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姑娘垂了眸子，似乎在認(rèn)真地辨別那些變了模樣的山石。

    她的眉間如清風(fēng)拂柳，清淡冷然。

    她的唇角淺淺凹著，畫出一道悅目的淺愁。

    這一去一回，竟已是一百二十余年。

    路還是那條路，可路上的山石、植被早已面目全非，而路上的這個(gè)人也非從前那個(gè)少女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

    仍舊極慢極慢地，仿佛山路難行，又似回憶難敘。

    山路崎嶇，漸漸有霧氣縈繞，將那些植被與山石籠罩了起來，方向便更難辨認(rèn)了。

    她雖離了百年，卻仍舊熟悉，霧氣不過是障眼的虛幻，唯有那一步一步的真實(shí)不曾錯(cuò)。

    霧氣之中，有陌生而肅然的聲音響起：“來者止步?！?br/>
    她停了腳。

    這是值守在此地的尚清山弟子。

    查驗(yàn)身份才能放行。這是規(guī)矩。

    她都熟悉。

    “我乃尚清山守門弟子。請問來者何人？報(bào)上名諱、出處、來意，我定會(huì)上報(bào)?！蹦锹曇羲圃诓贿h(yuǎn)處響起。

    但霧氣濃厚，阻擋了視線，并不見其人。

    但這霧氣不過是普通的山霧，雖然混著尚清山濃郁的靈氣，卻絲毫不能遮蔽她的真仙之眼。

    她抬起頭來，神情專注而認(rèn)真：“我乃謝思源，尚清山的一代弟子?！?br/>
    她話音剛落，四周便仿佛一靜。

    片刻后，從那濃霧中模模糊糊地顯出兩個(gè)人影來。

    她一直靜靜站著，看那兩個(gè)著弟子服的年輕人從濃霧中走出來。

    一百多年中，東溯峰的值守弟子不知換過幾輪。如今這二位，她全然陌生。

    個(gè)子高些的先躬身施了個(gè)一個(gè)大禮：“…請師叔祖出示通靈石?！?br/>
    她緩緩地低下頭，從懷中掏出一個(gè)布囊。

    從她離山的那一天，她便將這塊青色的石頭放在了這個(gè)布囊中。一百二十年里，從未開啟過。

    她知道，終于到了要開啟通靈石的時(shí)候了。

    曾經(jīng)她以為她這百年中走過了仙域大大小小的仙山，路過了各色的城鎮(zhèn)，閱歷豐富，心態(tài)也平和了。再回到尚清山之時(shí)，總會(huì)泰然面對一切。

    然而，僅僅是一個(gè)通靈石，便已經(jīng)讓她心里小小地糾結(jié)了一下。

    她的唇邊便綻出一個(gè)淺淺的苦笑。

    那青色的石頭躺在她的手心，像一塊最普通不過的山石。

    手心的溫度漸漸暖了起來，有隱隱的黃光從那石頭中央亮起。

    那值守弟子也將腰間的通靈石掏出，舉在胸前，靜靜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漂亮姑娘。

    她便也舉起自己那塊石頭，輕輕碰擊對方的通靈石。

    值守弟子只覺眼前青光一閃，在隱隱一片金色中，腦中出現(xiàn)了一行字。

    “尚清山一代弟子，摯清仙尊第三徒，思源仙姝?！?br/>
    值守弟子一愣，立時(shí)拜倒在地，恭恭敬敬道：“五代弟子劉昕拜見思源師叔祖！”

    緊接著，周圍陸續(xù)響起更多的參拜聲音：“五代弟子賀希男拜見思源師叔祖！”

    “六代弟子常禮拜見思源師叔祖！”

    “五代弟子多鎏妲拜見思源師叔祖！”

    “四代弟子潘越拜見思源師叔祖！”

