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臺不禁心中一緊。這時，門外傳來桂姨和阿香的聲音，明臺站在門邊，聽完了桂姨和阿香的對話，確認桂姨離開后，才重新回到書柜邊找出文件，自言自語道：“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杯弓蛇影，過分小心?！泵髋_拿出微型照相機，“啪”地一聲，拍下照片。就當明臺還在一張接一張地拍著文件照片時，蘇太太已經(jīng)帶著程錦云坐在明鏡的房間里，聊得不亦樂乎?！懊髋_在港大讀書我也不放心，這戰(zhàn)火連天的，總覺得他在家里我們心里還踏實點。”明鏡說道。

    蘇太太認同道：“可不是，我先生有個妹妹，也是常住香港，我先生每隔三月半載，總要等著她的信來了才放心。哎呀，依我說，港大退了學(xué)也是好事，免得將來他小倆口結(jié)婚后兩地分居?！背体\云規(guī)矩地坐在一邊，害羞地低著頭不說話?！板\云，你以后陪著他可能會吃些苦的，你要多擔待！”明鏡說道。程錦云知道，這是明鏡怕自己嫌棄明臺不肯上進，總要她當面表個態(tài)，“我明白?！焙畹攸c著頭說道?！拔沂钦嫦矚g這孩子，有涵養(yǎng)、有耐心，又肯聽話，是個難得的明白人，我們家明臺福氣好?！泵麋R越看程錦云越喜歡。蘇太太微笑道：“孩子們各有各的志向，難不成就讀書一樣是能成功的？只要兩個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強。你呀，就別把明臺退學(xué)的事情掛在嘴邊上，文憑又不能當飯吃。”明鏡笑著應(yīng)聲。

    程錦云垂著頭，弱弱地說了一句：“我想去看看明臺?！泵麋R立即支持道：“去，去呀，錦云?！鲍@得批準的程錦云站起來，向兩位姐姐微微頷首，禮貌地離開。明臺剛剛拍完文件，忽然聽到門口有聲音，又趕緊收拾文件，用最快的速度放回原位。程錦云走到明樓的書房門口，左右觀察了一下，用發(fā)卡打開了房門。程錦云一進門，就迅速地把門反鎖上。

    書房里很安靜。而明臺此刻就躲在書桌底下。

    程錦云把耳環(huán)摘下來，順手一扔，耳環(huán)落在地毯的左上角。程錦云走到書柜前，透過玻璃窗察看，明臺的眼睛正好能看到她的雙腿和衣擺。

    明臺松了一口氣。突然，門口又有開鎖的聲音。

    程錦云迅速鉆到書桌下，正好看見明臺。程錦云錯愕：“你？”明臺把食指擱在唇邊：“噓！”程錦云和明臺擠在一處，“你怎么在這？”程錦云低沉著聲音問道。明臺也壓低著聲音說道：“這話該我問?！薄拔沂莵碚夷愕??！薄澳愕轿掖蟾绲臅縼碚椅?？”“你家的房間多，我路不熟。”“借口不錯?！薄澳悴粫乙粯硬徽J識路吧？”“這是我家，我愛待在哪就待在哪?！薄斑@么理直氣壯，干嗎縮在這？”“我把先自首的機會讓給你?！薄爸x了?！遍T被打開，兩個人立刻噤了聲。桂姨陰沉著臉站在門口，正想有所行動時，卻又被阿香叫?。骸肮鹨?，您怎么把先生的書房打開了。”桂姨訕訕道：“我剛發(fā)現(xiàn)，先生的書房門沒有鎖。”“哦。”阿香沒有懷疑，“大小姐叫您把蜜餞送上去?！惫鹨虘?yīng)道：“好的，不過，這里……”“我守在這，您去大小姐那里，把書房的鑰匙拿過來，鎖上好了?！惫鹨踢B聲應(yīng)著，離開。

    阿香守在門口，不敢離去。程錦云沉著聲，焦急道：“想想辦法……”“撤退?！薄拔疫€沒有拿到‘貨’?！泵髋_雅痞一笑：“你千萬別告訴我，這次目標又一致?！蹦弥⑿驼障鄼C在程錦云面前晃了晃。

