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_Himeno
小早川家的飯桌上，或許已經(jīng)很久沒有出現(xiàn)這樣和平的景象了。
在這之前，人數(shù)上講就已經(jīng)是異常的“熱鬧”。
端坐在上座的父親少見地沒有手捧報紙，左手邊坐著的是我與飛鳥，右邊則是景秀爺爺和伊莉娜。
加上掛在墻上的媽媽的畫像的話，就可以算是全家團圓了。
雖說景秀爺爺和伊莉娜比起普通的仆人更有家人的感覺，父親也并沒有禁止他們一起同桌共食，不過畢竟偌大小早川家要靠兩人打理，吃飯時間見不到人是常事。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也經(jīng)常因為工作原因久不歸家。所以在平日的就餐時間，尤其是早餐時，我不得不習慣一個人坐在餐桌旁的寂寞。這點直到飛鳥住了進來才有所改善。
然而今天的情況完全不同。
因為前一天的疲勞，我和飛鳥起床比往日晚了足有一小時以上——當然對飛鳥來說恐怕遲得更多一些。然而當拖著疲勞的身體來到飯桌旁，本以為又會挨伊莉娜一頓訓斥的我們，卻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一般在這種時間早就不知會消失到哪里去的三人，竟然一齊坐在飯桌邊。桌上擺著熱騰騰的早飯，而且是相當少見的和式早餐。當然，連我和飛鳥的份都已經(jīng)準備好了。
就在我與飛鳥因為震驚而石化的時候，父親竟然向我們招了招手。
“愣著干什么，快點坐下。難得景秀親自下廚，涼了可就浪費了。”
“老爺就別抬舉我了，手藝早就生疏嘍?！?br/>
“義父的味增湯還是從前的香氣，一點都沒變?！?br/>
“哈哈哈，你們喜歡就行?！?br/>
…………
這是怎么回事？
我在做夢嗎？
嗯，很有可能。畢竟昨天那么累，又發(fā)生了那么多事。
大概是一不小心就把妄想給揉進夢里了吧。
差不多也該醒了。今天還有事情要做呢。
我伸出右手揪了揪左手手背。
嘶——
尖銳的疼痛令我打了個激靈，腦子里頓時覺得清醒了很多。
好了，既然清醒了就趕快起……
沒有變化。
眼前的景象沒有變化。
并不顯得刺眼的明亮陽光，從窗口照進屋內(nèi)。香氣撲鼻的煎魚也好，浮著雪白豆腐的味增湯也好，都被染上了淡淡的金黃色。如果硬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如夢似幻”吧。在朦朧的光影下，一切似乎都變得模糊起來。恍惚之中，仿佛看到景秀爺爺身邊的空位上，出現(xiàn)了媽媽的身影……
“怎么了，餓昏了嗎？那還不趕快坐下來吃?！?br/>
爸爸很沒品味的一句話，將我拉回了現(xiàn)實。
永遠給媽媽留著的那個空位上，依舊是什么都沒有，只擺著一套空空如也的餐具而已。
“沒，沒什么，只是有點困而已?！?br/>
我裝作還沒醒的樣子，揉了揉眼睛。然后悄悄在裙角擦了擦微微濕潤的手背。
“所以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一點朝氣都沒有……”
臭老爸又開始借題發(fā)揮嘮嘮叨叨，這一如既往的舉動反倒讓我安下心來，于是拉著從剛才開始就有些擔憂地望著我的飛鳥一起落座。
飯桌上大家?guī)缀鯖]什么交談。
畢竟昨晚剛剛發(fā)生了那種事，現(xiàn)在一時之間也都沒什么好說的。
在這之上，恐怕大家都不想破壞這難得的平和氣氛吧。
明明是跟往常一樣寂靜的用餐時間。
就因為桌上多了幾個人，感覺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不同呢？
我凝視著面前的味增湯。
讓人懷念的味道。
這些年景秀爺爺專注輔佐父親的工作，親自操持家務的時間也越來越少。然而這味增湯就像伊莉娜所說，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的味道。
比伊莉娜做的口味稍重一些，但是完全不會難以下咽，相反會很奇妙地令人感到溫暖的，“家”的味道。
當初伊莉娜還沒有出師，家里的伙食依舊由景秀爺爺一手操辦的時候，媽媽就對這味道贊不絕口。
現(xiàn)在，將近十年過去了。家里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圍在飯桌旁的面孔，也與從前有了些許不同。
但是，有些東西，是一直不會變的。
胸中涌出的熱流，從眼眶滴下，滑落到了面前的碗內(nèi)。
“……景秀，你在姬乃的味增湯里加了什么嗎？這是難吃得都哭出來了吧?！?br/>
“怎么會呢老爺！”
笨蛋老爸，這時候就不能看看氣氛嗎！
“完全相反！太好吃了所以感動了而已！”
我有些粗暴地揉揉眼睛。
從身旁傳來了飛鳥“噗嗤”的笑聲。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
真是的，稍微有點感傷的懷念氣氛完全被破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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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早飯吃完，些許不真實的感覺依然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或許，這樣的一頓久違的早餐，正是大家的默契吧。
