一層層地揉搓，一邊低聲向我訴說這些日子里發(fā)生的事情：皇上身邊的宦官犯事了，換上了新的宦官王豐收。德妃娘娘最近有些失態(tài)，時常在皇后面前失語，皇后很不悅。半年來，每日膳食一切都是如我在時一般，還有湯藥定時有專人送來。

    我撩起頭發(fā)，問道：“這些藥湯和膳食你怎么處理的？”

    “藥湯全部倒了，膳食每天都收納好，再行丟棄。這些都是奴婢親自去做的，應(yīng)該沒人看見?！?br/>
    “你把所有的全部丟了嗎？”

    “不是，奴婢按美人的習(xí)慣，只丟了美人愛吃的，大概日常所進(jìn)食的量，怕引人懷疑，一些所謂的醫(yī)囑里面所避諱的，奴婢也一一避免了。”梅雪取綢巾包住我的頭發(fā)。

    “醫(yī)囑？”我有些疑惑，“御醫(yī)時常會來嗎？”

    “是的，時常來，奴婢斗膽冒稱美人讓御醫(yī)醫(yī)治。”

    “是哪個御醫(yī)來的？”我坐起身，“是不是今天那個陳御醫(yī)？”

    “一向都是他來，”梅雪扶我出浴桶，“美人擔(dān)心？”

    “怕是他早就知道我不在宮內(nèi)了，今日故意說我懷孕，怕是早就打好主意，只等著我回來?！鳖D時明白了。

    “那他為何要這樣做？明知道一定會揭穿的。”梅雪略感奇怪。

    “后宮女子有孕，血統(tǒng)毋庸置疑，然而他知道我出了宮，他這個誤判就是為了給皇上吃心藥。即便皇上震怒，也不便太責(zé)罰于他，畢竟我出宮之事原就是個秘密。他主意打得好，大不了判個誤診，趕出御藥房，也就脫了干系。”我丟開梳子，好生厲害的謀劃，“所以我不能辯解。”

    桌子上放了碗藥湯，聞上去有些酸苦的味道。還有幾盤開胃的果品，我指著桌子笑道：“這也是陳御醫(yī)囑咐的吧？哼，都是些開胃的藥，戲做得真足。怕別人不知道他已經(jīng)老眼昏花，不適合做御醫(yī)了?！?br/>
    掌燈時分，皇后來了，她屏退左右，坐在我面前看著我，神情古怪。我低頭行禮，她擺手：“不必了，你連這后宮都敢出，眼里還會有本宮嗎？”

    “皇后娘娘息怒，臣妾是奉命出宮，與公子一起查西域邊關(guān)謀逆之事?！蔽业皖^說道。

    皇后怒不可遏：“本宮錯看了你，你很有膽略，不是個沒主意的人。本宮問你，孩子是誰的？”

    我苦笑道：“根本沒有什么孩子，陳御醫(yī)編出來的。”

    皇后臉色微變：“你說這是個局？”

    我點頭，皇后沉吟了半晌：“如此說來，是要和我們段家為敵了？”

    “娘娘所言極是，臣妾很擔(dān)憂公子?！蔽业吐暣鸬?。

    “本宮聽說德妃的父親押到京城了？”皇后轉(zhuǎn)言問道。

    “是，楊國忠所犯乃是欺君和謀逆。”

    “哼，這就是你們這半年的成果？”皇后冷哼一聲，“如今被人暗算，真是得不償失。你打算怎么辦？”

    “臣妾想見一見陳御醫(yī)，”我說，“另外想找個御醫(yī)證實臣妾并未有喜?！?br/>
    “陳御醫(yī)，本宮也要見他，證明你沒喜容易，只是皇上的心結(jié)不容易解。”皇后嘆道，“少卿為什么偏要和你去西域，在鄴城待著多好?！?br/>
    “皇后娘娘放心，臣妾會還公子清譽(yù)的?！蔽艺f得干脆利落，“絕不會連累公子和淮陽王?！?br/>
    “你已經(jīng)連累了，”皇后冷冷說道，“少卿是本宮唯一的弟弟，他若有事，你脫不了干系！”說完，她站起身來，“后宮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記住，女人就只要做好自己分內(nèi)的事情，不要做男人的事情。此事絕不會再有下一次。”

