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飄下大片雪花，衛(wèi)初晗趴在青年的背上，由他背著她，在深雪中艱難而行。身上衣裳潮而僵，又硬又冷。伏在青年背上的姑娘輕輕顫抖著，因青年衣裳與她一樣的濕，她更加冷。只能拼命摟緊他脖頸，將面孔靠著他后頸，才勉強感覺到暖意。

    無意識間，她指甲掐入青年脖頸。那種尖狠的力道，借以平衡身體的不適，可以想象力道之大。但之前似乎還對她見死不救的黑衣青年，在脖頸被掐出血時，也沒有發(fā)出一聲。

    雪落滿兩人的肩頭，他感覺到背上姑娘的虛弱。她的虛弱，也將他身體的不適放大。不知哪里出了問題，他心中平靜無波，卻很難排除她帶給自己的影響。青年想，該不會她閉了氣，自己也得跟著一起閉氣吧？

    他沉默著，背著她在夜雪中行走。天地闃寂，身后的追殺，都差點忘記。

    而衛(wèi)初晗昏昏然想：明明身體難受得快死，為什么意外覺得他這個人很不錯？

    她咳嗽，“恩人，您冷么？”

    “……”

    “抱歉，忘了您不會說話了。您能紆尊降貴點點頭，讓我摸下嗎？”

    衛(wèi)姑娘冷得聲音顫抖，還有心情揶揄他，手抬到他下巴處。她的命就捏在他手中，表現(xiàn)友好些，比顧及禮數(shù)更重要。

    他垂目看了一眼，依然沒反應(yīng)。

    姑娘輕輕嘆了一口氣。那種幽若的氣息，讓他的心針刺一樣，痛縮。

    衛(wèi)初晗沒有放棄跟他交流，“恩人，不是您，我也許永遠(yuǎn)醒不過來。您……想了解我嗎？”畢竟她這種怪異的狀態(tài)，在湖下死了那么久，忽然睜開眼醒來，任是誰都會害怕。

    可惜她只能聽到緩而定的腳步聲，她的救命恩人，視她如無物，一點回應(yīng)都不給。

    他不好奇她的曾經(jīng)，不在乎她的現(xiàn)在，也不關(guān)心她的未來。

    他除了救她，再沒有任何沖動。

    “恩人……”

    青年想，她怎么這么多話？

    一頓之下，忽然想到她此時的虛弱。如果不強迫自己不停地說話，也許沒有等到得救，她就又要死一次了。

    真是個聰明而懂得自救的姑娘。青年的心，一頓再頓。

    身后衛(wèi)姑娘仍在斷續(xù)說話，青年抬頭，看眼陰云密布的天宇。他發(fā)現(xiàn)衛(wèi)姑娘沒有他以為的特異功能，這樣大的雪，將她一人丟下，她必死無疑。即使救了她，她的情況，也并不好。

    衛(wèi)初晗昏昏沉沉，也想了許多。她在崖下冰湖中沉睡很久，能來到這里的人，很少很少。這個救她的人，顯然是從崖上掉下的。砸入深水而不死……他武功很高。

    這樣的人，想對她做什么，她都是反抗不了的。

    但他偏偏什么也沒做。她生命力弱，卻有求生意念，而他表現(xiàn)的，無欲無求，沉如死水，比她還像個“死人”。

    這個死水一樣的人，背著她，在大雪中跋涉。她側(cè)頭，模糊的視線望向他的側(cè)臉，有相依為命之感。

    “老大！找到了！那個殺手……呃！”正當(dāng)衛(wèi)初晗心神恍惚之際，忽聽到后面?zhèn)鱽眢@喜的聲音，一冷風(fēng)從后灌來。她惶惶然轉(zhuǎn)頭，溫?zé)岬难獡涿娑鴣怼＞o接著身子一旋，青年箍住她的手臂肌肉繃實。天旋地轉(zhuǎn)，身子陡脫力，她被一把丟在雪地上。先前那個出聲提醒的人已經(jīng)死去，雙目圓瞪，躺在她身邊。

    衛(wèi)初晗的視線不那么模糊，被寒光照耀。

    腳程略快的幾人追上來，黑衣殘影騰空而入他們中間。出手如電，劍光如聚，血腥味在空氣中散開，濃郁沉重。凌厲劍法在幾人間出擊，對方?jīng)]有來得及喊一句狠話，就被迎上來的青年相繼殺死。

    眾人戰(zhàn)栗。

    黑衣青年持著滴血的劍，身上遍是傷痕，顯然受傷也不輕。他冷然而立，立在地上一堆尸體間，雪紛紛揚揚落在他身上，他身上的那種陰寒之氣，讓他像來自地獄的惡魔，踏著鮮血白骨傲然向上。眾人竟一時不敢靠近。

    衛(wèi)初晗坐在雪地中，面色更白了幾分。在黑衣青年大開殺戒后，她的虛無力，比之前更加嚴(yán)重。但知道自己此時是拖累，她強忍不適。卻有旁邊一躺著的人發(fā)現(xiàn)她的存在，一柄曲刀橫砍向她，口中大叫，“你不管你的小情人了嗎？！”

