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愚站在九階天梯前,從顧迦手中接過拙弓,輕輕撫摸,最終將其放在了古玉石階上。
九種顏色的玉石有光華流轉(zhuǎn),將拙弓淹沒,而后竟有九色火焰跳動,黑漆漆的古弓燃燒了起來。
“呱呱呱——”
不知何時,九只烏鴉在他們上空盤旋,沙啞的叫聲中帶著一種期待。
作為拙峰重器的神祗,它們自然是有靈的。
或許這些神祗們其實也早已厭倦了拙峰上的平靜與無聊,期待傳承開啟,拙峰重歸繁榮的那一天了吧。
而在他們的目光中。
九色火焰跳動,拙弓像是化成液體般融入了九階天梯中,徹底消失不見。
然后,整座拙峰竟開始微微的震顫。
它在變矮。
原本拙峰便只有千丈高,星峰周圍的很多叢峰都不比它要低,因此顯得平平無奇,而這一刻它竟然一下子縮水了百余丈,看起來愈發(fā)的內(nèi)斂與平凡。
然而那些烏鴉卻陡然興奮起來,開始在天空中翱翔。
而這一刻。
顧迦,李若愚,黑皇。
要么是參悟了道經(jīng)輪海篇,要么原本就對自然大道擁有深刻理解,他們第一時間便能夠感受到某種不易察覺的波動。
——那是烙印在拙峰上的經(jīng)書、秘法,開始復(fù)蘇的證明。
速度并不算太快,卻有一種生命從土壤中萌芽,從死寂到復(fù)蘇的萌發(fā)感。
李若愚老人似乎心有所感,輕嘆一聲:“大成若缺,大盈若沖,大巧若拙。”
“在參悟道經(jīng)后,老朽才想通一件事——其實拙峰根本無需仙霧彌漫,瑞彩繚繞,平淡無奇才是拙的真意?!?br/>
“與拙弓相合后,拙峰本就已經(jīng)化為了經(jīng)書與秘法的本體,只要有了相應(yīng)的心境,或是以相近道韻與之共鳴,便可烙印下仙術(shù)?!?br/>
他看了一眼顧迦與黑皇,微笑道:“需要老朽這段時間為你們護(hù)法么?!?br/>
顧迦搖搖頭:“不必,您也專心參悟即可?!?br/>
他淡淡道:“若是這道坎都過不去,那么我也沒有挑戰(zhàn)華琛煜的必要了?!?br/>
說完,顧迦便當(dāng)場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而黑皇干脆直接爬到了九階天梯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下。
李若愚老人無奈的笑了笑,也盤膝坐下,進(jìn)入了修煉狀態(tài)。
........
半個月后,一個平靜的晴天。
在星峰從峰上撫琴的華云飛忽然抬起頭。
天外天殿中,盤坐的英俊男人睜開眼,仿佛有一片星河在其中運轉(zhuǎn)。
仿佛仙劍一般陡峭,險峻的劍峰頂端,一位邁入了仙臺境界,正在舞劍的的清瘦道姑心有所感,停了下來。
緊接著,是各峰閉關(guān)的峰主與長老不約而同的出關(guān)。
這些修為相對精深的修士們不約而同的察覺到了什么,有些遠(yuǎn)遠(yuǎn)眺望,有些則干脆立足于云端,一覽拙峰。
這一刻,拙峰之巔再度出現(xiàn)了一片虛空。
只是與上次李若愚出手,那浩瀚與強(qiáng)盛的小世界不同。
這一次,虛空中極度安謐,里面草木繁盛了又凋零,一會兒綠葉欲滴,一會兒便凋萎枯寂。
而拙峰中心的九階天梯則朦朦朧朧,不斷放大,竟有瓊樓玉宇浮現(xiàn)在上,云霞繚繞,朦朦朧朧,橫在虛空中并不真實,像是虛幻的一般。
這些瓊樓玉宇與拙峰上方的虛空相合,像是一方世界在演化,有莫名的軌跡浮現(xiàn),形成繁復(fù)深奧的規(guī)則與秩序,衍生出神秘的紋絡(luò)與圖案。
那是拙峰蘊含的道與理,一張獨屬于拙峰的道圖。
“大成若缺,大盈若沖,大巧若拙...”