    皇后走后，我心中煩悶，走至水榭，映月湖上影影綽綽飄著幾盞荷花燈，不知寄托著誰的希望。忽又想起敦煌放那盞河燈時少卿幫我插上那根簪子，他說，此生一定要佑護(hù)我，不惜此身。

    手心里還是那根素銀簪子，只能自己綰發(fā)插簪，終究在這深宮里，只能靠自己。

    “美人，不好了，”梅雪匆忙跑進(jìn)來，“陳御醫(yī)上吊死了。”

    “幾時死的？”我覺得有些不妙。

    “離開我們這里，剛回家后就吊死了?！泵费┯行┗艔垼盎屎竽锬飫偱扇巳?，結(jié)果說是已經(jīng)死了?！?br/>
    “留下什么沒有？”我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道。

    “皇后娘娘派人問了，檢查了所有留下的物件，什么都沒有。”梅雪十分肯定。

    “他剛回去的時候，沒說什么話嗎？沒什么異常反應(yīng)？”

    “說是回去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留了句話，讓他兒子趕緊回老家?！泵费┫肓讼搿?br/>
    “他老家是哪里的？”我站起身來，此事不知還有什么隱情。

    “聽說是豫章郡的，奴婢也記得不真切了?！?br/>
    豫章？鄭少鷹是前朝的豫章郡王，德妃的母親是現(xiàn)朝的豫章翁主。此事莫不是有什么聯(lián)系？

    塘報：軍事情報。亦指專職傳遞緊急軍情報告的人。本書中指的是軍事情報。

    楊國忠和鄭少鷹都知道我和少卿關(guān)系密切，只是楊國忠一直不知道我的身份，除非德妃告訴她，我在敦煌期間，他是一定不知道的。至于鄭少鷹，如果是他，他為什么要這樣做？要除掉少卿，也帶上我？若真是想連我一起滅口，他在宮里的內(nèi)應(yīng)是誰？那個得知我的行蹤，并且告訴王猛的人，一定是前朝的老臣，在宮里還有他的內(nèi)應(yīng)。

    “美人，不早了，安歇吧?！泵费┮娢揖昧⒉粍樱锨皝矸?。

    “梅雪，倚月閣的人沒有換過吧？”我閉上眼回憶，四個小宮女，四個宦官，其相貌行為似乎都無不妥之處。

    “沒有換過，這八個人都很規(guī)矩，奴婢怕出差錯，所以來時個個都調(diào)查過?！?br/>
    “你之前是不是說皇上身邊換了新宦官？是什么時候換的？前一個人犯的是什么錯？”

    “大約是美人你離開后三個月?lián)Q的，前面的那個人偷宮里的東西，被抓到，攆了出去。就是被這個新?lián)Q的宦官王豐收抓了個現(xiàn)行，聽說皇上十分震怒?！?br/>
    “他偷了些什么？”真是蹊蹺。

    “好像是些首飾，在他的住處查到的?！泵费┯行┢婀?，“美人你問這個干什么？”

    首飾珠寶，宮里的主子們打賞的時候喜歡用。他是慕容白身邊最紅的宦官，送他這些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個王豐收，他怎么有膽子去抓慕容白身邊最紅的宦官？

    第二日清早，我讓梅雪去傳陳御醫(yī)的兒子進(jìn)宮。他的兒子陳佩樂亦在御藥房當(dāng)值，資歷尚淺，不夠為貴人號脈。

    陳佩樂一身素服進(jìn)來，二十上下，面容疲憊，沉默悲傷：“微臣叩見美人?！?br/>
    “不必拘禮，今日請你過來，想請你為我號脈?！蔽彝嵩诖采?，免了他的禮。

    “微臣資歷尚淺，不敢為貴人號脈?！标惻鍢凡桓姨ь^。

    “不必自謙，你父親在這宮里，沒有替哪個貴人號過脈？人都說老子英雄兒好漢，號個脈不是什么難事吧？”我悠悠地伸出手，“請吧?！?br/>
    陳佩樂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來替我號脈，半晌不開口。

