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9日。
朝倉這天醒得很早。拉開窗簾,看見外面天光已經(jīng)漸漸亮了起來。
六月的早晨已經(jīng)有些燥熱。
朝倉安靜地收拾妥當然后沉默地向?qū)W校走去。
起床打開手機的時候,看到有一條未讀短信,是好友三枝筱昨夜凌晨發(fā)來的。
“話說十六年前這一天,有一個傻瓜降臨人世,成為人類智力退化的又一典型實例。這個傻瓜在經(jīng)歷了風風雨雨后竟存活了下來,實為人類的悲哀。但是,即使全人類都為此默哀,還是有人會開心的。傻瓜,無論如何,生日還是記得要快樂一點啊?!?br/>
看到三枝毒舌功力不減的短信,朝倉苦笑,心里卻泛起淡淡的慰藉。
三枝,謝謝你還記得。
其實生日于朝倉來說,是一個令她格外心情復雜的日子。
母親在這一天會對她尤為冷淡,從未為她慶祝,甚至有時會刻意忽略。
小時候她為此感到十分寂寞和委屈,想要哭鬧,但看到母親復雜的眼神,哭聲便不由自主地哽在了喉嚨。
漸漸長大的她,才慢慢體會到母親那個眼神隱含的意義。
那個眼神,是無處排遣的深沉的悲哀,是壓抑不住的憐惜。
那個眼神,讓她心酸得想要哭泣。
朝倉覺得,如果她那時候再向母親問些什么,母親說不定會哭出來。
于是,她看著她滿溢的悲傷,只是沉默地將自己的疑問和憂傷一層層包裹起來,藏到心底最深處。時間一久,似乎連自己都快要忘記。
今天又是這樣一個日子。
朝倉走在上學路上。六月的陽光格外明亮,她卻只能靠保持沉默來壓制心里蠢蠢欲動的委屈。
到了學校之后,藤原很快發(fā)現(xiàn)她的反常,擔憂地看了她好幾眼。朝倉卻沒有心情多作解釋,抱著淡淡的歉意刻意忽視了她的眼神。
這天,柳生和仁王在結(jié)束了晨訓回到教室的時候,也是顯得格外疲憊。
仁王一坐下后便趴到了桌子上呼呼大睡,直到中午午休的時候都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
朝倉自顧自地跑到食堂去打了份飯,想到仁王進教室的時候似乎沒有帶便當,遲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又跑回去再打了一份。
走到仁王桌前,朝倉看他睡得正香,故意狠狠地踹了他桌腳,兇巴巴地說道,“懶鬼,起來吃飯了!”
仁王迷迷糊糊地轉(zhuǎn)醒,看見面前端著兩份飯故作兇惡的朝倉,理了理睡亂的頭發(fā),勾起嘴角淡淡地笑開來。
朝倉看見他的笑容,心中更加惱火,語氣也越發(fā)不善,“笑什么!”
仁王也不在意,只是拍了拍指了指前面空著的椅子,簡短地說了句,“坐?!?br/>
朝倉眼睛一瞪,本能地想要拒絕,但看到他神色間的疲態(tài),還是不情不愿地坐了下來。
戳了戳自己餐盤里的飯,朝倉躊躇了一陣,還是小聲地問了出來,“你們今天怎么了?感覺好像很累的樣子?!边€沒等仁王回答,她又很快欲蓋彌彰地補充道,“我只是隨便問問,你可別亂想?!?br/>
仁王了然地瞥了瞥后排柳生空著的位置,又轉(zhuǎn)過眼來挑眉看著朝倉,一副“你不要再裝了”的模樣。
看見他的眼神,朝倉惱火地起身要走,卻被仁王拉住了手。后者懶懶地笑著,淡淡說道,“你不要急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我們部長今天心情不好,于是我們的訓練量稍稍過了一點而已。”
仁王口中的部長,自然是有著“神之子”之名的幸村精市。
立海是個以實力說話的地方,雖然他們都才一年級,但是之前的前輩們都是認可了他們的實力的,幸村這個部長可以說是眾望所歸。
對于幸村精市這個傳奇人物,朝倉還是略知一二的。傳聞中他是個相當溫柔的人,沒想到也會有因為自己的心情影響到自己部員的時候。
想到這點,朝倉對這個素昧謀面的“神之子”莫名產(chǎn)生了些微的不滿,遂不平地嘟噥道,“他心情不好折磨你們干什么?!?br/>
仁王用筷子敲了她腦袋一下,“不要對我們部長有意見,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且每年這天練習量都會增加,我們都習慣了。再說多練一點又沒什么壞處?!?br/>
朝倉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不甘心道,“他有那么厲害?”
仁王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答話,自顧自埋頭吃飯去了。
朝倉也不得不憤憤地消滅起自己地午餐來。
過了一會兒,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來似的,向仁王問道,“你說你們部長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心情不好,為什么啊?”
仁王懶懶地答道,“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唄?!?br/>
明明知道自己與幸村八竿子都打不到,朝倉還是忍不住心里一跳,故作平淡的問道,“那到底是什么日子???”
仁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干嘛這么窮根究底,“你對我們部長也有興趣么?我怎么覺得你好像在期待著什么???”