    那把刀快如閃電，用盡了全身力氣。這個人臉上是快意而兇狠的笑，盯著雪地上跪坐的蒼白姑娘。想著便是死，也要拉一人墊背！

    衛(wèi)初晗全身無力，即使知道有刀揮向她，她也沒法。她躬身，憑著第六感，狼狽地往旁邊歪倒。飛過來的刀，堪堪追著她，寒氣擦上她的衣裙，緊迫她的身體。生死一線間，她被抱住一個人的懷里。刀尖已到眼前，抱著她的人，硬是一手捂著她的臉，另一手向斜上托去，徒手接住了那把刀。

    如果不是他擋住她的臉，武人的一道刀風(fēng)，足以讓衛(wèi)初晗毀容。

    他手上濕熱的血，滴在衛(wèi)初晗面上。她的睫毛顫了顫，感受到青年捂住自己面孔的溫暖。

    接著兩道砰砰聲，利器劃破敵人身體，敵人發(fā)出一聲悶哼，再也沒有聲音了。

    而抱著她的人身子瞬間脫力，向下倒去。

    “恩人？”衛(wèi)初晗咬著牙，強行伸臂，將一身鮮血的青年抱入懷中。

    她心中感動，萬萬想不到萍水相逢的人，會為自己做到這種地步。

    她嘆道，“您這么外冷內(nèi)熱，太會博好感了?！?br/>
    “……”

    衛(wèi)初晗沒有想太多，因為青年重新起身，跪在她面前。衛(wèi)姑娘試探伸手，摸到他的后背。

    衛(wèi)初晗語氣親和了些，“你受了傷，不要再背我了?！?br/>
    他當(dāng)然沒有說話。卻是將她往背上一送，便要起身。他背著她站起來，重新走入大雪中。衛(wèi)初晗沒有太掙扎，身下人已經(jīng)受傷，她再亂動，他只會傷上加傷。她靜一下，將臉靠在他后背上，聽著他極輕的呼吸聲。

    他背著她，在雪地上慢慢走。

    這樣的溫暖，衛(wèi)初晗好久沒感覺到了。在這一瞬，她真心地生出嫁給此人的想法。

    可是、可是——他背著她走啊走，冒著大風(fēng)雪走啊走，要走去哪里呢？她快凍暈了哎。

    “恩人，我們能先找個躲風(fēng)雪的地方，你再雪夜競走好嗎？”衛(wèi)姑娘小心翼翼問。

    “……”她察覺到背著她的青年身體僵了下。

    在衛(wèi)姑娘的指導(dǎo)下，青年最終找到一處枯草高掩的地方。這處有樹有草，正巧擋住了風(fēng)雪。但是依然很冷啊。

    衛(wèi)初晗望著站著的青年，“你能找些樹枝，來燒個火嗎？”

    “……”青年轉(zhuǎn)身去撿抱了一些樹枝枯草回來，放在衛(wèi)初晗旁邊。這一次，他還沒有怎樣，衛(wèi)姑娘就微微笑，“你也不會燒火對吧？沒關(guān)系，我會?！?br/>
    青年站起來，垂眼看她鉆木取火。年少的姑娘凍得雙唇發(fā)紫，身體全是冰水。雪花落在她發(fā)間，她是如此晶瑩而美麗。

    他轉(zhuǎn)身向外走去，衣擺卻被身旁的姑娘抓住。

    衛(wèi)初晗抬起頭，視線更加清晰了些，隱約可見一道清瘦的黑衣。她說，“你去哪里？你落了水，之后又受了重傷，應(yīng)該包扎一下。我來幫你?！彼Ｏ卵郏翱偸俏铱床惶宄?，你可以脫下衣裳烤火，不必顧及我。”

    衛(wèi)姑娘挺善解人意的。

    可惜有人不領(lǐng)情，青年拂開她的手，仍向外走。

    衛(wèi)初晗說，“是還有人追殺，你需要去處理嗎？其實你不必去，我可以幫你?！?br/>
    青年的目光，終于落在了姑娘身上?；鸸庵?，背影大片空白，她面容恬靜安和，有歲月悠久之韻。她端坐明火前，腰桿挺直，儀姿端正，縱是衣裳潮濕，縱是烏發(fā)披散，那種清揚婉約的氣度，也絕非凡夫俗子可比。

    到底是什么樣的經(jīng)歷，讓一個名門閨秀，落入此般窘迫之境？

    到底是什么樣的心性，讓她面對命運捉弄，仍能微微噙笑，尋找突破的機會？

    一刻鐘后，前來追殺的人，沒有尋到那個冷面殺手。卻在火堆前，遇見了烤火的姑娘。

    天地大寒，她坐在火邊，面容白如鬼，抬頭看向來人。

    “你、你、你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

    “是啊，我已經(jīng)死了。家破人亡，背叛被棄，墜下山崖……那真是一個久遠(yuǎn)而難忘的故事?！彼纳袂?，似笑非笑間，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