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九年正月初六,黃道吉日。
禮部派出的執(zhí)禮大臣并上太監(jiān)宮女等迎接妃嬪入宮,長長的儀仗隊一路浩浩湯湯,透著皇家的隆重和奢華。女子與家人含淚拜別,踏上轎子,入得重重宮闕,從此阻隔了骨肉親人,金釵環(huán)佩千嬌百媚,只為帝王眷顧。
太后早就按照位分給各宮分下賞賜,對眾人都未有偏頗,倒也算安定了她們的心思。
翊錦宮中,林之婳送走了慈毓宮的掌事太監(jiān),蓮步款款走到宮殿前的空地上,視線越過朱紅的圍墻,只見宮闕樓臺綿延不絕,琉璃華瓦在日光下如粼粼碧波,閃爍耀眼。
這里,日后便是她的家了。她要待一輩子的地方。幼時曾讀“三千宮女胭脂面,幾個春來無淚痕”之句,如今落在自己身上,心頭不禁微涼。命途如此,她無力抵抗,如今只期盼著能換得哪怕帝王的一分憐惜,她也無怨了。
那位世人所傳才略無雙的昭武帝如今已是自己一生的良人。那日昭陽殿皇上選看新妃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她不敢仔細瞧他面容,只感到他淺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雖然只有一瞬,已讓她耳頰微熱。
自小伺候在身邊的丫鬟金梅將一應(yīng)賞賜仔細收好,望見主子正安靜沉思,上前福了福身道:“姑娘,您早些歇息么?”
方才來送賞賜的康公公說了,依照大昭慣例,皇上會先召幸位分最高的妃子,其它人今日便可歇一歇,待日后召幸。
林之婳如今是貴人,上頭還有一個蘇嬪。想到蘇云芷,以及眾多與自己一同進宮的如花少女,她心頭一黯,點了點頭。
亥時初刻,勤政殿內(nèi),周寧福十分為難。今日皇上忙于政事,宮嬪進宮事宜全權(quán)交給禮部和內(nèi)務(wù)府,如今時辰漸晚,皇上還未有放下奏章的跡象。
太后如今盼孫子盼得頭發(fā)都要白了,他沒法子,只得趁著皇上批完一個奏章時,插嘴道:“皇上,該歇著了吧?”
男子動作不停,抽出另一本翻開,聲音淡淡:“太后讓催的?”
周寧福一愣,苦著臉跪地道:“奴才該死!”
“是該死?!蹦凶涌此谎?,“朕知道今日是宮嬪入宮之日,宮里的老規(guī)矩朕一直記著。你且起來吧?!?br/>
周寧福戰(zhàn)戰(zhàn)兢兢起身,“司寢房的黃公公已經(jīng)在外頭等候多時了?!?br/>
男子并未回答,直到將手中的奏章批過朱字,合上之后,才道:“讓他進來?!?br/>
黃順海是司寢房的總管太監(jiān),進殿之后,昭武帝問過一番諸宮嬪安置妥當否,他一一作答,又著重說起如今位分最高的蘇嬪就住云深宮。
昭武數(shù)年都未曾有過妃子,他這個司寢總管在皇上面前極少露臉,這會兒看到比先帝更加冷峻森嚴的年輕帝王,言行回話之間更是小心翼翼。
他低頭垂首立在皇帝案前,等了半晌,才聽到天子沉緩的聲音。
“別的嬪妃呢?”因是出身最高的妃嬪,那日昭陽殿中,他特特注意了一番蘇云芷的容貌氣質(zhì),也問了幾句話,美則美矣,才學也好,可他瞧著極是庸俗,又加上先前時疫的謠言,對她著實生不出喜愛之情來。
黃順海一愣,揣摩著,皇上這是問別的嬪妃的住處啊還是問別的什么呢?一時鬧不清楚,眼風便朝周寧福的方向斜了斜。
周寧福微低了頭站在一旁,并未給他回應(yīng)。
