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亭落在清可見底的湖面，亭中一矮桌桌邊兩個蒲團，地上一張?zhí)J葦席。

    亭中有兩人擁了酒相對而坐。

    一人拂開衣擺褶皺，烏黑的頭發(fā)半遮住他挺拔的脊背，他伸出手為對面的人斟了一杯酒，緩緩道，“能逃過當(dāng)年呂雉誅殺八王，殿下自然是別有一番旁人沒有的本事。”

    “要這么說，我那兄長，當(dāng)今的皇上才是卓爾不群?！眲㈤L雖是夸贊，語氣卻漫不經(jīng)心，不見一絲敬意。

    他一襲烏黑寬大長袍，衣上繡滿了張牙舞爪的奇珍異獸，那滿身的可怖竟被那張艷麗不俗，傲慢輕狂的臉壓了下去，反而愈發(fā)襯出他的陰沉。

    這般妖孽，不愧是奸賊劉邦和女婿之妻妾，趙美人所生。那人眼中閃過一絲嫌惡，他不動聲色道：“在我眼中，殿下才是人中騏驥?！?br/>
    “哦，真是如此？”

    劉長雙腿橫過桌邊，身后倚著亭柱，寬大的衣裳挨著地面，他幾乎是躺下了，整個人極其散漫。

    那人笑道：“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虞？”

    劉長一把提起酒壺，就著壺嘴飲了半壺烈酒，半響，才道：“那群匈奴和閩越的首領(lǐng)，時不時借事來煩我，一口一個小心謹慎，就這點膽子還意圖謀反？”他一臉輕蔑，哼笑道：“覬覦了這么久的東西，臨到頭了，反倒貪生怕死。”

    因此今早，他將那些聒噪之人全部轟了出去。

    對面那人眉峰輕輕揚起，“殿下這般怠慢了他們，就不怕他們生出退意？”

    “他們要是敢，我就殺了他們?！眲㈤L不咸不淡道。

    他語氣雖是沒什么起伏，但那人清楚，眼前之人的的確確是一言不合就殺人的野蠻之物。

    忽然，劉長語氣玩笑：“贏酥，你更擔(dān)心反叛失敗，還是擔(dān)心我的安危？”

    贏酥正好頓住了要拿酒壺的手，他直言不諱道：“都不擔(dān)心?！?br/>
    劉長看了對面的人半響，突然毫無預(yù)兆地笑了起來，“哈哈哈，你還真是直白?！?br/>
    “難不成殿下想讓我說，我相信殿下不會輸么，想必殿下自己都不信?！薄笆虑檫€未定論，操心也是無濟于事?！彼掍h一轉(zhuǎn)，道：“許久沒有見我的小崽子了，殿下告辭?！闭f罷，他起身踩著水面輕燕一般掠過，頃刻間消失在湖邊的楊柳林。

    見人擅自離去，劉長也不在意。

    他沉聲道：“來人?！?br/>
    一人聞聲從長亭橋口而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殿下有何吩咐？”

    他輕飄飄一句，“你來得慢了?！?br/>
    奴仆撲通一聲跪下，咚咚咚，頭磕得震天響，“殿下，我，奴知錯了?！?br/>
    “你就這般怕我？”他傾身瞧著匍匐在地之人，饒有趣味道。

    跪在地上的人，全身僵直，好歹竭力控住不抖，“殿下風(fēng)姿逼人，奴······”

    “夠了，你不過是覺得我囂張跋扈，心生恐懼，你說對吧？”

    頸項驟然被掐住，奴仆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往后退，“殿下，饒命?！?br/>
    呼吸越發(fā)困難，掙扎得就越厲害，撲通撲通像一條溺水的魚。嘴唇因極度窒息而烏青，奴仆不知從哪里迸發(fā)出的力氣，猛地咬住劉長的手。

    劉長笑吟吟看著他，如同在看供人取樂的雜耍獸禽，“咬啊，再用點力。”

