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

    武昌府城。

    城外東、北、南三面均挖掘了寬數(shù)丈米的護城河。

    環(huán)城墻開九座外設(shè)甕城的城門，城北建武勝門，城西設(shè)漢陽、平湖、文昌三門，東有賓陽、孝忠兩門，南是望山、保安、中和三門，城池規(guī)?？梢娨话摺?br/>
    明楚王府位于高觀山南麓，以南京故宮為藍本，縮小規(guī)制而建，坐北朝南，背依高觀山，東西寬兩里，南北長四里，占地約莫八平方里，初建時相當于半個武昌城。

    內(nèi)遍筑宮殿、樓閣及水榭庭院，宮殿、宮室、堂庫、宗廟等數(shù)百間。

    與其說是府，不如說宮城，府上四周壘石為墻，高二丈九尺，號稱“王城”；府宮開四門，正門稱鎮(zhèn)楚門，俗稱公衙門（湖北醫(yī)學院一帶）。

    正殿基高六尺九寸，正門、前后殿、四門城墻飾以青綠，廊房飾以青黛。四城正門，以丹漆，金涂銅釘，豪華壯觀，猶如皇宮。

    早在漢陽、新洲淪陷之時。

    湖廣布政使司【1】、按察使司【2】、都指揮使司【3】的官員，和同地方大員便齊聚楚王府前求見，楚王朱華奎允命，楚府長史徐學顏領(lǐng)眾人入到主殿中。

    一一行過跪拜禮后沒有起身，年已六十五歲的楚王朱華奎當即斂起笑容。

    雖經(jīng)萬歷偽楚王案【4】后，憑借著朝廷的恩賞和強取豪奪，他積聚起數(shù)量驚人的財富，可跟萬歷皇帝的愛子、福王朱常洵一起，被視為最富有的兩位藩王，但他卻是個一毛不拔的性子。

    朱華奎當然知道殿下這些人是為何而來，無非是貪圖他府上的銀子。

    早前就有城中官員想要讓他拿銀子出來，養(yǎng)兵設(shè)防，可在他的眼中，漢陽、黃州和武昌都有長江天哲，武昌府內(nèi)有重兵，外有朝廷大軍追剿，流寇根本就不敢來，自然就沒有必要去浪費銀子。

    盡管他的表達已經(jīng)非常明確，今日這些人還是來了，面面相覷好一陣子，見無人說話，明道臣王揚基率先開口求道：“請王爺捐資助餉，以解燃眉之急?！?br/>
    “鐵公雞”一聽要他出錢犒軍，馬上把臉拉成三尺長，半晌不說話。

    湖廣布政使附言，道：“此股立新闖旗的流賊，自汝南出入湖地，不過月余，便連下德安、漢陽兩府，近報黃州府也顯大批流賊，兩寇掠城飛地之攻勢，不亞當初攻陷鳳陽的八大王、曹操，顯是有備而來。

    今我武昌城中，西、北皆為之阻，求援兵令，沿江發(fā)南直隸、江西皆不得應(yīng)，缺兵缺餉，士氣低迷，城里城外，混亂一片，成朝不保夕之象，望王爺體察民情?！?br/>
    聽見布政使大人說話，其余跪地眾人也紛紛乞求出聲。

    朱華奎大厭其煩，指著明成祖時期賞賜的裹金交椅，氣咻咻地說道：“本王俸祿微薄，實在是拿不出銀子，如果大人非要討取的話，那么請把這把先皇所賜椅子拿去犒軍吧！”

    眾家聞言錯愕，當下皆是是悲傷、絕望、憤怒諸多情緒糅合到一起。

    可一抬頭，見了扶刀而立的徐學顏，只能把委屈、痛苦咽回肚子中。

    昏王拒絕出錢犒軍的消息傳至前線，士兵們定當悲憤至極，再不肯拼死守城。

    思量到此，官家、生員似也絕了指望，眼含清淚，蹣跚而去。

    ......