    “怎么樣？你父親說我懷有帝裔，你看這脈象如何？胎兒可好？”我看著他，他臉色難看，撲通跪下，半晌擠出一句話，“微臣學(xué)藝不精，號不出來?！?br/>
    “是嗎？御醫(yī)房幾時如此寬松了，連個普通的喜脈都號不出來的人，也可以混在里面？”我冷笑一聲，“我勸你實話實說，這后宮里面，子嗣之事大如天，別引火上身?！?br/>
    陳佩樂沉默了半晌，從牙縫里面擠出一句話：“美人并無身孕?！?br/>
    “很好，”我點頭，“你父親為何說我有身孕？”

    “可能是他年老昏花，一時糊涂。”陳佩樂艱難地說，“昨日老父已經(jīng)心覺愧疚，為了謝罪，已經(jīng)自裁了?！?br/>
    “真的是自裁嗎？”我坐起身來，梅雪過來為我搖扇。

    “美人這是什么意思！”陳佩樂抬起頭來，既驚又怒，“家父已經(jīng)謝罪了，美人為何不依不饒？”

    “我怕某些人已經(jīng)身在懸崖邊，還不自知?！蔽铱粗?，“你父親真的會號錯脈嗎？真的是自裁而亡嗎？你認(rèn)真檢查過你父親的身體嗎？”

    陳佩樂滿臉驚疑地看著我：“美人是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我揮手，“你下去吧，今天你號脈之事，別人問起，就說是請平安脈，脈相平穩(wěn)?！?br/>
    他還想說什么，我示意梅雪拿了一百兩銀子給他：“回去厚葬你的父親?！?br/>
    陳佩樂走后，我對梅雪說：“這幾天，她們送來的禮物都收下，給我放好?！?br/>
    梅雪點頭稱是，又問道：“美人，現(xiàn)在做什么？”

    “去見一見王豐收?！蔽艺樟苏甄R子。

    沿著倚月閣往北，就是摘星臺，從摘星臺再往西走，就是慕容白所在的上陽宮。一路慢行，宮花遍開，姹紫嫣紅十分好看，時常見到三五個小宮女?dāng)D在一起采摘鮮花，或佩或玩，笑逐顏開。天氣漸漸炎熱，每個人手里都拿著團(tuán)扇，倒是別致一景。這滿宮的嚦嚦鶯啼，千嬌百媚，應(yīng)該是所有向往帝位的男人們的重要目的之一。

    我看看手里的扇子，心想，我不過是一把扇子，只不過是秋涼后的扇子。漢朝班婕妤，曾寫過《團(tuán)扇歌》，此刻想來真是十分貼切。

    未到上陽宮，遠(yuǎn)遠(yuǎn)見到戒備森嚴(yán)，不便再多行。梅雪找個小宦官去遞話，未多時，一個身形壯碩的宦官走了過來，口稱是王豐收。我微微暼他一眼，此人看上去憨厚老實，目不斜視，看上去非常普通，卻有些說不出的感覺，細(xì)觀其眼，竟然是一雙丹鳳眼。

    “美人請回吧，上陽宮未有召喚，后宮女子不得入內(nèi)，想必美人您是知道的?！蓖踟S收并不行禮，說話也絲毫不客氣。

    “麻煩通傳下，就說鄢美人今夜請皇上來倚月閣?！蔽壹?xì)看他的臉，他神色倨傲，面不改色。

    “美人先請回吧，皇上此刻正在審要犯，估計今天要到深夜，您還是別等了?！蓖踟S收說。

    我微微跺腳，惱怒道：“皇上說好要來看我跳舞的！”

    王豐收見狀笑道：“這天氣暑熱，美人不如多休息的好。”

    一路回去，心里一直思量王豐收，他既不認(rèn)識我，為何面色異常？他說慕容白在審要犯，莫不是霍開疆和楊國忠？

    “鄢美人！”突聽一聲暴喝，抬眼望去，竟然是德妃。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滿臉慍色：“你生了半年的病，連宮里的規(guī)矩都忘記了嗎？”

