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璉的怒火被她的笑聲沖散了。

    他一時有些尷尬。

    雖然兒子不像話，可他作為父親，也不該失去了理智，在沈月華面前罵起兒子來。

    賀璉退后一步道：“犬子無禮，讓沈掌柜見笑了。”

    沈月華誠懇道：“賀少爺除了這次騙我之外，真算得上是一個很有禮貌的孩子了，還請侯爺這次饒過他罷?！?br/>
    這是她第二次為賀允寧求情。

    賀璉面色冷沉。

    “我知道這事兒輪不到我說話，可賀少爺年紀(jì)那么小，侯爺不好打他的，他正在長身體呢，萬一落下什么病根可不行，還請侯爺三思?！?br/>
    賀璉皺眉道：“誰說我要打他？”

    “那最好不過了?！鄙蛟氯A回頭，沖賀允寧一笑，“侯爺不打你呢，你還不出來給侯爺認(rèn)個錯？無緣無故消失那么多天，說實話，確實該打，等你以后大了，再出這種事，那誰都救不了你了?！?br/>
    賀允寧聽見，忙跑了出來，跪在地上道：“爹爹，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賀璉有些驚訝。

    沈月華居然三言兩語就讓賀允寧乖乖出來認(rèn)錯了。

    “回頭給我抄一千遍《學(xué)記》?！辟R璉命令。

    賀允寧答應(yīng)一聲。

    一千遍得寫好久呢，大冬天的，小孩子的手指不冷嗎？

    沈月華同情的看了賀允寧一眼。

    不過騙人也確實不對，總是該得些懲罰的。

    誰料賀允寧這時卻說：“爹爹，孩兒想請姐姐去看看牡丹園?！?br/>
    沈月華一怔。

    她忍不住往賀璉看去。

    賀璉正背對著他。

    高大的身影像是靜默的山岳。

    過了片刻，他才道：“怎么會想到要去？”

    賀允寧小聲道：“我想讓姐姐做得更像一些，以后娘收到了，會很開心。”

    賀璉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兒子天真的言語好像無形的刀從他胸口上刺穿了過去。

    他點點頭，話都沒說，直接離開了。

    在這一刻，沈月華能感受到他的傷痛。

    妻子不在了，可兒子卻活潑可愛，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他，讓他永遠(yuǎn)都無法忘掉這個殘酷的事實：他最愛的人已不在人世。

    雷管事也重重嘆了口氣，上去扶賀允寧起來。

    “姐姐，我們?nèi)ツ档@?！彼χ裆蛟氯A招招手。

    沈月華的心里一酸。

    這個孩子，到底難不難過呢？

    提到牡丹園，提到娘親，他明亮的眼睛里一絲陰霾都沒有，好像燦爛的陽光。

    可她不忍心問這樣的問題。

    沈月華牽起他的手，去侯府的牡丹園了。

    時值寒冬，多數(shù)花都已經(jīng)凋零。

    包括花中之王，牡丹。

    園內(nèi)一片蕭條，池塘里結(jié)了冰，遠(yuǎn)處的樹木光禿了，就連三面游廊，也像是黯然了顏色。

    可沈月華站在其中，仍是能想象中，當(dāng)這些花兒開放的時候，園子會是何等的令人驚艷，那一片花海，必定是美艷無雙的。

    她細(xì)細(xì)打量每一處地方。

    “可惜天冷了，姐姐，等過幾個月，你再來，花兒就能全部都開了呢?！辟R允寧道，“姐姐一定要來啊?！?br/>
    沈月華點點頭。

    大部分牡丹花的花期是在五六月，到時候等她看過了，一定可以做出更美的牡丹園。

    就像賀允寧說的，她的娘親一定會很高興。

    兩人站了會兒。

    沈月華道：“允寧，我要走了，你也要回去抄書呢。”

    賀允寧挽留她：“姐姐，你能留下吃飯嗎？”

    “不能?！鄙蛟氯A立刻拒絕。

    賀允寧就很失望：“不知今年還能不能再見到姐姐。”

    沈月華其實也很不舍，到底也朝夕相處二十天呢，又是這樣可愛的孩子，她想了想道：“以后你想出來，就跟侯爺好好說?！?br/>
    “爹不肯的?！?br/>
    “那是你態(tài)度不認(rèn)真。”沈月華道，“你得說你為什么想出來，又什么時候回去，假如違背了約定，該得到什么處罰，你都要說清楚。我看侯爺也不像是不講道理的人，你記得，千萬別耍心眼！”

    賀允寧歪著頭，思考了一下：“我曉得了，姐姐。”

    “嗯，乖?！鄙蛟氯A揉揉他腦袋.