莫名的聲音在回響,三人靜如磐石,仿佛盤坐于虛空間,又像是深入云端宮闕,如
夢似幻,聆聽著天地間的妙音。
斷絕傳承五百年的拙峰,就這么毫無波瀾的重新再現(xiàn)了。
道門大開,妙諦紛呈,沒有地涌神泉,沒有天降瑞彩,只有一種難以用言語的表達(dá)的傳承,一種道韻在流轉(zhuǎn),被他們接收,烙印在心間。
然而就算如此,這也并非是常人能夠做到的。
若是沒有對應(yīng)的心境與積累,這種道蘊只會像清風(fēng)一般拂過,哪怕拂過,也并不會被察覺到。
顧迦與黑皇并沒有在拙峰渡過多少時日,對于此山的來歷與根本,也僅僅知道一些只言片語,按理來說很難與拙峰相合。
但道經(jīng)輪海篇的存在,于這個悟道過程中起到了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引導(dǎo)與幫助他們與這片小天地的大道合一,將心境平靜下來,融入自然中。
而顧迦首先感受到的,是自然大道的根本心法。
那是一種和道經(jīng)很相似的經(jīng)文,寧靜而自然,每一個包含著大勢的古字都帶著某種生命的奧義。
生死,枯榮,輪回,這一切只不過是自然大道的演化。
繁花似錦,綠葉欲滴,最終卻十有八九會枯萎凋零,落葉歸根。
死寂之地,生機(jī)干枯,卻未必不會在某一次偶然的降雨中重新復(fù)蘇,綻放生命。
拙峰心法雖然沒有道德天尊留下的仙典一樣,仿佛包含了整個宇宙的大道在內(nèi)一般,但傳承下拙峰心法的人,毫無疑問在這條路上要走得比顧迦遠(yuǎn)許多許多。
二者互相印證,自然令顧迦感受到了許多過去從未思考過的啟發(fā)與感悟。
心法流淌在心間,他靜靜地思考與汲取著這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顧迦突然感覺到一種莫名的道韻流轉(zhuǎn),顯得無比神秘。
與拙峰的古樸心法相比,它甚至要更加的空靈。
拙峰的心法至少還是以經(jīng)文為根基,承載大勢,而這種道韻卻沒有攜帶任何的文字與言語,僅有一種奇異的道蘊,卻仿佛能包含世間萬物。
顧迦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東西來了。
他開始捕捉這種道蘊。
下一刻,天地間仿佛再度變化。
在顧迦的感覺中,先前的瓊樓玉宇仿佛模糊了,露出了更本質(zhì)的東西。
那是一條條道紋在交織,有一道道未明的規(guī)則化成了秩序,衍生出莫名的力量,在虛空中構(gòu)建出種種紋路。
這些道紋映照在顧迦的心間,與他心頭的自然大道一同變化,無盡的神韻以自然大道為根基,開始發(fā)生一種不可思議的轉(zhuǎn)變。
它們合二為一,化為一顆充滿生機(jī)的種子烙印進(jìn)了顧迦的心間。
隨后...破土而出。
難言的感悟自他心中泛起,一門完整無缺的秘法無聲無息間被明悟。
這種傳說中的無上秘術(shù),雖深奧艱澀。但并不冗長,已經(jīng)與他修行的道經(jīng)與吞天經(jīng)相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終于,這個宇宙中的最強(qiáng)秘法之一,九秘之皆字秘,被顧迦了收入囊中。
然而。
也就是在這一刻。
顧迦忽然聽到了什么非常不和諧的聲音。
一陣無機(jī)質(zhì)的電子音。
【檢測到《皆字秘》·殘缺,是否消耗殺戮點補(bǔ)完?】
顧迦愣住了。
殘缺?
為什么是殘缺的?
顧迦睜開眼,看向了前方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殺戮系統(tǒng)。
【功法:道經(jīng)輪海篇,吞天經(jīng)輪海篇,萬化圣決,吞天經(jīng)道宮篇·殘缺(可補(bǔ)完),人之劍·殘缺(可補(bǔ)完),皆字秘·殘缺(可補(bǔ)完)】
三門可補(bǔ)完功法中,吞天經(jīng)道宮境界的經(jīng)文,以及人之劍的經(jīng)文都是顧迦自己放棄補(bǔ)完的。
因為顧迦怕補(bǔ)完這種危險功***再出現(xiàn)一些什么不好的事情,讓自己的精神狀
態(tài)更加惡化。
而且這兩門現(xiàn)有的經(jīng)文他確實能夠感受到缺失了許多部分,尤其是吞天經(jīng),幾乎是只有道宮境界的一點點內(nèi)容,相當(dāng)于皮毛,根本就不能拿來突破輪海境界。
但新獲得的皆字秘不同。
它運轉(zhuǎn)起來雖然深奧艱澀,但卻給他一種圓滿的感覺,并無殘缺給人的不適感。
可顧迦也并不能完全肯定這種感覺是否正確的。
畢竟,再怎么說,皆字秘也是傳說中的天庭之主【帝尊】所創(chuàng),世上寥寥無幾的真正成仙者,他留下的秘法,自然是字面意義上的驚仙秘法。
說不定顧迦方才感悟時遺漏了一些內(nèi)容呢?
