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子正盤腿坐在山石之上，她一身青衣，發(fā)只微綰，發(fā)間簪了一支銀釵，釵上有一只鸞鳥。

    她此刻面色沉重，額間沁出幾顆晶瑩的汗珠，掌心上竟冒出滾燙的熱氣。如果你細(xì)看，還能看見在她鬢頭太陽穴的青筋顏色變深甚至趨于黑色。

    她已經(jīng)走火入魔了。

    正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離她三米遠(yuǎn)的無名氏感覺到了她靈氣運(yùn)轉(zhuǎn)的不對勁。

    “丫頭，醒醒。”

    一聲棒喝叫醒了陷入幻境之中柳紅顏，她就像是被抽干生命的洋娃娃，無力向后仰去。

    頭砰地一聲就撞上了山石，而她也睜開了眼。

    又是黃昏。

    天空就像一碗黃酒打翻在純白的幕布上，古舊，老邁，了無生機(jī)。幾只白鴉從她視線里飛過，因?yàn)楦舻奶h(yuǎn)，在她的眼中只有一抹黑。

    “你太心急了?！?br/>
    無名氏嘆息著說道，柳紅顏看不見他的樣子，望著那如墨的長發(fā)。

    她是心急了。

    當(dāng)無名氏說道與靈相輔相成的時(shí)候，她的腦子里就冒出一個(gè)想法。雖然她對于道沒太多感悟，但是她會背道德經(jīng)，所以她一邊運(yùn)轉(zhuǎn)靈氣，一邊在心里默念道德經(jīng)。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微。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起初確實(shí)有效果，她甚至還能感覺到自己即將要突破，她自己變成天地之中的靈氣，她既是無，又是有。她是構(gòu)建萬物的根本，卻也是萬物之中的一員。

    可是，沒過多久，她就進(jìn)入幻境之中。

    柳紅顏?zhàn)隽艘粋€(gè)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柳驚鴻還在，跟著她一起來到中清界。

    因?yàn)橛兴?，他會種麥磨粉，給她做面。知道她這人喜歡湯，會變出一口大鍋專門熬那骨頭湯。

    他做的面可真好吃?。?br/>
    心里會突然冒出一個(gè)聲音，你應(yīng)該去修煉，去悟道，那聲音如此急促。

    可是為什么呢？既然他還在，自己就會被他保護(hù)得好好的，還可以任性妄為肆無忌憚。既然他還在，我為什么要修煉？

    對，不用去修煉了，也不用去悟道了，我只要陪著他，也只要他陪著我。

    黃昏一點(diǎn)點(diǎn)變濃，天色一點(diǎn)點(diǎn)變暗，光線也仿佛喝多了的醉漢，胡亂在這里那里大喘氣游蕩。

    而她躺在山石上，被秋風(fēng)冷冷地吹著。

    “丫頭，我可以封住你的記憶。”

    無名氏又嘆息了一聲。

    妄死海會讓人生出幻境，不只是在湖上，還會影響岸邊的人。

    可是，如果想進(jìn)步得快一點(diǎn)，尤其對這種只有凡骨沒有慧根的人，如果不來妄死海這里脫去凡塵俗念，那么遲早會因?yàn)樾哪涝谖虻缆飞稀?br/>
    這世上不會有比北山長老更明白仙途的人，天道長久正是因?yàn)樘斓罒o情，而仙人長生也是因?yàn)樗麩o情無欲。

    試想，如果活在上仙界的人也有那些愛恨情仇，今日為了這段癡情打得你死我活，明天為了爭名逐利爾虞我詐，仙人之間可不會只是小打小鬧，也許只是因?yàn)橐欢螣o解的公案，就徹底把上仙界給毀了。

    所以，真正最癡情的是凡人，最無情的人是仙人，而道者只是介于兩者之間。

    “不用?！?br/>
    柳紅顏看著昏黃的天空，只回答了這樣一句話。

    她可以盡量去放松自己，也可以日復(fù)一日的去修煉，但是如果沒有記憶，那么她本身或許也就不存在了。

    人活著，誰不是扛著一身痛苦與疲憊行走在人世間?？墒沁@沒有什么，重要的是，總有一些聲音，就像是溫暖的雨水，傾倒在你抱著的盆里，讓你看見狼狽的自己也是美麗的。

    無名氏聽了，一時(shí)沒有回答。

    又有一群白鴉飛過，它們撲騰著翅膀，又飛向了妄死海。柳紅顏一手撐著山石，另一手抱好她的鐵劍，慢慢坐起，她想看白鴉能不能飛過這一片寂靜的海。

    日頭又落在西山上了，海上又出現(xiàn)那個(gè)舟影，小舟上坐著一個(gè)女子，她背對著柳紅顏。

    白鴉似乎也受到了幻境的影響，竟然不往妄死海的另一邊飛去了，而是搖搖晃晃地飛下，直到落在那女子的肩頭。

    幾只白鴉甚至還有些興奮，在她的肩上梳理著羽毛。

    而那個(gè)神秘女子卻轉(zhuǎn)過頭，柳紅顏終于看清了，那女子其實(shí)并沒有臉，在她臉的地方只有水草，就像那天企圖纏住她的水草。

    可是白鴉們意識不到危險(xiǎn)的來臨，它們依舊在細(xì)心打理著自己的羽毛，直到鮮血沁濕了雪白的鴉羽。

    “她以前有臉嗎？”柳紅顏雙手抱著劍，疲弱地坐在山石上。

    “她長得很美，我和師弟都喜歡她。”無名氏的頭發(fā)又變得蒼白，改變總是在一瞬之間。

    “你怎么不讓自己忘記她？”

    柳紅顏這是在反詰。

    無名氏依舊是那么坐在那兒，整個(gè)過程從來都不動。

    “等你救出她了，我就回答你這個(gè)問題，你今天可以回去了?！?br/>
    ……

    而在我悔丘里的沈一笑，此刻也面臨著大麻煩。與柳紅顏情況類似，他也走火入魔了。不同的是，他比柳紅顏傷得更重。

    噗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他妍麗的臉慘白如白紙。

    那口血正吐在他面前的一塊黑乎乎的石頭上，似乎是受到某種感應(yīng)，那石頭開始發(fā)起暗紅色的光芒。

    沈一笑也不顧自己傷勢嚴(yán)重，立刻就往閉關(guān)的洞口走去，他有一種直覺，那石頭很危險(xiǎn)。

    就在他扶著不平的墻即將走到洞口時(shí)，洞內(nèi)忽然就出現(xiàn)了一道聲音。

    “你剛剛那一下已經(jīng)毀了根骨，沒有個(gè)幾十年是養(yǎng)不回來的?！?br/>
    而沈一笑的動作也一頓，他停下來，沒有繼續(xù)向前走去。

    “而你就算養(yǎng)回來了，又能確保自己不會再走火入魔嗎？”

    沈一笑終于緩緩回過頭，聲音正是從那塊詭異的石頭里傳來。

    ……

    你會做很多很多的選擇，有的選擇讓你抱憾終生，而有的選擇也只是你未來的一個(gè)岔道口。不管怎樣，選擇是你做的，無論結(jié)果如何，都得要你自己承擔(d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