    “死亡礦區(qū)?！薄拔艺鎽岩晌覀兊纳纤臼峭粋€人?！薄罢l？”程錦云問道，“你知道你上司是誰了？”“別給我下套?！薄昂献靼??！泵髋_搖搖頭：“我喜歡單兵作戰(zhàn)。”程錦云的發(fā)梢貼在脖頸上，由于兩人靠得太近，明臺的呼吸在頸上流竄，“怎么辦？”程錦云的這句話問得兩個人都有些害羞。“不如這樣……”明臺突然抱住程錦云，兩個人從書桌底滾了出來。只聽阿香一聲尖叫，臉迅速漲得通紅，喊道：“小少爺，你們，你們真討厭?！背体\云急道：“阿香，不是，是我的耳環(huán)掉了，我正在找。”“對啊，我們找耳環(huán)呢?！泵髋_一臉的無所謂。阿香紅著臉，比他們倆還害羞：“找耳環(huán)?！彼乱庾R地眼睛朝地毯上看去，果然，在地毯的左上角看到一個耳環(huán)?！澳遣皇菃?？”說著俯身把耳環(huán)拾了起來，“錦云小姐，你看這個是不是你掉的耳環(huán)？”程錦云一抬頭，說：“是的。謝謝啊，阿香。”明臺拉起程錦云走到門口，又回頭瞇著眼睛，說道：“保密?！卑⑾阈π?，回頭沖明臺做鬼臉，做了一個“不害臊”的動作。明鏡送蘇太太出門，兩人一路歡笑，程錦云和明臺站在門廊外，“明姑爺?！碧K太太這一叫，讓明臺慌得退后一步。也不知道為什么，明臺對蘇太太有點畏懼的意思了?！疤K太太好?！泵髋_乖巧道。蘇太太感覺到了明臺的敬而遠之，依舊微笑如故，毫不介意：“明姑爺不必客氣了，以后叫我表姐吧。”明鏡笑道：“我家小弟總是這樣靦腆?！薄笆羌医毯茫覀兌伎涿鞴脿敹?。”明鏡和蘇太太繼續(xù)向前邊走邊聊著，程錦云站在原地對明臺說道：“合作吧?！泵髋_還是搖頭。

    “別后悔啊?！薄澳氵€有什么花招，放馬過來?！蓖蝗?，明鏡轉(zhuǎn)過身問道：“你們說什么呢？”程錦云對明鏡笑著說：“大姐，我想沒收明臺的打火機?！泵髋_的臉色驟變，手握成拳?！按蚧饳C歸你，你歸我?！泵髋_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此話一出竟讓程錦云頓覺羞澀：“你大姐看著我們呢，你最好老實點。”說完，從明臺手里拿過打火機，收了起來。

    “你比我想象得要聰明多了?！泵髋_笑瞇瞇地說道?！澳阆胝f什么？”明臺不回答，巧妙地轉(zhuǎn)移話題道：“大姐，我送錦云出門?！背体\云不領(lǐng)情：“不用送了，門口有車?！泵髋_無奈，悻悻地送程錦云出了門。

    桂姨看著眾人都出了門，又向廚房看了看阿香正在忙著，隨即轉(zhuǎn)身上了樓，腳步很輕，速度很快。

    草坪上春意盎然，程錦云、明臺眼里凈是翠綠。高跟鞋和皮鞋下的小草花有粉蝶殷勤翩躚?！昂献靼伞！泵髋_道。

    這次，倒是程錦云笑著搖頭不答應(yīng)了。“別得寸進尺啊。”“時機不對。”“時機不成熟?！背体\云開他玩笑：“是你人不成熟。”“我跟你很熟嗎？”明臺故作懷疑地問道。“不熟?！薄安皇靻?？”“不熟?！薄澳蔷椭笫彀?。”說著，就向程錦云撲了過去，“你殺人滅口?！泵髋_和程錦云相擁熱吻，直到一聲汽車喇叭聲響起，明臺才松開程錦云。蘇太太和明鏡在汽車邊上站著，看著親昵的兩人，不禁笑了。程錦云臉色酡紅，低頭鉆進汽車。