    “德妃娘娘恕罪，青漪剛才一時走神，未能及見娘娘，請娘娘見諒?！鄙俨坏眯卸Y。

    “看不見？本宮看你是故意藐視宮規(guī)，你剛才去哪里了？”德妃冷哼一聲。

    “上陽宮。”抵賴不過去。

    “好大膽子，你連上陽宮都敢闖！”德妃十分氣怒，“本宮看你太欠管教！今日我就替皇后娘娘好好教訓(xùn)你一下?！彼氖稚炝诉^來，我心里一驚，想不到她居然敢動手。

    “美人做錯事情，自然有本宮管教，不勞你動手?！被屎蟮穆曇敉蝗缙鋪恚咕攘宋乙幻?。四下慌忙行禮，皇后走了過來：“你說她目無尊卑，擅闖上陽宮，那你呢？”

    德妃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臣妾知罪?！?br/>
    “不要以為自己有了帝裔，就有恃無恐。不過是個孩子嘛，女人都會生的，如今鄢美人也有了身孕，你若傷了她腹中的孩子，怕是皇上也不會輕易饒過你?！被屎笞哌^來扶住我，“德妃，你的父親犯了大罪，如今自身難保，奉勸你一句，不要再生是非，否則，你只怕是神仙也難救。”

    走到映月湖邊，皇后屏退左右，對我說：“少卿把所有一切都告訴我了，你如今打算怎么辦？”

    “我想暫時隱瞞這個消息。我讓陳佩樂回去檢查他父親的尸體，另外我也想查查王豐收的底細(xì)。”我看著湖里。

    “少卿說，你救過他，他讓本宮好好照顧你?！被屎笸蝗蛔兞丝谖?，“我們年幼的時候母親就過世了，是本宮一手把少卿帶大，他雖然是本宮弟弟，卻也似本宮的兒子，我們感情一直很好。這次你們?nèi)ノ饔?，險象環(huán)生，你能冒死救他，本宮很感動，謝謝你。”

    “不敢?！蔽业皖^，心里卻想起那日在陽關(guān)外看見他時，他抱著我，說真好。

    “青漪，本宮很后悔引你入宮，早知會有今日，倒不如當(dāng)時……”皇后猶豫了一下，我連忙道：“青漪絕無怨言，如今在宮內(nèi)有娘娘照料，也是青漪的福分，至于其他，不敢妄想?！?br/>
    “也好，”皇后點點頭，“宮門深似海，進(jìn)來不容易，出去更不容易。不心存妄想最好，有了妄念，這日子更難熬?！?br/>
    我看著映月湖上的荷花沉默不語。

    “王豐收和陳佩樂的事情，本宮會替你料理，只是這個假孕和皇上的心，你得靠自己挽回?！?br/>
    “皇后娘娘，青漪問一句不該問的：您愛皇上嗎？”我看著她。

    皇后微微笑了：“后宮的女人，都愛皇上?！?br/>
    后宮的女人都愛皇上，愛的是皇上，愛的是那高高在上的權(quán)力和榮華富貴。誰又在意皇上究竟是誰呢？

    回到倚月閣就看到一大堆賀禮，宮里的習(xí)慣，雖然心里恨不得食其皮肉，表面上還是親睦姐妹，若有妃子有孕，各宮都會送賀禮，若那有孕的女子是皇上寵愛的，賀禮更是斷不能輕少，也為自己謀點后路。

    我見到其中有件香料盒，打開一看，是盒麝香：“這是誰送來的？”

    “這是王美人送來的?！毙m女答道。

    我拿起那盒麝香，心里暗暗回憶王美人的模樣，眼角有顆淚痣，看上去文靜嫻雅，可惜心里也不老實，麝香滑胎這樣的手段也敢明面上用。

    “所有的東西都在這里了嗎？”

    “回美人的話，都在這里了，除了德妃娘娘，其他各宮都送了東西?！?br/>
    我一件件看這些東西，各人心情盡在其中，有麝香這樣的明害之物，也有勉強(qiáng)表達(dá)恭賀之意的如意、長命鎖，沒什么特別之物?？磥磉@個王美人不但深信我有身孕，還想除而后快。

    收了東西，心情很煩悶，天氣很悶熱，隱隱有些雷鳴之聲。我走到水榭，只見遠(yuǎn)處濃云密布，閃電如游龍，劃破天際。

    梅雪很著急，拉著我進(jìn)屋：“美人擔(dān)心，云層之上有龍，凡人要是見了真身，是要被攝走的。”