    ……

    都說摯清仙尊收徒全看仙緣。真驊仙君是摯清仙尊在游歷之時(shí)偶然收的，鎏華仙子乃其母特地送到尚清山得了摯清仙尊青睞的，蘇禎是摯清仙尊于蘇家眾人中一眼相中的，而思源仙姝是自己千里迢迢慕名而來卻以一顆恒心打動(dòng)了摯清仙尊的。

    這位思源仙姝在尚清山修行不過十?dāng)?shù)載，便外出游歷去了，一去便是百多年。

    像他們這些入門不足百年的新弟子，自然對思源仙姝只有聽聞未曾見面。

    這樣想著，幾個(gè)弟子都忍不住從伏拜的姿勢轉(zhuǎn)而微微抬頭，想要再看一眼這位久聞不見的師叔祖。

    謝思源微微含笑，將心頭漾起的那一波波感慨盡皆壓了下去。她一邊點(diǎn)頭示意，一邊抬腳越過這幾個(gè)值守弟子、繼續(xù)沿路而行。

    手心中緊握的那枚通靈石，此時(shí)開始靈光閃現(xiàn)、震動(dòng)不已。

    她面上含著那抹客氣又穩(wěn)重的笑意，心中卻漸漸震顫起來。

    這東溯峰離尚清峰頗有段距離。需要翻過大小十九個(gè)山頭。而離她的洞府青思峰也不近，也得翻過十七座峰。離師父的清絕峰相對要近些，不過是隔了八個(gè)山頭。

    她沿著路向山里走著。每走一步，便離師父近了一步。

    她的心便要顫上一顫。

    山路難行，可她的心路更難行。

    她抬頭看看了遠(yuǎn)處清絕峰的輪廓，眨了眨眼，便換了個(gè)方向望過去。

    青思峰峰尖陡峭，比清絕峰還要險(xiǎn)峻些。她若是用了靈力直飛過去，不過是幾息之間的工夫，便能站在青思峰上。

    可是，就像她從萬萬里外一步一步走回尚清山一樣，她更想要像一個(gè)凡人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回青思峰。

    尚清山的初春還帶著濃濃的寒意。山風(fēng)吹過，拂過她耳邊的碎發(fā)。

    她抬眼看著，便見遠(yuǎn)處空中亮起一道粉色的光芒。

    不需要仔細(xì)辨認(rèn)，她便看得出那熟悉的靈氣是屬于誰的。

    她便停住了腳步。直直站著，看那光芒即刻落在眼前。

    “師妹??？”鎏華仙子的聲音比她的人先到：“思源！？”

    一聲比一聲的驚喜讓謝思源心里暖暖的。

    謝思源便綻出一個(gè)真切的笑容來：“師姐！”

    “真的是你！”鎏華仙子一停穩(wěn)了腳，便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把緊緊抓住謝思源的胳膊。一雙眼睛直上直下地打量著她：“思源！思源！你長大了！”

    謝思源的笑意更濃：“是，我長大了！”

    不等她話音落，已經(jīng)被鎏華仙子整個(gè)抱在了懷中。

    謝思源只覺喉中一哽，眼淚便毫無征兆地簌簌而落。

    原來，她自以為的沉穩(wěn)、莊重，不過在一瞬間就可以被思念擊垮。

    謝思源哽地泣不成聲：“師姐，姐姐，我，我回來了?！?br/>
    “唔，唔！”鎏華仙子的聲音也斷斷續(xù)續(xù)不成調(diào)：“思源，太久了！太久了！你一走就這么久！”

    對鎏華仙子來說，雖然思源拜入師門之后不過在尚清山修行了十?dāng)?shù)年。可那十?dāng)?shù)年的時(shí)間里，鎏華仙子與思源仙姝的確像是真正的姐妹般，同吃同住，日日在一起。那短短的十?dāng)?shù)年，這二人的感情卻十分深厚。

    思源仙姝突然之間的離去，甚至給鎏華仙子造成了一段哀愁的歲月。

    于是，兩個(gè)師姐妹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了好大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