    離開侯府后，她也沒有回家，先是去了鋪子。

    因為要過年了，除了王寶善，吳中外，其他三個弟子都回了家。

    人手是比較緊的。

    “今兒又接到生意，城北姓蔡的一家，老太太沒了，定了五十六樣紙扎?！蓖鯇毶埔姷剿齺恚瑖@了聲道，“這家也是慘，弄到過年的當(dāng)上，這一個年都過不好了，咱們也忙呢，只怕要你親自動手。”

    “我家里反正有兩個丫頭打點，娘也常來，閑著呢?！鄙蛟氯A對吳中道，“你把東西都準(zhǔn)備好，我一會兒回一趟，等下再來，咱們一起做?！?br/>
    吳中應(yīng)了一聲。

    王寶善建議道：“月華，叫兆祥也一起搭把手罷，他勤快呢，手也巧，我看做雜工浪費了點?！?br/>
    他們鋪子生意穩(wěn)定以后，又招了好幾個伙計雜工。

    這孟兆祥就是那會兒招進(jìn)來的雜工。

    沈月華記得他。

    小伙子手腳麻利，話也不太多，是個實干型的，但像他們這種行業(yè)，進(jìn)來的人，要么只是想賺一份打工錢，要么就是來學(xué)技術(shù)的，這孟兆祥，她倒還看不出來是哪種。

    “那就喊上他罷?！彼肓讼?，答應(yīng)了。

    沈月華回家后，只見王氏還在，并沒有走。

    見到她，王氏急忙沖上來：“真是侯爺？哪個侯爺?。俊?br/>
    “西平侯。”沈月華相信，就算她說了，王氏也是兩眼一抹黑。

    王氏果然呆怔了半天，搖搖頭道：“反正是侯爺，一樣大的?！?br/>
    沈月華進(jìn)屋擦了把臉。

    正是吃飯的時候，珊瑚跟玉珠把飯菜陸續(xù)端了上來。

    王氏坐下來又開始八卦了：“咱們余佑怎么會是侯爺?shù)膬鹤影。隳膬河龅降模俊?br/>
    “人家叫賀允寧，什么咱們，你小心腦袋！”沈月華威嚇道，“以后再見到，可不要亂說，你是沒見過那侯爺，可兇呢，在戰(zhàn)場上打戰(zhàn)的，殺過多少人，你曉得不？幸好這次沒有追究?！?br/>
    王氏嚇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不甘心：“那小侯爺以后再不來了？”

    “應(yīng)該不來了罷?！鄙蛟氯A忙著夾菜。

    王氏便不說話了，好一會兒才嘆口氣：“這孩子討人喜歡，我是真不舍得?！?br/>
    珊瑚，玉珠也這么說。

    沈月華看著身邊的位置，一時也有些惆悵。

    以前每逢吃飯時，賀允寧就坐在她身旁。

    光是看他吃飯的香甜樣，就夠開心的了。

    她嘆了口氣，又想，下回敏敏來，就只有她一個人聽故事了，再也沒有人提那么多的問題。

    也許，敏敏也會想念賀允寧呢？

    結(jié)果，事實證明。

    大人跟孩子是不一樣的。

    王敏聽說賀允寧不在了，不知道多高興，都哼起歌來。

    沈月華大為不解：“你們好歹也認(rèn)識的，見不到他，你就一點不難過？”

    “難過什么？”王敏叉起腰，控訴道，“以前表姐老講敏敏公主的，他來了，就開始講李公子，我不要聽李公子！還有，他煩死了，老是問啊問的，就他一個人聰明嗎？他不在，才好，我能好好的聽故事！”

    沈月華目瞪口呆。

    真是兩個早熟的孩子啊！

    洪氏則跟王氏說話。

    “大姐上回叫我去打聽，還真有不錯的?！彼÷暤溃骸安贿^月華這不好好的，干什么急著叫她成親呢？”

    王氏回頭看沈月華還在同王敏玩，便道：“總要試試啊，雖說女婿好似對月華還有念想，可咱月華生不出孩子，這一點到哪兒都要被人念叨，我這做娘的真是操碎了心，現(xiàn)在讓月華去相看，女婿要是曉得，指不定就下了狠心，對不？說不定還能再娶咱月華呢，到時我就得說清楚，不能委屈了月華，生不出孩子，她也不想啊，就是納妾，也得咱們來操辦?！?br/>
    洪氏瞪大了眼睛：“原來大姐還有這法子?！?br/>
    “不然怎樣，看著月華老了？”王氏嘆口氣，“若是女婿沒啥動靜，也罷了，正好就找個人再嫁了，我就算死了，也安心。”

    “哎喲，大姐這話說的，您身體可好呢，能活一百歲！”

    王氏又笑起來：“是哪家的媒人說與你的？”

    “就住我旁邊那姓梅的，說了兩個好的，我都不敢相信?！焙槭陷p聲道，“還年輕，家底也不錯，聽媒人說，都還有孩子呢，樣樣都合適，他們也只想找個相當(dāng)?shù)??！?br/>
    王氏來了精神：“明兒去看看。”

    第二日，她就去了，回來時，給沈月華帶來好消息。

    “嘖嘖，為娘的給你找了個如意郎君了?！彼Σ[瞇道，“保管你滿意。”

    沈月華的頭一下子大了。

    她老娘就沒個消停啊，非得把她給嫁出去不可。

    “早說了還不想成親，急什么呢？”

    “你不是答應(yīng)過我，都要相看一下的？”王氏也來個迂回對策，并不立刻拍桌子摔東西。

    沈月華道：“還用看么，有幾個好的？”

    “這個還就是好的呢！”王氏眉飛色舞，“你就看一下，可行？看一下不成，為娘的也死心了?！?br/>
    沈月華看她不吵不鬧的，倒也狠不下心，便答應(yī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