黃順海只得自己心頭過了一遭,低頭回道:“還有翊錦宮的林貴人、芳霓宮的楊貴人、髓玉宮的方才人、婉芳閣的邢美人……”
“就林貴人吧!”男子皺眉打斷了他連綿不絕的名單,起身道:“擺駕翊錦宮?!?br/>
黃順海被這冷凝的語氣嚇得一驚,一身冷汗。瞧見天子起身出門,并未理會他,他才稍稍松了口氣。
都言昭武帝向來氣勢凜然,威儀極盛,黃順海擦擦額角,心道也算是見識了一番。
周寧福緊跟在皇帝身后,路過黃順海時朝他投去一瞥。
黃順海一個激靈,立刻跟上。
后宮慣例,皇帝寵幸妃嬪可用鳳鸞車將妃嬪接入東華宮侍寢,也可由皇帝自行去哪位妃嬪宮中歇息。眼見著皇上自己動身了,黃順海利索地吩咐下面人將鳳鸞車撤下,趕緊提前去翊錦宮通報一番,也好讓那位貴人做些準備。
待昭武帝駕臨翊錦宮時,林之婳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一番忙亂,云鬢花顏,脂粉環(huán)佩,身上泛著沐浴過后的絲絲清香,跪在宮門口時,心中一再提醒自己鎮(zhèn)定,可眼角掠過那明黃衣袍的剎那,還是心慌意亂,臉色微燥。
進宮第一天他竟然就來了她的宮里。她猜不出個中原因,可也掩不住心頭絲絲歡喜。
他叫了起,徑自入殿。待林之婳也入殿之后,翊錦宮中一干宮女太監(jiān)們都乖覺地退了出去,個個面上都有喜色。
為迎接新貴人,翊錦宮布置極好。昭武帝隨便在當中的紫檀木透雕如意紋交椅上坐了,目光閑閑落在林之婳身上。
林之婳正在他倒茶,因摸不準皇帝脾性,也不敢多言,只恭敬將茶奉上,低眉斂目道:“皇上?!?br/>
她感到一道冷冽的目光打量她許久,心頭不禁微亂,頭更低了下來。之后,男子才接過那茶,并未喝,只將那瑩潤的杯盞放在一旁。
林之婳收回手,這才發(fā)現(xiàn)手臂都微微僵住。
“你是汝陽林府的女兒?”男子低醇的聲調(diào)。
林之婳應(yīng)了是。
“可通棋藝?”
“略懂一二?!?br/>
“那便陪朕下棋吧?!?br/>
女子一愣,繼而乖順應(yīng)了是。
下了兩回,二人技藝實在懸殊太大,昭武帝便有些意興闌珊。林之婳下跪請罪,只道自己棋藝實在拙劣,壞了皇上雅興。昭武帝低頭瞧見她發(fā)髻上一只點翠蝴蝶金釵,那蝴蝶的觸須是兩只珍珠,隨著她的動作震顫不停。
這釵子,她也有。
他飛揚的眉微凝,“起來吧。你這只釵子不好,以后不要戴了?!?br/>
林之婳一愣,忍住心頭的狐疑,應(yīng)了是后,將那釵子取下。
許是力度過大,那釵子取下時,發(fā)髻松開,一頭如絲如緞的墨發(fā)披散下來。墨發(fā)雪顏,俊眼修眉,瓊鼻嫣唇,少女一身淡綠紗衣,清麗動人若水上芙蕖。
這身衣裝本就是為侍寢而備。發(fā)髻只用三兩只釵子固定著,極容易散開。紗衣輕若浮煙,柔軟絲滑,褪去外衣后,里頭便是半透明的寢衣,姣好的身體若隱若現(xiàn)。方才金梅給她穿上時,她就臉紅了許久才消。
眼前美人嬌羞而立,螓首微低,帶著少女的清馨。昭武帝默了半晌,忽然道:“你抬起頭來?!?br/>
她只微微抬了頭,卻感到男子有力的手指忽然落到她的下頜,生硬地將她的臉抬起,正正對上他的視線。
芙蓉面,嬌色顏。他的目光逡巡良久,心頭莫名興味全無。
她雖猜不透他的想法,可他目光中的淺淡和疏涼是如此明顯,直讓她心頭一駭,臉色透出幾分驚意來。
男子放下手,豁然起身。
“回東華宮。”