    崇禎九年，十一月初二。

    武昌府北部，比鄰長江，氣候濕潤。

    天空彤云密布，冰冷的陽光之下，奔襲而至的流寇，刀槍劍戟森立如林，車馬絡(luò)繹如川。

    他們在武昌城南門外有條不紊地布、置陣地。前后各軍連綿不絕，盡皆縞素，滿陣皆是五色方旗。

    這一幕肅殺哀壯的景象，給予守城將卒透心的涼。

    趙虎匯合曹莽已經(jīng)在此休整了一日，軍報傳回到了楊開的手中。

    他給前軍選擇臨巡司河【5】河畔扎營，留一營兵力守住河流南岸，順行往南進攻之事，主力屯駐保安、中和兩門外，以此正門做主攻方向的建議。

    當天，城門前，寬達數(shù)丈的壕溝前已被挖了出來，這會兒空空曠曠的沒有一物。

    探馬回報左金王方面大軍，已經(jīng)開始渡河，岸上遭遇頑強阻擊，楊開決意不再等了，下令武昌南城門外已經(jīng)安扎好的大軍先行攻城，曹莽依然作兩軍統(tǒng)領(lǐng)。

    先以陳遇主兩隊騎卒，繞城高聲宣讀檄文內(nèi)容，只把內(nèi)容中的“漢陽”改作了“武昌”。

    他在先行入武昌時，便把手書檄文散開讓流民帶入了武昌城，造成了不小的恐慌，再經(jīng)城外大聲宣讀亂象更甚。

    此時，楚王朱華奎終于感受到了危機，主動召令城中三司官府成員覲見，答應(yīng)拿出金錢想要收募城中的散兵游勇，并指定府上長史徐學顏為統(tǒng)領(lǐng)，賜號楚府新兵，不讓其他人插手。

    武昌府得武昌、武昌左兩衛(wèi)，守軍在數(shù)目上雖可整出萬余的守軍，可實際上多是慣了屯田的農(nóng)夫，和一群豢養(yǎng)了家仆的地主，更似一群烏合之眾。在檄文的造成的亂象中，驚弓之鳥也似。

    陳遇主一日三次繞城大聲宣讀檄文后，曹莽并未下達第一時間發(fā)動總攻，攻的時間定在了凌晨。

    逢戰(zhàn)，先鋒的人選重中之重，趙虎本欲自請先鋒，曹莽知他身份與往日不同，拒絕了事。先鋒之責交給了蔡遷的赤虎營，全營出動，高高舉著翻到船趁著夜色靠近城墻腳下。

    翻倒船本就是以小船改造而成，船底被釘上了鐵塊，再以四根木柱為角柱支撐頂蓋。

    攻城時，八名士兵兩人共持一柱，似屋頂般遮擋箭矢炮彈。

    因為早有準備，所以制作的非常結(jié)實，鐵塊和木板聯(lián)結(jié)得密不透風。

    船下除了這抗柱的老卒之外，每艘船底下，藏一個小隊的新卒，負責靠近護城河，測量水的深度，方便之后對于填壕戰(zhàn)車的安排。

    做完這一切，城頭的敵人終于驚覺，喧嘩叫嚷，舉起火把，城上城下照得亮如白晝。

    守軍百戶驚跳起來大聲喝令，弓箭齊發(fā)，卻是射不透，不多時，第一波作先鋒刺探軍情的士卒返回，守軍倉促迎戰(zhàn)，大敵臨城，只把半翻倒船上插滿弓矢，人卻沒傷到一個。

    曹莽、蘇福安、趙虎等人見之無不開懷大笑，緊接著，城頭的大炮開始轟鳴。

    武昌城城頭上的佛郎機、虎蹲等火炮共計一百二十余門，如果每次都能對準，殺傷力不可估量。

    聽得驚雷般轟鳴，城門之外，密集如雨的火球沖天而起，而后劃出一道美妙的弧線，如同火雨天降，猛地砸落在第二批扛船而上的赤虎營中，擊中了一簇頂船士卒。

    翻倒船經(jīng)受一炮，還能抵擋得住，一旦中彈的數(shù)量多了，也只能破碎濺射。船下的士卒有幾個被落地的炮彈波及，倒了一片。沒受傷的拉拽起他們，彎著腰，飛快跑回。途中，又被箭矢射倒幾個。