    明臺站在明鏡旁邊，目送蘇太太和程錦云離開。

    桂姨的手快速地翻閱著明臺抽屜里的試卷和手繪建筑圖，一張與日本領(lǐng)事館相契合的手繪建筑圖吸引了桂姨的注意，抽了出來?？戳艘魂嚭?，桂姨的目光又突然凝固在一份過期的報紙上，武康路出租房屋的信息引起了她的格外注意。

    待蘇太太和程錦云的車徹底消失后，明臺一回頭，便看見自己房間里的窗戶搖動了一下，忽覺不妙，大跨步地向屋里跑去。

    明臺的這一舉動，明鏡頓覺詫異。明臺推開房門，只見桂姨正在擺放水果盤，立刻警覺起來。桂姨看到明臺，忙道：“小少爺，大小姐房間里的果盤還剩了些切開的水果，我給您拿過來了?！泵髋_故作平靜：“好，謝謝桂姨。”桂姨準備離開房間，明臺叫住她：“桂姨。”桂姨轉(zhuǎn)身，道：“小少爺？”“以后我不在房間里的時候，請您不要隨意進出我的房間?！泵髋_面色冷淡，可語氣卻絲毫沒有冰冷的含義。

    桂姨有點局促：“小少爺，我……”明臺客氣道：“謝謝您?！惫鹨虩o言，低著頭走了出去。

    明臺順手關(guān)門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檢查著，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讓他有些不解。隨即目光停留在“武康路出租房屋信息”的報紙上，明臺拿過報紙定睛地望了一會兒，拿出打火機點燃后扔到盆子里，火苗灼著皮膚，滾燙。

    一絲微弱的手電筒光指引著黎叔的腳步，成捆成堆的舊《申報》堆積在散亂的書架上。黎叔仔細辨認著書架上的年代編碼，手電筒的光線在1922-3的報刊格里停了下來。

    黎叔用嘴叼著手電筒，拆開塵封的一捆舊報紙，灰塵抖落，抽出一疊報紙來仔細閱讀著上面的文字。漸漸地，黎叔濕潤了眼眶，他小心翼翼地把報紙折疊起來揣進懷里，又把一大捆報紙復(fù)回原位，灰塵撲落。

    外面隱隱有雷聲傳來。大雨傾盆的街道，行人稀少，黎叔打著雨傘走在街上，內(nèi)心激動得有點難以控制情緒。

    心被鼓噪著，在寒風(fēng)細雨中，他的腳步越走越快，他感覺自己被一種力量拉著前進，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仿佛在追風(fēng)而行。

    一陣琴音飄來，曲子流暢，宛如行云流水。黎叔站在明公館門口，仰頭看著明公館燈火溫暖。明臺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劃過，美妙的音符流淌出來。一家人品茶、聽曲，安靜、閑雅。黎叔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知道自己必須懸崖勒馬，必須勒緊韁繩，他怕自己做出瘋狂的舉動，沖撞出不可收拾的局面。他用意志驅(qū)使自己離開。

    面粉廠開張大吉，開業(yè)當天好不熱鬧。于曼麗又接收到“擺渡”的電文，看著躍然紙上的字跡：“9號倉庫兩船貨，價格不變，你處負責(zé)擺渡?！鄙袂槌林?，心里五味雜陳。明臺站在第9號倉庫的門口，審視著郭騎云和于曼麗。于曼麗很緊張，她不知道明臺怎么鬼使神差地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明臺一臉嚴肅：“郭副官，你今天晚上擺渡，怎么沒通知我一聲？”“按慣例做，我覺得……”“你覺得？”明臺截斷郭騎云的話，鼻孔里噴出冷氣，猛然吸了一口雪茄，“你覺得，你認為，在你看來，我就是一個擺設(shè)？”“卑職不敢?！惫T云看著他手中的雪茄煙，聞著煙味就知道是什么牌子，他感覺明臺今晚有點不對勁。明臺走進倉庫，郭騎云給于曼麗使了個眼色，緊隨明臺進來，于曼麗關(guān)上了倉庫的門。一走進倉庫，明臺就讓開了燈，一片昏黃的燈光映照在倉庫里，明臺借著燈火審視著呈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二十幾個大木箱，他仔細辨別著箱子上的“小心輕放”的標記。盡管箱子釘?shù)煤芾喂?，他依然嗅到了煙絲味道。