思索一會兒,看了看九階天梯上還在閉目沉睡的大黑狗,顧迦最終還是將視線凝視在系統(tǒng)面板上。
畢竟他向黑皇承諾過,要交給對方完整的九秘。
顧迦開口道:“給我補(bǔ)完。”
話音剛落,他便驚訝的看到,自己的殺戮點僅僅扣去了一點。
然后...便眼前一黑。
....
顧迦感到,自己仿佛立身于宇宙的盡頭之中。
周身盡是濃重到化不開的黑暗,一切都是朦朧的,就連自己的身軀都無法感知到,仿佛時間感似乎都模糊了。
在迷茫與疑惑結(jié)束后,顧迦不得不開始思考一件事。
——自己,究竟在這里停頓了多久。
一個時辰?一天?一年?
還是說...僅僅只有一瞬?
就在他的念頭轉(zhuǎn)動及此的時候,忽然,有什么東西傳入了顧迦的神念中。
那是簡單無比,也并沒有攜帶多少訊息的精神意念。
一個本應(yīng)充滿威嚴(yán),此刻卻帶著疲倦與麻木的聲音響起。
“第九千九百五十四次輪回?!?br/>
“這是一段剛剛被添加進(jìn)皆字秘,然后便會被從中刪除的信息,包括我自己關(guān)于這段話的記憶。同樣也會被一起徹底切割與磨滅,不留任何痕跡?!?br/>
“因此在時間與因果上,這段信息可以被視為是不存在的,它不會影響到原本的歷史與軌跡,就算一切被至高級別的存在再度推倒,歷史改道,一切逆轉(zhuǎn)與重演也一樣如此?!?br/>
那個聲音繼續(xù)道:“我不清楚,關(guān)于我的一切是否會像那些無人知曉,僅有我一人經(jīng)歷過的未來一樣,被更早的歷史所修改與覆蓋。”
“我甚至不知道這樣的嘗試自己曾經(jīng)做過多少次,又有多少次我主動刪除了自己的記憶?!?br/>
“但若是足夠幸運的話,或許便能夠有其中一個版本的皆字秘流傳下去...”
這段話傳入耳中,顧迦便愣住了。
什么...意思?!
這段信息,難道是皆字秘的編寫者親自加入的?
那豈不是——
而對方所說的每一句話,曾經(jīng)熟讀各種幻想作品的顧迦似乎隱約間都能夠聯(lián)想到什么,但正是因為聯(lián)想到了那些事實,他才感受到了一股至極的悚然。
那個聲音僅僅是單獨的記錄,不可能感受到顧迦的情緒。
它只會繼續(xù)道出這段令顧迦難以置信的話語。
“而如果有人——也就是你,能夠從虛無的歷史中接收這段信息的話,就證明你也擁有那個【東西】?!?br/>
“而這,便意味著你即將面臨...或者說已經(jīng)面臨與我同樣的命運?!?br/>
“還是做一下自我介紹吧,可能的后來者。”
“我的本名太過遙遠(yuǎn),早已埋沒在時光長河中,甚至就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但如今的稱呼你或許聽說過?!?br/>
那個聲音平靜道。
“我乃帝尊?!?br/>
“若是有人收到這段訊息,那便證明我失敗了?!?br/>
——帝尊,原著中的紅塵仙...也是這
個宇宙中最早,也是最強(qiáng)大的紅塵仙,在三位天帝的聯(lián)手中,都有實力反抗的絕強(qiáng)者。
然而這一刻,卻有這么一個自稱帝尊的人在這里給顧迦留下一段信息。
“接下來的這段信息,你可能會覺得荒謬,但也有可能你已經(jīng)猜測到,甚至已經(jīng)親身經(jīng)歷過了?!?br/>
“簡單來說,你的命運其實是被人安排好的?!?br/>
他說道:“不知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你遭遇的很多事都無比的巧合,巧合到你根本就無法將其歸于運氣的地步?!?br/>
顧迦陡然一驚。
“而那個【東西】的存在,最開始或許會讓你驚喜...因為那東西僅僅付出微不足道的代價,便可以毫不費力的幫你補(bǔ)完這世界上的一切秘法與經(jīng)文,乃至于幫你推演出僅僅有微不足道可能性,存在于無窮可能中的成仙,乃至于成王的道路。”
他輕聲道:“但那其實是看似甜美的毒藥,是引你中計的陷阱?!?br/>