    耳邊嗡嗡作響，奴仆想起了自他來到府中受到無邊的欺壓侮辱，心中早已恨極了人面獸心，十惡不赦，眼前之人的蠱惑像是一把鉤子，將積怨仇苦一股腦勾了出來，他依言野狗般用力撕咬。

    口中血肉混合，像是久旱逢甘的草奮力汲取著水分，緩和胸中滔天的怒火。

    劉長面不改色，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痛。

    終于，他像是失去了觀察的興致，堪堪一折，奴仆頸骨悉數(shù)斷裂，身死氣絕，眼球突裂，膚色青黑，死狀可怖。

    “殿下，倉庫東門內(nèi)的蹉跎引指向偏了一毫。”侍衛(wèi)足尖立劃過湖面，顯然是抄了近道趕來，還未躍上長亭時，瞥見尸體也無意外之色。

    蹉跎引是安裝在石門內(nèi)的機關(guān)，出現(xiàn)偏差也就是說有人開了石門。

    只一毫偏差，證明來者身手不凡。

    劉長從蒲團上緩緩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毫不在意手上的血肉模糊。

    “皇兄可真是，居然這么快就查到這兒來了?！?br/>
    來人見他神色散漫，有些莫名。殿下似乎有恃無恐，更多的是造反一事他并不大放在心上。

    跟在他身邊多年，自然知曉他向來行事狂妄，喜怒無常，但還不至于這般不著調(diào)。

    畢竟行謀逆之事，如入龍?zhí)痘⒀?，稍一不慎就是身首異處，更可怖的是打入監(jiān)牢受火烙剜肉之酷刑，生不如死，萬劫不復(fù)。

    劉長并不在意不速之客是否掌握了默寫證據(jù)，他想，能夠使蹉跎引只有一毫之差的高手，世上少有，也許能與贏酥一比高下，他們要是打起架來也不知道誰輸誰贏。

    他眼中燃起興味，“那人呢？”

    “賊人在榆林山被圍剿，重傷后墜落崖底，現(xiàn)如今派出去的人還未尋到他的蹤跡?！备呤謮嬔聸]有找到尸骨，十有八九是借機遁走了。

    “也就是說你們一隊人馬只把人重傷，還讓人逃走了？”

    他們雖個個武功不差，但面對絕世高手卻還是差了一大截，這件事的結(jié)果自然是在意料之內(nèi)。

    可毋庸置疑，作為下屬就是成事不足?！罢埖钕仑?zé)罰?！?br/>
    “動不動就責(zé)罰，除了這一句，你們還會說什么？嗯？”劉長無可無不可道。

    來人低頭躬身，目不斜視，“屬下辦事不利，泄露了倉庫軍糧之密，請殿下責(zé)罰?！?br/>
    他揚起嘴角，陰惻惻道，“到時候倘若皇兄要派人驗證，百般搪塞就是，實在搪塞不過去，大不了一把火燒了?！?br/>
    周遭寂了半響，他沒說罰還是不罰，來人依舊維持著低頭請罪的姿態(tài)。

    劉長行至躬身之人面前，微微傾身，好奇道，“怎么，你也拿我當(dāng)洪水猛獸？”

    狀似漫不經(jīng)心的探究令人騎虎難下。

    如芒刺在背，來人勉強定了定心神，不疾不徐道，“以殿下之能，出類拔萃，自是昂然自若，不在意旁的看法。”“雖也并非對殿下避之不及，但屬下之想何其微不足道，不能令殿下妄自菲薄?！?br/>
    “溜須拍馬倒是有板有眼，既然會說話就多說幾句知道嗎？”

    這似是而非的話，令人不知是對是錯，來人還沒細細斟酌，就瞧見他愈發(fā)不耐的神色，只能硬著頭皮道，“是?！?br/>
    瞧著下屬一臉為難的臉，劉長戲弄夠了。

    “退下吧。”