    曹莽當即揮旗叫來幾個拽炮手，拖動軍中的六門遠程大炮，定點定位，瞄準城頭火炮密集的位置，六炮齊發(fā)接連反擊了五六炮，只中了三四炮。

    他們專門準備的火炮長度較長，足有半丈，隔著這么遠的距離，雖在射程之內(nèi)卻很難打中，士氣為之一振。

    第三波沖上去的士卒，翻倒船仍沖在前頭，這次他們的身后跟著的是填壕戰(zhàn)車，弓箭手迅速進入提前挖好的壕溝陣地。

    片刻之間，五六十個守軍被壕溝、船底下?lián)Q藏的弓箭手中射中脖頸、眼球。

    “擊鼓，助威！”

    曹莽指揮大炮、弓箭手，調(diào)整遠近，先解決城頭上冒頭的敵人。

    當其時，城內(nèi)布政使正要指揮一支整列出來的千人隊伍，發(fā)往中和門援助，卻聽得底下士卒來報：

    “大人，西城漢陽、平湖、文昌三門方向發(fā)現(xiàn)敵人，共計大船三十余，小船數(shù)百，旌旗遍江，請大人快調(diào)援兵。”

    【1】湖廣布政使司：領(lǐng)武昌、黃州、荊州、常德、永州、寶慶、辰州、長沙、衡州、襄陽、岳州、漢陽、德安十一府，安陸、郴、靖、沔陽四州。

    【2】湖廣都指揮使司：領(lǐng)武昌、武昌左、靖州、沔陽、長沙、常德、永州、永定、衡州、岳州、辰州、平溪、清浪、九溪、鎮(zhèn)遠、偏橋、寧遠、沅州、五開、荊州、荊州左、荊州右、安陸、襄陽、瞿塘、黃州、蘄州、銅鼓、施州、寶慶、茶陵三十一衛(wèi)，枝江、德安、夷陵、長寧、澧州五千戶所。

    【3】提刑按察使：湖廣分武昌、湖南、湖北、荊南四道監(jiān)察諸府州衛(wèi)所。

    三司并建治于武昌府。

    【4】從朱華奎降生的那刻起，對于他的真實身份便遭到質(zhì)疑。當確定由朱華奎襲爵的時候，府內(nèi)儀賓汪若泉便向朝廷上奏，說朱華奎并非恭王所生，但卻沒能引起朝廷重視。萬歷三十一年（1603年），質(zhì)疑朱華奎身份的聲音更盛，宗人朱華趆甚至還糾結(jié)大批親屬，向朝廷告了御狀，轟動一時的“偽楚王案”就此爆發(fā)。

    按照朱華趆的說法，朱華奎乃是楚恭王妃王氏兄長王如言之子。由于藩王養(yǎng)育異姓、冒充己子屬于重罪，一旦敗露受罰極重，所以朱華趆的檢舉信剛剛呈遞進京，害怕家丑外揚的朱華奎便用重金賄賂首輔沈一貫、通政使沈子木，懇求二人幫助壓下信件，后者滿口答應(yīng)。

    然而跟沈一貫不和的次輔沈鯉、禮部侍郎郭正域得到消息后，便上書彈劾沈一貫、沈子木，并請求皇帝派人嚴查，由此該案在朝中引發(fā)激烈的黨爭。萬歷帝感覺事情重大，便派湖廣巡撫趙可懷等人審訊楚王府人員，但終究查無實據(jù)，此案遂不了了之。事后，朱華趆等人或革爵幽禁，或充軍流放，而郭正域也被迫辭職。

    萬歷帝對“偽楚王案”的調(diào)查不了了之

    “偽楚王案”結(jié)案三個月后，對結(jié)果不滿的宗室們聚眾沖毀王府、搶掠財物（“劫杠案”），直到萬歷帝出面干預，事件才得以平息。此后40年間，仗著有朝廷撐腰，朱華奎不僅坐穩(wěn)了王位，而且氣焰日益囂張，在駐地武昌擅作威褔，儼然成為當?shù)匾缓Α?br/>
    【5】巡司河：并與南湖、黃家湖、長江相連，沿河有大小橋梁13座，有鐵路橋4座，大型公路橋1座。上游自河源到湯遜湖，沿途多低山丘陵。中游自湯遜湖西北端出口到武泰閘，地勢平緩，多農(nóng)田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