朝倉惱恨地站起身來,作勢欲走,“你不說算了?!?br/>
仁王還是拉住了她,撇了撇嘴,無奈地解釋道,“部長的資料連我們的軍師柳都收集不到,柳只是告訴我們今天有點特殊罷了,至于具體為什么,我真不知道?!?br/>
看他言語間這樣真誠,朝倉也有些覺得自己無理取鬧,于是淡淡地回道,“謝謝你了。我對你們部長沒興趣,還有,我吃完了?!毖韵轮馐钦埶砰_自己。
仁王疑惑于她今天的反常,卻也沒說什么,只是沉默地放開了手。
一直到傍晚放學的時候,朝倉都不??粗约旱氖謾C,甚至有時會把手機高高舉起對準窗外,仿佛這樣便可以收到本不會收到的訊息般。
可惜今天手機仿佛故意跟她做對的似的安靜非常,除了早上三枝的短信之外,再無動靜。
失望一點一點蔓延上來,朝倉的心情已是難以壓制地煩悶。
“你果然在期待著什么。”旁邊傳來略帶磁性的聲音。
朝倉轉(zhuǎn)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仁王不知什么時候坐到了自己的旁邊。
仿佛自己的軟弱被人窺探去了一般,朝倉積累了一天的煩悶終于達到了頂點,忍不住遷怒地甩出一句,“關你什么事!”然后便拖著書包怒氣沖沖地走出了教室。
*
晚上臨睡的時候,朝倉最后看了一眼手機,期待漸漸變成絕望。
母親。
媽媽。
心里喃喃地念叨,苦澀蔓延。
突然,手機震動。
朝倉激動地拿起手機,卻發(fā)現(xiàn)來信人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幾乎不含期待的打開,信息的內(nèi)容卻讓她瞬時睜大了眼睛。
“小瑾,生日快樂?!?br/>
巨大的驚喜夾雜著疑惑瞬間淹沒她的心臟,她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半晌,回過神來的朝倉才開始慢慢猜測到底是誰發(fā)出了這條短信。
她的手機號碼知道的人很少。相交的人當中,除了三枝,就只有藤原知道。然而藤原卻是不知道她的生日的。
她多么希望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這是母親發(fā)來的。但是母親不可能換了手機號碼也不告訴她。同時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母親從未叫過她小瑾。
那么,會是誰呢?
腦子里閃過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念頭,讓朝倉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爸爸。
她十六年素昧謀面的父親。
朝倉多年來一直懷著一個幾乎可以稱得上童話的念頭。她的父親雖因為某種原因不能見自己,但一定在某個地方默默注視著自己。
這個大膽的猜測令她狂喜不已。雖然心里清楚可能性不足萬分之一,她還是忍不住這樣期待著。
躊躇了良久,手機里抬頭的稱謂刪了又輸入,輸入后又刪。最后朝倉只是無頭無尾地發(fā)了一句。
“謝謝你,我過得很好。你好嗎?”
那是她堵在胸口太久的一句話。
朝倉不知道,當手機那一頭的少年收到這條短信的時候,心情是如何地翻騰。
幸村精市每年6月9號的時候,心情會不好。除了家人,沒有人知道為什么。
每年這天,他總想起那個活潑的女孩,爬到他家院子最高的一棵樹上,驕傲的宣布,“阿市,我長大后絕對要嫁給你?!睜N爛的笑容仿佛盛滿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他想,那個時侯他們還太小,小小的人,還不會吻。尚不懂得那諸多懵懂曖昧。
他驕傲地在前走,那個女孩兒在后面一路傻傻的跟。
小小的她,說出大大的誓言,連他都忍不住開始相信。
那一年,他才8歲,那個女孩兒7歲半。
如果沒有發(fā)生后來的事,或許他們會各自分別,各自遺忘,然后在數(shù)年后偶遇,談笑間輕描淡寫說起兒時玩笑般的誓言,笑容懷念。
可是那個女孩太狡猾,太任性。在他八歲的時候教會了他死亡這個詞,從此將自己的生命永遠定格于他的美麗的回憶里,讓他在遺憾了多年了之后,仍然難以釋懷。
他還清楚的記得,住在隔壁的早川一家要搬到大阪。那個與他青梅竹馬的女孩紅著眼睛來找他,勾著手指發(fā)下了誓言,說是永遠不準忘記對方。
她說,他們要在今后相遇的時候第一眼就認出對方。
她說,他們要一直保持聯(lián)系。等她長大后買了手機,尾號一定要用兩人的的生日號碼。
080-1314-3569.
早川瑾。
幸村后來買了手機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這個也許再也不會存在的號碼保存在手機里,盡管他之后從未打過。
6月9日,早川瑾生日的當天,在其與家人前往大阪的途中,死于車禍。
年僅8歲的幸村,第一次直面死亡,刻骨銘心。
八年后的今天,幸村突然想到,如果那個女孩還活著,應該有16歲了吧。
二八芳華,該是怎樣動人的年紀。
于是仿佛只是一個紀念一樣,他發(fā)出了那條短信。
這世間,有多少女孩是在6月9日這天生日呢?又有多少女孩碰巧名字也叫小瑾?
然后有多少叫小瑾的女孩在6月9日生日的時候,期待著別人的祝福,并擁有尾號為3569的手機號碼?
一個億萬分之一的巧合,宛如一個奇跡。
幸村并不是一個愿意相信奇跡的人,他這樣驕傲,自信地將一切掌握在手中。但是,此時此刻,他看著那條仿佛天堂回信般的短信,即使這只是一個最美麗的誤會,他也愿意將錯就錯。
——“小瑾,生日快樂?!?br/>
——“謝謝你,我過得很好,你好嗎?”
——“我很好,只是有些想念你?!?br/>
這天晚上,朝倉收到這個陌生的號碼的最后回復,終于再也忍不住,熱淚盈眶。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女神和女主間不完全是巧合,也有其中的必然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