    “是。”他一邊加快腳步離開，一邊腹誹，殿下真是愈發(fā)陰晴不定。

    另一邊，長安城雄偉的皇宮之中，劉恒在前殿對著座下的一眾官員久久無話。

    令眾官員冷汗涔涔，大氣也不敢出。

    許久，劉恒道：“廢除肉刑?！闭f罷，便退了朝。

    這短短的四個字，輕飄飄的一句話，一時間令眾官員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當(dāng)日肉刑就被廢除了，進展極其順利。

    這其中不是沒有相關(guān)之人和不相關(guān)之人反對，但劉恒早就有意無意讓人敲打過了。

    朝堂之中幾乎沒有哪個是干凈的，做了壞事多多少少都會留下把柄，要么同意廢除肉刑，不然就等著罪行揭發(fā)進牢房自己受一遍肉刑，這一記重錘，即便有利益牽涉有主張，心中不滿，也不敢反對。

    花盤簇擁的金華殿內(nèi)，劉恒正在批閱奏折，良久，停筆，“呂雉把戚夫人削成了史無前例的人彘，在這之后有人效仿，造出了不少油煎刀刮之類的酷刑，這種酷刑能夠震懾膽量不大的鼠輩，對真有心有膽作奸犯科的人當(dāng)然無用?！?br/>
    “但罪無可恕的人受到千刀萬剮的懲戒也不為過，該如此的無一例外?！?br/>
    這句話像是說給旁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一向不違背他的話的暮山紫道：“陛下心中有國有民，廢除肉刑此舉，上行下效，我認為即便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也不該受到慘無人道的酷刑，仇恨倒是，懲戒倒不是，已經(jīng)犯下罪行的人如何去折磨他，除了消除受害者一時的仇恨以外，便無其他意義。”

    劉恒自嘲道：“是啊，已經(jīng)犯下的罪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挽救，任何對罪人的懲戒補償都無用?！?br/>
    暮山紫沉聲道：“凡事有取舍，陛下仁厚，顧及的是更多的子民?！?br/>
    這一句意有所指。

    眾臣提議劉恒臨朝稱帝前，朝局風(fēng)云詭譎，一日以周勃為首的官員暗中派遣人前往北涼寒地，去拜訪代王劉恒。

    幾日后的深夜，劉恒手中握著三腳銅鼎杯，推開門，行至呂銀面前。

    呂銀見到他，原本緊蹙的眉頭和擔(dān)憂的神色霎時間消失不見，她先是起身，駕輕就熟的幫劉恒解下外衣，“日日都這樣晚，要再這樣身體會吃不消的，既然還有想做的事情，就該知道張弛有度，不要太急功近利了?！?br/>
    劉恒臉色一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早知道？”

    呂銀毫不畏懼的直視著眼前高大的男人，她渾身散發(fā)出凌厲逼人的氣勢，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的面目。

    以往，她只是一個單純天真，賢惠順從的妻子。

    于劉恒而言，是一個無趣且愚蠢的女人。

    兩人目光交鋒不過剎那，劉恒便放開了她的手腕。

    剛才只是一時間怒上心頭，他原本就不喜歡用武力壓制女人。

    呂銀把目光移向桌上的三腳銅鼎杯，旋即走過去，看似從容地端了起來，衣下的雙腿卻微微顫抖。

    劉恒就這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神色漠然，無動于衷。

    呂銀對著他兀自一笑，嘲道：“你就不怕我做出什么危險的舉動？”

    “呂氏勢力被滅，你難逃一死?！?br/>
    呂銀微低著頭，看著杯子紅澄澄的液體，“墻倒眾人推，呂氏余孽人人得而誅之嗎？”