    “你先進(jìn)去吧，我要見見真龍?！蔽彝崎_梅雪。風(fēng)刮了起來，剎那間，湖面荷葉翻滾如浪，荷花在荷葉浪中翩舞，倒有幾分高潔。

    我舉起手里的團(tuán)扇，吟唱那首《團(tuán)扇歌》：

    新制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裁作合歡扇，團(tuán)圓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fēng)發(fā)。

    ?？智锕?jié)至，涼飚奪炎熱。

    棄捐莢笏中，恩情中道絕。

    手執(zhí)團(tuán)扇，邊歌邊舞，手中團(tuán)扇或遮面，或揮，做出尋扇、做扇、揮扇、棄扇，一時大風(fēng)起，衣袂飄飄，狂風(fēng)急雨傾盆而下，悶熱轉(zhuǎn)瞬之間變成透涼的風(fēng)撲面而來，我冷然丟棄手中的扇子。

    “你說讓朕來看你跳舞，就是為了諷刺朕嗎？”不遠(yuǎn)處傳來慕容白的聲音，我轉(zhuǎn)頭望去，那把扇子剛好落在他的面前。

    “臣妾豈敢?！蔽沂┒Y，他走了過來，坐在回廊上。梅雪忙道：“陛下，上面打雨了，潮濕，不能坐?！?br/>
    “全給朕退下，沒朕的命令，誰都不準(zhǔn)進(jìn)來?！彼抗庀腥俗吆?，他坐下來，隱隱有怒氣，“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你大漠闖得，玉門關(guān)大戰(zhàn)你都敢站在城樓拋撒珠寶引誘楊國忠的部隊。你有什么不敢？你很敢！”

    他身上一股濃濃的酒氣，想是喝了不少?！澳愫芰瞬黄穑闶俏饔虻谝晃杓?，人人都知道你是公子少卿最心愛的舞姬，你置朕于何處？”

    他說得怒起，站起身來，抓住我的手腕：“你說你究竟把朕放在何處？”力氣很大，捏得我生疼。他的眼神如火焰燃燒。有些心驚，一直都習(xí)慣他的眼神如湖水一樣，生冷。

    “陛下所要不過一顆忠心。臣妾絕沒有做出背叛陛下的事情，當(dāng)日前往大漠，是為陛下分憂，幾經(jīng)生死，才回到鄴城。若沒有忠心，臣妾可以留在大漠，何必千里徒徙回到這里?！蔽业卣f。

    “朕問的不是這個，朕問的是你和段少卿！”他更生氣了，“你和他到底有沒有？”

    “陛下，臣妾說沒有，您信嗎？”我咬著牙。他沒有說話，卻十分暴怒。

    “陛下有一顆帝王心，帝王喜怒不形于色，不會全信任何人，您信過我嗎？”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于帝王而言，忠誠是第一重要的。你要臣妾和公子的忠誠，臣妾給了，您卻不能相信?！?br/>
    他松開了手，久久地凝視我：“對朕，你只有忠誠嗎？”

    我不敢答話，他沉默地看著亭外的大雨，喃喃道：“原來只有忠誠?！?br/>
    風(fēng)吹得急切，雨水不斷地往亭內(nèi)打，我們站在亭內(nèi)沉默地看著湖面上，在狂風(fēng)驟雨中翻滾掙扎的荷花。

    “你說朕把你當(dāng)成秋后的團(tuán)扇，那你把朕當(dāng)成什么了？”他輕聲地說，像是問我，又像是問自己。

    我無言以對，雨水打濕了衣襟，斑斑點點，像是誰的眼淚。

    他走了，走前說道：“是朕有一顆帝王心，還是你？”他大踏步離去，我坐在濕冷的回廊上，頭一陣陣眩暈。

    我呢？我信任過他嗎？

    那雨下了一整夜，天亮?xí)r湖水已經(jīng)漲到與水榭平齊，抬眼望去，滿湖殘荷在湖中蕩漾，遠(yuǎn)處層層宮殿的檐角滴下水珠，映照在陽光下，七彩斑斕，如寶石璀璨。風(fēng)吹過檐角的金鈴，丁零響個不停。