明明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一頓早飯，既沒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沒有豪華裝飾，然而就因為大家久違地聚在了一起，就多出了一種“送別”的氣氛。
明天未必會離開這里，然而這或許是大家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頓飯了。
爸爸，景秀爺爺，伊莉娜，大家無言地坐在那里的身影，給了我這樣的感覺。
這也更讓我確信了，今早剛剛與飛鳥一起決定的行程是必須的。
“父親，”我放下筷子，從椅子上站起，“今天請允許我出門一趟。”
“說說理由吧。”
父親的提問依舊干凈利落。
“……我想去跟小步和清美告別?！?br/>
“…………”
父親沉默了片刻。雖說只有這一句話，但是他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好吧。不過記得不要出白月町，別離開飛鳥，不要回來太晚?！?br/>
短短一句話里竟然有三個不許……不過只是這樣的話并不會影響行動。能允許我在這種時候出門就已經(jīng)很仁慈了。
“嗯，我知道了?！?br/>
聽到我的回答之后，父親以點頭結束了對話。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離開座位，走到了父親身邊。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抱了上去。
久違地，近距離地觀察父親的臉。
明明還不到四十歲，可是眼角已經(jīng)有了淡淡的皺紋。
但是壯健的身軀還是像從前一樣，能給人帶來安全感。
父親，一直都在保護著我呢。但是從現(xiàn)在開始……
“爸爸，謝謝你?！?br/>
我輕輕在父親臉頰上親吻了一下，然后站起了身。
淚水從眼眶中再度滑落。
真是的，我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軟弱啊。
“景秀爺爺和伊莉娜也是，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了！”
不行，再留在這里的話肯定會徹底哭出來的。
我急忙拉起不知所措的飛鳥，一路跑回了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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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姬乃慌亂的腳步聲消失在二樓，正憲依舊撫著臉頰，呆然地望著敞開的房門。
這與昨晚的姬乃幾乎一樣的動作，不禁令景秀微微揚起了嘴角。
過了半晌，正憲終于開了口。
“景秀，去準備個滅菌袋，我要把這套衣服永久封存。還有這一個月我都不會洗臉了！”
“老爺，請您冷靜一點?！?br/>
連伊莉娜都一起露出了苦笑。
被管家吐槽的一家之主甩了甩頭，又拍了拍臉之后，終于恢復了正常。
“景秀，伊莉娜，今天清點一下裝備，做好戰(zhàn)斗準備。讓淺井他們繼續(xù)偵查，順便分一個小隊，離遠點跟著姬乃她們?！?br/>
““是，老爺?！薄?br/>
兩人站起身，恭敬地行禮。
“既然姬乃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我們就好好完成這最后的任務吧。”
正憲眼中燃燒著的火焰，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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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飛鳥一起離開家之后，總算是松了口氣。
剛做出那種羞人的事情，要是出門的時候再跟誰照個面，那可就尷尬死了。
幸好三個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似乎在我們準備的時候就已經(jīng)走掉了的樣子。
可能是有什么事要忙吧。
父親昨晚似乎是因為我的關系臨時趕回來的，恐怕還有些事情要辦呢。
不過飛鳥似乎在離開前被伊莉娜和景秀爺爺囑咐了些什么。我在屋里換衣服的時候，好像略微聽到走廊上響起他們的聲音。
多半是“看好姬乃別讓她亂跑”之類的吧，這點事用指甲都能想象得到，哼。
雖說并不會今天就離開，但是畢竟早上一副告別的氣氛，所以回到房間之后也想跟露娜說聲再見。
盡管是個正體不明的奇怪家伙，但好歹也是一起住了好多年的家人，平時也沒少聽我發(fā)牢騷。對她也不是沒有感謝之情。
然而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屋子里沒有，打開窗戶喊了兩聲也沒有反應，看樣子也不是在屋頂曬太陽。問了問飛鳥，她也沒有任何線索。
真是的，這種時候都要用任性亂跑來強調(diào)自己貓的身份，該說真不愧是露娜嗎。
仔細想想也沒必要現(xiàn)在就找到她，等晚上說不定自己就回來了呢。要告別也有的是時間。