    劉恒默然不語，見呂銀將杯子往唇邊送，頓時心頭一緊，垂在身側(cè)的手下意識一動，又極快的放下，就這樣看著她把毒酒一飲而盡。

    呂銀喝完，坐在靠椅上，伸出大拇指用力一抹唇角的酒漬，冷厲妖冶。

    “我一開始就是被表姑母派來監(jiān)視你的，期間也派過人向她傳過這樣的消息，你并不似表面那樣寬厚仁慈，與世無爭，反倒是個不安分的?！?br/>
    “當(dāng)然，本來表姑母應(yīng)該是會動手的，可這些年一直風(fēng)平浪靜，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能做到讓表姑母不懷疑，但我知道你這個人絕對比我想象的還要不簡單，這些年我潛伏在你身邊，與你誕下三子卻還是看不透你?！?br/>
    沉默半響，劉恒道：“孩子只不過是為了讓呂后放下對我的戒備，手段罷了?！?br/>
    良久，呂銀長長嘆了口氣，神色沉痛，語氣平靜：“我知道，我本就該阻止他們從我的肚子出生，卻因為心有懈怠，一時軟弱，又心存僥幸，沉浸于虛假的情誼，真是罪孽深重?！?br/>
    “我只有一個最后的請求，希望你能放過他們，哪怕送養(yǎng)到很遠的地方，長大后當(dāng)個每日勞作的平民百姓，至少能活下來。”

    聽完，劉恒冷笑道：“活下來？”“你在這王府呆久了，忘了外邊的艱險？”他滿腔怒火，像是在嘲諷呂銀，又像是在嘲諷殘酷的世道，“平民百姓生活困苦受壓榨，永遠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br/>
    毒酒開始發(fā)作，呂銀的面色逐漸從白轉(zhuǎn)紫，“這世間一百人有九十九人活得不如意，人生不如意是尋常，但那又如何，還是有令人愉悅的歡快的事，人是很頑強的，只要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希望，就可以活下去?！?br/>
    “當(dāng)個好皇帝擔(dān)起千千萬萬民眾的期望難如登天，但你是個有野心的人，不甘做個懶散玩樂的皇帝，只要這個世道能夠變好一點點，只要有這樣的改變，那就足夠。”

    “最后，我再次求你能給他們一條生路，什么都好······，只要活下來，只要······活下來就一定，一定會有······”

    呂銀話還未完，就從靠椅上摔了下來，她伏在冰冷的地面，雙手來來回回胡抓亂劃，十指指腹狠狠的磨地，手背露出一根根骨頭，她雙目圓瞪，發(fā)出極為痛苦的嘶吼，冷汗狂倒從衣衫透過浸濕了地面，她的雙手被磨的血肉模糊，如此慘狀卻無法緩解她的痛苦，扭曲掙扎許久后，她目光逐漸渙散，不多久就沒了生息。

    劉恒俯視著地上的人，他的上半張臉埋沒在陰影里，教人看不清悲喜。

    很久很久，他才極緩極緩的彎下腰，跪在她的身旁，失魂落魄地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臉，輕柔地擦去她眼角殘留的淚這一刻他不是殺伐果斷的王，而是一個失去妻子普通的丈夫。

    即便是如此，他依舊殺了他和她的孩子。

    這件事只有他，暮山紫和周勃幾人知曉。

    倘若被天下人所知，定然會遭萬民唾罵，推翻。

    一個人連自己的妻子和親生兒子都下得去手，那么他又如何會對民眾好呢？

    即便迫于無奈，一個人如果連妻兒都護不住，那他該是有多懦弱無能？

    就這樣遺臭萬年，永生永世被釘在恥辱柱上鞭撻。

    劉恒不介意自己被萬民唾罵，但他不能被推翻，不然他就白白付出了這樣慘痛的代價。

    不明真相的人都道他是白撿了一個皇帝當(dāng)，卻不知道這背后的真相是何等滅絕人性，何等慘無人道，何等黑暗沉重。

    是的，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相應(yīng)的對等的代價。

    時至今日，他還會做夢，夢中的他被呂銀指著罵，她罵他喪心病狂、自私自利、鐵石心腸、為了權(quán)勢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狠心殺害，罵他定會被深重的罪孽，絕世的孤獨折磨地生不如死。

    夢中，她的冤魂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監(jiān)視著他，巴不得他立馬被人捅刀子，遭到不得好死的報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