淡漠暗沉的聲音仿佛一瓢涼水,將林之婳的心澆個透徹。她甚至不知自己做錯了什么,驚慌間,追了男子幾步,最終倚在門口,望見男子隱入夜色的修長身影。
“姑娘……”金梅也早嚇得沒膽兒,這會兒見主子失魂落魄,忍不住也擦起淚來。
這日月上中天時,瑩心院里正熱鬧著。沈天璣無意間聽說今日是碧蔓的生日,便吩咐說要在院子里給慶祝一番。偏今日正值宮嬪入宮之期,碧蔓在街上看了許久熱鬧,回到瑩心院時已是暮色四合。一桌小小的酒菜便從那時直吃到月上中天。
主仆幾人年紀都輕,吃過酒后還不肯散去。碧蔓見沈天璣雙眸閃亮的,就曉得這會子姑娘定是睡不下的了,趁著李媽媽不在,她慫恿道:“今日宮嬪正式入宮,京里許多府里都放爆點燈慶祝,比除夕都不差的。聽說那晉遠侯府還特地備了舞龍舞獅的,雖然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兒,可偶爾一瞧也有些意思。姑娘可要出門去看看?”
“曉得你這丫頭是自己想出去看,才央了我去,”沈天璣伸手一戳她的額角,笑道:“今日本是你的生日,壽星最大,我也不拘著了,就一起出去逛逛吧?!?br/>
今夜京城的確熱鬧。特別是晉遠侯府附近兩條街,都懸滿了明亮的燈籠,照得四周朱門豪宅,往來行人,煌煌然如在夢中。
雖是春寒料峭,但是看熱鬧的百姓卻不少。主仆三人并著幾個仆役在街上走著,碧蔓在耳邊一直說著關(guān)于今日宮嬪的趣事。沈天璣聽得心不在焉,碧蔓撇嘴道:“說起進宮做妃的,哪個姑娘不是心有所盼的?姑娘也忒鎮(zhèn)定了。”
“做妃子有什么意思?”沈天璣笑著,“還不如平頭百姓相持度日來的自在?!?br/>
那禁苑皇宮,她也算入了一回,只覺得太沒人情味兒了一些,有種冷冽沁入骨髓。
三人剛巧經(jīng)過通往禁中凌華門的寬敞大道,沈天璣朝大道盡頭那森冷肅然的侍衛(wèi)看了一眼,心想,不知那些宮嬪入宮時是何種感想。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古人感嘆言猶在耳,偏有無數(shù)人緊著往宮里送。不管是被迫還是自愿,日后都是與無數(shù)女子爭搶一個男子的可憐境地。
她沈天璣何其幸運,可以逃過這樣的命運。
遠處那黑魆魆的宮門口,她著實沒有任何探究的*。
心頭感嘆一會兒,眸光忽然一跳。
只見大道盡頭的重重侍衛(wèi)忽然讓出一條路來,一人一馬從中走出。
雖然隔得遠,光線也不明,可也能辨得出來人身姿傲卓,氣度凜然。坐在駿馬之上猶如神祗,挺若青松。
一種莫名而來的熟悉感瞬間襲來,仿佛有什么力量阻止了她的腳步,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那人不緊不慢穿過筆直大道,直到立在她身前。
納蘭徵本欲去沈府看她一眼,心頭還尋思著該找個什么借口才好,沒想到一出凌華門,就看到了思念許久的身影。
月色下,少女身姿纖細嬌柔,雪顏俏麗無邊。
今夜?jié)M心滿懷的煩亂惱意,瞬間煙消云散。
翻身下馬,走近她。他涼薄的唇角微微勾起,“妍兒可是在等我么?”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好累好困,,更少了點。。明天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