    郭騎云、于曼麗在一邊看著，心中各有忐忑?！肮惫?。”明臺叫道。郭騎云上前一步：“組長。”“箱子里運的是什么？”明臺輕聲問道。郭騎云想都不想，答道：“戰(zhàn)略物資?！薄按蜷_箱子?！薄敖M長？”郭騎云語氣帶著一絲祈求。“打開！”明臺厲喝了一聲。

    郭騎云立正，說：“對不起，組長。卑職是通過電臺，直接從重慶五處接到的‘擺渡’命令，并由寧站長批準，我有特殊處置權(quán)?！薄笆菃?？”明臺蔑笑了一聲，俯身從倉庫地面撿起一根細長的鋼釬，猛地撬開一個貨箱。于曼麗想制止，但早已來不及，貨箱的蓋子被明臺一腳踢開。箱子里全是清一色的雪茄煙。明臺沒有就此罷休，他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接著撬……香煙、洋酒、名表、化妝品應(yīng)有盡有。上面都有76號的批條，通關(guān)標識。郭騎云沒辦法了，喊了聲：“組長！求您別撬了，算我求您！”明臺倏地掏出手槍來，他一回頭，一抬手狠狠地砸了郭騎云一槍托，于曼麗叫起來，明臺一把將郭騎云的頭摁在貨箱上，用槍指著他的頭，拉響槍栓?！肮惫?，你竟然用前任組長‘毒蜂’辛辛苦苦用兄弟生命換來的一條運輸線，作為你走私發(fā)國難財?shù)耐ㄌ齑蟮?。你不覺得你已經(jīng)活到頭了嗎？”“我是軍人，我是奉上峰命令執(zhí)行任務(wù)。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組長明鑒?！薄敖M長?！庇诼愅蝗弧皳渫ā币宦暪虻乖诘亍！肮惫僬f的是真話。是我，是我沒給您講真話。我怕……”“你怕什么？”明臺顯然已經(jīng)怒不可遏了，他的槍口居然指向于曼麗。“我怕你得罪了上峰！我不要你死！”于曼麗迎著槍口，大聲說著，眼眶里淚水充溢。“組長……”郭騎云被壓在木箱上，喘息著，說：“組長血氣方剛，初涉仕途，不知官場風(fēng)險，一著不慎，就會有殺身之禍。我是一片保全之心，不忍看你步前任后塵，被人出賣，遭貶遭刑，死無葬身之地?！泵髋_將郭騎云拎起來，朝著水泥地重重一摔，余怒未息?！敖M長?！惫T云爬起來，忍著一身的痛，道，“76號為重慶方面提供渠道，這在軍方上層，根本就不是秘密。雙方交換短缺物資，為了流通貨幣，互相出賣一些經(jīng)濟情報。犧牲彼此的手下，走私軍火、藥品，以供雙方獲取最大的經(jīng)濟利益?！泵髋_所有心中的疑問及推測全部擊中，他突然覺得遍體生寒，第一次為自己感到悲哀。明臺一跺腳，提著槍就要沖出去。于曼麗一把從后面抱住他，懇求道：“明臺！你千萬別沖動！”“你放手！”明臺用力將她摔倒在地?！懊髋_，你清醒一點啊。”于曼麗道，“我真的不想看見你去送死！”“組長，您就是去找寧站長也沒有用。此事各站、各局均有染指，范圍甚廣。我們A區(qū)行動組扮演的主要角色就是運輸中介。超過一半的軍火走私買賣，由寧站長組織協(xié)調(diào)。換句話說，軍統(tǒng)局與汪偽政府高層官員在租界內(nèi)外合資走私生意，汪偽政府的人通常用占有的港口、機場和碼頭入股，而軍統(tǒng)局上層才是整個交易的最大股東?！泵髋_已經(jīng)心如明鏡，造成這種現(xiàn)象的原因不難解釋，大家都綁在一條利益鏈上，上層雖在敵占區(qū)工作可確保性命無憂，但有一定的政治風(fēng)險，高利潤可以將政治風(fēng)險減低至最低的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