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是三皇子授意禮部刻意為之。”男子聲音帶了些冷意,緩緩開口。
蘇翎一愣,“他?”
聲音頓了頓,她轉(zhuǎn)頭看向男子,開口問道,“所以,你去尋他了?”
男子默認(rèn)。
一時說不上心中是個什么滋味,蘇翎開口問道,“是同他撕破了臉嗎?”
“他既已經(jīng)開始疑心我,那分道揚鑣便是遲早的事,不僅僅是因為你?!币娝裆行┆q豫,顧昭溫聲開口安慰道。
“可是……你這么多年在三皇子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如今皆毀于一旦,你還有你的事情要做,如今又該怎么辦?”蘇翎一時有些急,拉著他連聲問了幾句。
回握住她,他眸色深邃通透,輕輕伸手撣落她肩頭的雪,緩聲道,“就算是要復(fù)仇,也不會以你為代價。”
蘇翎微怔,手被男子拉住,放在他寬大的掌心里捂著,在這冰天雪地之中攫到了一絲暖意。
“他將事情牽扯到你身上,便是篤定了心思與我為敵。既不能行這條路,那便另擇其路,他亦不是我唯一的選擇?!?br/>
顧昭說罷,只見到面前的小姑娘笑起來。
她鼻尖微微泛著紅,長長的眼睫之上也掛著薄霜,一雙眼眸被雪色映得晶瑩剔透,像是自寒冬里化出來的玉,讓人心生憐愛。
“旁人都說我是妖孽,會禍國殃民的那種,你倒不信?!?br/>
拉著她在雪地之中前行,男子唇角微翹起幾分,輕聲開口道,“真的是嗎?”
“真的是啊,”蘇翎做了個鬼臉,道,“還是會吃人的那種呢?!?br/>
被大掌覆上發(fā)頂,壓得她不能動彈,他笑道,“那便我來化你?!?br/>
身材力量相差懸殊,蘇翎張牙舞爪了許久,也沒能脫出身來,只悶悶地瞪著眼睛瞧著他,“就連穆七都說我不是這世間尋常人,你怎么一點兒都不好奇???”
側(cè)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男子道,“瞧你不怕日光亦不怕佛堂,應(yīng)當(dāng)不是妖?!?br/>
頓了頓,看向她好像能攝人魂魄的一雙眼睛,男子又補充道,“不過看起來挺像的。”
“……你才是妖怪。”
不過對于她到底是什么人,他似乎一直秉持著她若不說,他便不問的態(tài)度。
是給了她無條件的信任。
“顧大人縱橫官場這么多年,不應(yīng)該這么好騙才是啊?!碧K翎笑容頑劣了些。
“是,從前不好騙,“男子唇角勾起微末弧度,從容道,”不過如今被你騙到手了,也就認(rèn)了?!?br/>
他輕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暖陽化開冰雪,讓眉眼之間的冷寒都寸寸融解,容顏清冷中透著繾綣,連這滿城的美景都要遜色三分。
看他看了半晌才想起來收回目光看路,唇邊仍壓不住笑意,“能騙到這么好看的一個夫君,我還是真是好運氣?!?br/>
“可如果旁人說得對呢?”蘇翎這一次沒打算再瞞他,定定地凝著他問道,“如果……這個叫蘇翎的姑娘確實已經(jīng)不在世上了呢?”
男子神色未變,只側(cè)過頭問她,“真的是妖?可需要精血來供養(yǎng)?”
額心跳了跳,蘇翎道,“……何止精血啊,我還得吃你才夠呢!我沒跟你開玩笑,是認(rèn)真的!”
“我也是認(rèn)真的。”他神色平靜,眉眼卻沉穩(wěn)專注,沒有半分玩笑之意。
蘇翎怔了怔。
“你若為世人所不容的妖孽,我便會盡我所能地尋你所需,你若為霍亂天下的天煞孤星,那我恰好是挾勢弄權(quán)的奸佞小人,亦是絕配。所以無論你是什么人,我都會護(hù)著你。如有人要與你為敵,那便是與我為敵。”他語氣平靜,如同在言說一件小事。
蘇翎驟然停下腳步,皺眉抬眼,“我夫君才不是奸佞小人。”
“玩弄權(quán)術(shù),算計人心,怎么不是?!痹掚m云淡風(fēng)輕,眉眼卻暗了須臾,像狹裹著自嘲之意。
蘇翎卻眉眼定定,“你生來當(dāng)為高山,本就是應(yīng)該站在群峰之巔的人,不要妄自菲薄?!?br/>
男子垂下眼簾回看著她,眸色自晦暗轉(zhuǎn)明須臾,深邃濃郁,讓人察覺不出情緒來。
“玩弄權(quán)術(shù)如何?算計人心又如何?如果這世間要真正的小人當(dāng)?shù)?,要疑心過重而不聞忠義的君主司管泱泱大國,這才是真正的國憂,才是可悲。你要相信自己是對的,也不要權(quán)衡,世俗的路本就不是你應(yīng)該走的。行上高峰與黑暗作對是要有所代價,但這并不是無謂的犧牲,我相信你會給這世間一個好結(jié)果,還黑暗一個光明。所以你只要去做你該做的,去實現(xiàn)你想要實現(xiàn)的,這就夠了?!?br/>
“我一直覺得,我夫君在做的,是這世間最最最有勇氣的事情,而且——”緊緊握住他的手,蘇翎輕聲道,“無論你將來要走哪樣的路,我都會陪你一起。”
蘇翎彎起唇來,凝著他,眸色近乎虔誠。
定定地注視著眼前女子的笑靨良久,男子沒有說話,眸色微動。
“另外有關(guān)我到底是什么人,從前也不是有心打算瞞著你,只是怕你不信。我其實……不是你從前認(rèn)識的蘇翎。”心中知曉古人對鬼神之說的敬畏,饒是打算眼下坦誠地告訴他所有,蘇翎還是有些緊張地看著他,不太知道到底要從何說起。
男子倒神色如常,輕聲道,“我知道?!?br/>
“你知道?”有點兒愕然,蘇翎抬起頭來問,“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你來崇文堂那一日。”
“那個時候你就知道是我了?”蘇翎十分震驚。
“應(yīng)該更早,你自宮中湖邊同柳誠爭論之時,便應(yīng)該不再是從前的蘇翎了。”
默了默,蘇翎道,“顧大人不愧是顧大人,果真細(xì)致入微料事如神?!?br/>
“那你不會那個時候就喜歡我了吧?”睜大眼睛瞧著他,蘇翎目光之中帶上幾分調(diào)侃,又開始不正經(jīng)起來。
男子微別開眼,輕聲道,“……沒有,只是覺得你與旁人不同罷了?!?br/>
“哪里不同?”蘇翎拉著他不肯松手,非讓他說清楚。
“分外頑劣?!?br/>
一字一句地把這四個字吐出來,蘇翎覺著自己隱隱聽見了幾分咬牙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