    我坐在回廊上睡著了，梅雪見拉不回去我，在我的身邊撐起一把桐油紙傘，我讓她回去，一個人坐在回廊上看著雨，瘋狂地下，下在心上。

    我感染了風(fēng)寒，在這暑熱的天氣里，只能臥在床上，躺在厚厚的被子下面，御醫(yī)說，不可再受風(fēng)。

    一些品級較低的妃嬪過來探視，言語十分客氣，都叫我保重身體，胎兒為重。少不得客套一番。幾次來回，原本頭就眩暈，此番更痛了。我正想小憩一會，卻聽見外面來報，說是王美人來了。

    王美人，送我麝香的王美人。我令梅雪快點上麝香，又命人請她進(jìn)來。她進(jìn)來了，裊娜萬分，腳步輕盈，遠(yuǎn)遠(yuǎn)就可見到她的笑臉，十分親切。仔細(xì)看她模樣，尖尖的下巴，一雙丹鳳眼，眼角下有顆淚痣，看上去是個美人胚子。

    “姐姐可大安了？”她笑盈盈地坐到我身邊來，話雖對我說，眼睛卻瞟向安放在桌子上的香爐，那爐子里煙氣裊裊，正是濃郁的麝香。

    “尚好?！蔽椅⑽㈩h首，“謝妹妹關(guān)心?！?br/>
    “妹妹一向很想與姐姐親近，可卻總不得機(jī)會，上回病了，一直想來瞧瞧姐姐，皇上卻下旨不讓我們打擾妹妹清休，如今可算能見著了?！彼罩业氖?，笑得十分甜。

    “聽妹妹的意思，我應(yīng)該多病幾次，也好方便我們姐妹見面。”我抽開手，亦笑道。

    “妹妹失言了，妹妹不是這個意思。”她忙捂住嘴，“妹妹希望姐姐每天都身體好好的，這樣皇上也不擔(dān)心了，我們做姐妹的，也能沾點姐姐的福氣呢?！?br/>
    我蹙緊眉頭，捂著胸口，她見狀忙笑道，“妹妹不打擾姐姐休息了。

    王美人走后，我讓梅雪去請皇后，并讓幾個小宦官拉上簾子，準(zhǔn)備熱水，又弄了些朱砂化在水里。

    不幾時，王美人被帶回倚月閣，正對著的是皇后娘娘的怒容和在床上病懨懨將死的鄢美人。

    王美人十分驚疑，皇后冷冷地拍了下桌子：“王美人，你可知罪！”

    王美人嚇得噗通跪在地上：“娘娘，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皇后把桌上的麝香一拍，“麝香滑胎，你父親是醫(yī)官，你敢說你不知道？”

    王美人嚇得全身亂抖，不敢說話。皇后繼續(xù)道：“你好生歹毒，知道鄢美人有身孕，故意送這種滑胎之物，如今鄢美人滑胎，你死罪難逃！”

    “怎么可能！”王美人驚呼，“鄢美人不是沒有身孕嗎？”

    一片死寂，王美人喊完，自覺失言，癱軟在地。

    “你是如何知道鄢美人沒有身孕的？”皇后娘娘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這宮里上下都知道她有孕了，你為什么這么說？”

    “是，是陳御醫(yī)告訴我的。他說，鄢美人根本不在宮里。”王美人花容失色，面色慘白，“我想，鄢美人回來了，如果有身孕，那就是死罪?！?br/>
    “所以你收買了陳御醫(yī)？”皇后娘娘接著問道。

    “是的。”她低下頭去。

    “那你既知道她沒有身孕，為何要送麝香？”皇后翻開那盒麝香。

    “我是怕人懷疑，怕人知道是我栽贓的，所以故意送滑胎之物?！彼穆曇粼絹碓叫?。

    “很好，你怕人知道你其實知道實情，送這物件讓人以為你絕對相信鄢美人有喜，并且心生恨意。何況你知道她根本沒有身孕，絕對不會滑胎，你也就很安全，你想得很周全啊。”皇后抬起她的臉，“真沒想到，我鄴宮里還有你這樣的人物?！?br/>
    “皇后娘娘饒命！鄢美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王美人哭得梨花帶雨。

