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老虎團團長的三哥,在鬼子面前是那么勇敢,那么剽悍。此刻,為了活命卻像一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遮掩起真實的軍官身份,混雜在俘虜?shù)氖勘豪铩?br/>
張敬濤顯然十分地膽怯發(fā)虛,那一雙網(wǎng)著紅紅血絲的眼睛,閃爍著憂愁、焦慮和恐懼,不時警惕地瞥著身體的兩邊,生害怕解放軍發(fā)現(xiàn)他的真實身份,被作為十惡不赦的罪人,押出去槍斃。
在驚喜交加的一剎那,高洪鐘心里在默默地問著自己:“這就是那個一身書生氣,如女人一樣白凈嬌嫩的三哥嗎?這就是那個在戰(zhàn)爭面前毅然奔赴抗日戰(zhàn)場,要當(dāng)愛國將領(lǐng),要想千古流芳的英雄三哥嗎?!”
張敬濤見二哥四弟同時出現(xiàn),像被刀剜那樣猛然哆嗦一下,心臟和軀體驟然下沉。他感覺腳下是無底的深淵,面前是萬里的波濤,全身神經(jīng)被恐懼牢牢地控制。
張敬濤畢竟是張敬濤。當(dāng)他感覺末日來臨,而又沒有絲毫退路時,咬咬牙主動離開俘虜群,挺著脖子獨自站在那里。在二哥和四弟面前,他竭力想表現(xiàn)得與眾不同,彰顯骨子里的全部血性和頑強。
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高洪鐘還清楚地記得三哥當(dāng)時的面容:臉上籠罩著懊喪和蒼白,肌肉微微地抖動。眼眶周圍一道松弛的黑圈,嘴唇燥裂開許多的血口子。為了在說話時顯示他的底氣,用舌苔厚厚的舌頭,把干裂的嘴上下舔了一下,冷冷地說:“放心吧,你們想怎么處置我就怎么處置,我不會跑?!?br/>
坐在張敬濤前后左右的俘虜們,認(rèn)為他遇見了冤家對頭,害怕禍及自己,緊張而膽怯地垂下頭去。出于好奇,那一雙雙憂郁恐懼的眼睛,像掃帚一樣掃一下張敬濤的臉,又掃一下陳鐵和高洪鐘,想親眼看到最后的結(jié)局。
三哥并沒有被解放軍猛烈的炮火炸死,死里逃生而好端端地站在那里,高洪鐘那顆激動的心,像要沖出口腔似的。喉嚨里的絞痛,簡直要讓他窒息。
為了拯救危難的民族,四兄弟經(jīng)歷了生與死的考驗,最終活下來再次相遇。如果面前不是坐著一大片發(fā)呆的俘虜,如果身邊不是站著幾個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戰(zhàn)士,屢經(jīng)戰(zhàn)火幸存下來的兄弟仨,會像失態(tài)的孩子,瘋狂地?fù)肀г谝黄?,放開喉嚨號啕大哭。
按照當(dāng)時的革命形勢,高洪鐘和二哥應(yīng)該與三哥保持距離。他們長期生活在國、共兩個政黨里,在形式上是仇敵。
高洪鐘強烈地抑制著自己,把高興、激動連同復(fù)雜的兄弟情感緊緊地掩藏在劇烈跳動的胸膛里。
他用征詢的目光看著身邊的二哥。
二哥是革命英雄,是人民政府的縣長。三哥是國民政府老虎團的團長,是解放軍捕獲的俘虜。二哥眼里分明涌動著兩包晶瑩的淚水,但他知道怎么才能把握好自己。二哥假裝被風(fēng)沙迷了眼睛,用衣袖擦一把臉,趁勢把淚水抹去。
這時候的陳鐵,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勝利者的傲慢架勢。他夸張地上下打量著三哥,用一副蔑視的口氣說:“你不是說你們厲害嗎,你不是說你們會把我們的部隊消滅嗎?到底還是我們打垮了你們。你雖然在戰(zhàn)場上逃出來了,可是咱們那里的人都還記著你的罪惡,我們要親自把你押回去,交給人民去處置?!?br/>
那些押解俘虜?shù)慕夥跑姂?zhàn)士,知道二哥是赫赫聞名的革命英雄,知道他是人民政府的縣長,但部隊自有部隊的原則,這里是淮海戰(zhàn)場,不是河湖縣的一畝八分地,你陳鐵怎么能隨隨便便把俘虜說帶走就帶走呢?
再說,押解人員已經(jīng)知道張敬濤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老虎團的團長,是不會答應(yīng)陳鐵和高洪鐘把張敬濤帶走的。
為了順利救出三哥,高洪鐘由于焦急而露出一副兇悍的樣子,沖上去紅著臉和解放軍論理:“我是縣大隊長,他是我們的縣長,我們一定要把張敬濤帶回去?!?br/>
看押俘虜?shù)呐砰L態(tài)度強硬,說話非常固執(zhí):“他是我們的俘虜,你就是不能帶走。別在這里瞎咧咧,有本事你找我們首長去?!?br/>
看押俘虜?shù)呐砰L命令他的士兵:“把張敬濤單押到一間屋子里去。我馬上給首長匯報這個新問題?!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