于是帶著心中殘留的一點點不完滿的感覺，我和飛鳥向著Clepsydra進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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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著在預先聯(lián)絡的時候就大致傳達事情的主旨，但是在電話里聽到小步那沒精神的聲音卻怎么都說不出口，所以只好粗粗地說了句“有事要講，在清美那里集合”就掛掉了。
雖說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離開了，但是想到要跟小步和清美道別，心中還是有一點不舍。
不……是相當?shù)牟簧帷?br/>
畢竟在飛鳥出現(xiàn)之前，兩人可以說是我僅有的好友。說是姐妹都不為過。
我自認為失去自由的灰暗生活，也正是因為有了她們兩人，才多了一絲別樣的色彩。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不安吧，飛鳥握住了我的手。
這種時候有個跟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真是太好了。如果只有我一個的話，恐怕還真沒勇氣跟那兩人說出分別的話。
…………
“等等，飛鳥你背后的那個是什么？”
“啊？”
“就是這個??！”
我敲了敲一臉茫然的飛鳥背后，那又長又大的布包。
堅硬的觸感傳來，有些發(fā)悶的，但是略感熟悉的金屬音在耳邊回蕩。
長度起碼有一米開外，兩頭像是棒狀，中間又莫名其妙地鼓了起來。
啊，嗯，不用說我也明白這是什么了。
“哦，這是白百合呀。伊莉娜小姐說今天出門需要倍加小心，所以我就帶上它了。果然有這個在能安心不少呢?！?br/>
“你開毛玩笑??！”
雖然手邊沒有折扇，但我還是用手刀給了飛鳥一記吐槽。
“哪有背著這種東西上街的?。≡谶@之前違反銃刀法了吧……這東西能算作‘刀’么？……不管算不算，這都不是能帶上街的東西吧！”
“說是這東西也太過分了，白百合可是姬乃昨晚自己授予我的騎士之劍呢！”
說著，飛鳥面露憐愛地碰了碰身后的布包。
…………這家伙，什么時候覺醒了這么不妙的屬性了？
“總而言之，放回家里去。”
“不行！為了保護姬乃必須帶上！”
“…………”
“…………”
兩個人無言地互瞪了一會兒。
看來飛鳥這次是不會退讓了啊。
“算了算了，帶著就帶著吧，真是的。這種時候還在意這樣的事總覺得太傻了?！?br/>
明明馬上就要徹底踏入另一個奇幻世界一樣的地方呢?，F(xiàn)在也沒心思在意這些常識之類的了。
聽到我松口，飛鳥明顯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搞不懂她為什么對一套武具這么在意，“騎士”這種物種果然還是很難理解。
雖然心里想著這些，不過看到飛鳥不摻雜質(zhì)的笑容，不知怎么的自己也跟著揚起了嘴角。
然而沒過多久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決定實在是太過草率——這可是周末，路上比平時多好幾倍的閑人不時投來的好奇視線實在是太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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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當~~”
咖啡廳門上的鈴鐺，依舊帶著令人心情平靜的奇妙功效。伴隨著這清脆的叮當聲跨進店內(nèi)，就好像與外面的喧囂完全隔絕一樣。
終于能夠從路人怪異的視線逃開，我不禁松了口氣。
角落里水鐘的滴答聲，奏響著只屬于這里的韻律。
果然這里的氛圍還是令人欲罷不能?？墒窍氲浇窈缶鸵c這多次作為與好友“密會”地點的咖啡廳告別，心中還是難免惆悵。
雖說今天是周日，不過并沒到高峰期，店內(nèi)客人依舊寥寥。我很快就找到了坐在角落向我們招手的小步與清美。
“小姬明明有事找我們，自己卻來得這么晚！”
“沒辦法嘛，臭老爸他們都在家?！?br/>
畢竟難得地享用了一頓悠閑的早餐呢。
一邊回答問題，我一邊觀察著小步。
昨天回來的時候可是相當沒精神，不過現(xiàn)在至少表面上恢復了往常的勁頭。當然，雙眼下厚重的眼袋還是說明了不少問題。
小步……應該沒關系吧？
“哼，這么說來小姬昨晚肯定是被好好收拾了一頓吧?！?br/>
看來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了。
“這，這個嘛……”
該怎么說好呢。確實是挨了一巴掌沒錯，不過說是“被收拾一頓”也有些不夠格。
我與飛鳥對視一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苦笑。
“哎呀呀，兩位幾個小時沒見，好像又親密了不少呢?！?br/>
清美交互打量著我倆，露出了飽含深意的笑容。
這家伙，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什么地方啊。
“包，包含這個在內(nèi)，我會把昨晚的事情都告訴你們的?！?br/>
不管怎么樣，該說的總是要說的。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坐在身邊的飛鳥悄悄握住我的手。
謝謝。這樣我就能有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