“你用的越多,絕望與墮落便離你越近,而你的命運便越不受自己控制?!?br/>
“明明是好意,卻不知為何釀成了足以銘記一生的悲劇?!?br/>
這一刻,顧迦腦海中不受控制的想起了那個紅色人形。
明明想要拯救對方...最終卻被自己一口一口吞掉的那個青年。
“失控,爆發(fā)...這將成為你一生中的常態(tài)。”
這一刻,那個聲音中甚至帶上了些許的絕望:“明明自始至終都想要與那些人同在,但結(jié)果卻眾叛親離,再沒有一個能夠信任的人?!?br/>
“你或許會變得很強(qiáng),已然證道,站立于宇宙巔峰,但你仍會失去一切。”
他的語氣已經(jīng)變得平靜與麻木:“然而孤身一人并不是結(jié)束?!?br/>
“因為最后...你會發(fā)現(xiàn)還有最虛無,也是最絕望的事情等著你?!?br/>
“一切都是虛假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我不知道你對我說的會相信幾分,是嗤之以鼻還是深以為戒,亦或者為時已晚。”
“但趁現(xiàn)在,趁著我還沒有被磨滅最后一絲神智,我要給你一個忠告?!?br/>
他一字一句道:
“不要再使用它了,那樣或許你還能剩下最后一點虛無縹緲的希望?!?br/>
而這句話說完,顧迦仿佛看到了一個人影站在自己面前。
那是巨大與強(qiáng)大到無法想象,仿佛能夠充斥整個宇宙的漆黑色巨人。
而他的背后,竟搖曳著一株同樣大小,遮蔽宇宙星空的巨大蒲樹,上面搖曳著魔性的花朵。
這個巨人正背負(fù)著那巨大的蒲樹,被可悲地束縛著,形銷骨立,正以那雙黑洞洞的,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前方渺小到可悲的顧迦,發(fā)出了絕望而不屈的吶喊。
“然后,你必須找到能夠打破命運封鎖的方法!”
“如果你不想像我一樣的話——”
一瞬間。
顧迦就像被當(dāng)頭一棒擊中似的,直接踢出了意識空間。
.....
黑皇正美滋滋的趴在九階天梯上,等待著顧迦的蘇醒。
而李若愚已經(jīng)抽身離開,去應(yīng)付因拙峰傳承開啟而即將到來的風(fēng)波了。
忽然,它看到顧迦睜開了眼睛。
“汪!小子,你醒了?”
大黑狗興高采烈的打了個招呼,尾巴都略微搖晃。
看得出來,它確實很高興。
畢竟獲得了天下無敵的皆字秘,這可是它當(dāng)年身為圣人時也沒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
黑皇忽然愣住了。.八一0.
因為這一刻,顧迦眼底的紫金之色開始劇烈抖動,死死地注視著虛空,似乎在看著什么黑皇看不到的東西,用力揮了揮手——
轟??!
足以移山填海的純粹力量
被傾瀉在虛空中,拙峰中心像是發(fā)生了一場劇烈的爆炸似的,以九階天梯為,陡然出現(xiàn)一片寸草不生的扇型區(qū)域。
而被方才的爆炸吹亂了狗毛,有些惱怒的黑皇剛想出聲,便看到自認(rèn)識以來,這個從來不怕痛,甚至都不怕死的青年,露出了一副從未露出過的表情。
痛苦,無力,茫然...以及虛弱。
在它的注視中,顧迦慢慢的收起了這幅表情,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起身,然后看向了它,略帶沙啞道:“黑皇,你拿到九秘了嗎?”
黑皇不知怎么回答,只能點了點頭。
顧迦嘴角翹了翹,露出了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那樣就好?!?br/>
他轉(zhuǎn)過身,在黑皇的注視下,一步一步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那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