    “王美人心中妒恨鄢美人，送滑胎之物，造成鄢美人流產(chǎn)，罪大惡極。來人，帶下去，堵上她的嘴，別讓她驚了鄢美人休息?！被屎蟮难凵癖錃埧帷?br/>
    鄢美人小產(chǎn)的消息傳遍后宮，與此消息同時流傳的，還有王美人的死亡訊息，因為嫉妒，她謀害帝裔。此事并沒有給我?guī)砣魏魏锰?，我除了躺在床上裝病外，束手無策。慕容白再也沒有來倚月閣，聽梅雪說他每日都去德妃那里。

    這年的端陽，我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湖水拍岸的聲音。倚月閣里面靜悄悄的，梅雪奉命去了皇后那里行禮，所有的宮女宦官都被我打發(fā)去別處玩了，過節(jié)是他們最喜歡的日子。

    實在躺得寂寥，悄悄起身打開窗戶，清涼的風(fēng)撲面而來。我往窗外探看，湖邊的樹上掛滿了各色吉祥符，湖中的荷花渡過了那夜的暴雨后，開得更加嬌艷。

    “美人不臥床休息，站在這窗邊吹風(fēng)，擔(dān)心落下病?！鄙砗笸蝗粋鱽硪痪潢幧脑挘瑖樀梦乙患れ`，轉(zhuǎn)頭看去，竟然是王豐收！

    他手里托著個托盤，放在我的桌上，面無表情地說：“皇上賞美人的端陽果品?！倍岁柟?jié)各宮都會收到皇上的封賞，以示同慶。只是這種事情一向都是由小宦官做，這次怎么會是王豐收親自送來，叫人好不疑惑。

    “美人多多保重身體，此次美人萬幸，只是滑胎，丟了麟兒，下次不小心，可別丟了性命?！?br/>
    “多謝提醒?！辈辉敢馀c他多言，此人看上去并非良善之輩。

    他嘴角浮上一絲笑，我看得十分不快，正想出言譏諷幾句。梅雪走了進(jìn)來，見我站在窗邊，慌忙跑了過來：“美人，你現(xiàn)在不可落地吹風(fēng)，快躺下?！?br/>
    她扶我上床，又謝過王豐收，送他出門?；貋砗?，神色凝重地告訴我，慕容白放了楊國忠，只貶為庶民，抄沒家私。

    我咬住嘴唇，心里一陣涼意，半年出生入死，只換了這么個結(jié)果。

    梅雪說，德妃帶著兒子一直跪求慕容白放了楊國忠，她跪在上陽宮外整整兩天，以致小皇子中暑，慕容白心軟了。

    他心軟了，他算什么帝王，他的帝王心呢？天下，他連天下都不要了嗎？

    我憤恨不已，抓下頭上的銀簪，丟了出去，“當(dāng)”的一聲落在桌上的賜酒壺上，梅雪忙過去拾那根簪子，卻驚得對我說道：“酒里有毒！”

    我走過去一看，那支銀簪發(fā)黑，確實酒中有毒，是劇毒。

    他要毒死我嗎？我坐了下來，看著桌上的賞賜品，無數(shù)心念閃過。莫非他是想趁這個端陽賜節(jié)禮的機(jī)會，表示賜死的意思？否則怎么會讓王豐收親自來？王豐收說的那些話是不是有所指？

    “美人，美人?！泵费┰谝贿吋鼻械?fù)u我，我恍惚地問道，“怎么了？”

    “你臉色好難看，”她有點嚇壞了。

    “我沒事?！蔽覔u搖頭，扶著她站起來，腳軟得無力，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我回到床上，對梅雪說，“我躺一會，不要讓人打擾我。”

    梅雪慌亂地點頭，又問道：“那些毒酒怎么辦？”

    “你就放在那里，別動。”我無力地?fù)]揮手，心底恨意一重重，他放了我千辛萬苦才抓到的楊國忠，說什么我把他當(dāng)成什么，明明是他把我當(dāng)成了秋天的團(tuán)扇，用完就丟，我還以為他傷了心。他轉(zhuǎn)身卻要毒死我，毒死我。

    帝王心，這才是帝王心！天下最狠毒莫過帝王心！

    你不就是想要我死嗎？我坐起身來，走到那杯毒酒面前，酒色如琥珀，在杯中微微蕩漾，慕容白，你好狠。我恨恨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