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
沈魁背著打了補(bǔ)丁的包袱,摸了摸貼身裝著的盤纏,又看了看烏泱烏泱的一大群人,感覺自己來錯了地方。
對于道修一途,這個世界的人們大多都早已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印象。
要有影影綽綽的群山,要有若隱若現(xiàn)的云海,要有波濤起伏的蒼翠,最起碼也不能剛來到山下就踩上一坨新鮮出爐的牛糞。
這不符合道門的意境!
沈魁把自己的草鞋從地上抹了抹,結(jié)果導(dǎo)致新鮮的糞液滲入了草鞋的縫隙。
他不得不放棄掙扎,打量著自己的周圍。
該說不說,
雖然自己的衣服上滿是補(bǔ)丁,一看便是用老舊的粗布拼接起來的,但是在這衣衫襤褸的人群當(dāng)中,竟是如此的鶴立雞群。
宛若低配版翩翩公子,富貴人家。
他甚至一度懷疑,這到底是道門招收雜役,還是丐幫招攬幫眾。
直到一個自稱為小鰲峰主事呂奇的胖道士從山上蛄蛹了下來,沈魁才終于確定,自己來對了地方。
只不過,看那圓頭圓腦的樣子,貌似跟想象中的仙風(fēng)道骨略有差別。
“小鰲峰峰主出關(guān),決定大開山門,招攬雜役?!?br/>
“先要進(jìn)行考核,通過之后便算是我小鰲峰的一員。雖然只是個底層的雜役,但卻也能沾染道門仙氣,若是你們之中有人天賦卓絕,那么被破格錄為弟子也并非是不可能之事?!?br/>
“要知道,我小鰲峰峰主可謂慧眼識人,修為深厚,你們今生能夠遇到這樣的機(jī)會,便算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而且我剛才元神掃過,倒的確有人和道門投緣,但修道艱難,卻不知最終能否堅持下來?!?br/>
呂奇的話語簡潔明了,末尾還借著自己對于畫餅的領(lǐng)悟,不忘給在場的眾人一點(diǎn)近在咫尺的盼頭。
只是煉精境的呂奇哪里會動用元神查探?又哪里看得出什么投不投緣?
反正眼前的這些人對于道修一途一無所知,畫餅就是了!
說罷,他負(fù)手而行,指揮著在場的眾人朝著山上行走。
在他的身后,不少人的眼中都出現(xiàn)了一抹久違的亮色。
對于這些人而言,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什么道修式微、武修崛起的宏大敘事。
他們僅僅只是毫不起眼的升斗小民,能夠有機(jī)會觸碰修道一途,便已是莫大的福分,是他們在麻木的生活中看到的為數(shù)不多的一抹亮光。
所以……
無論他們的穿著有多么的簡陋破舊,其對修道的憧憬與向往,卻是任何一個家境富庶的紈绔所不具備的。
單單憑借著這一點(diǎn),就足以比過近年來的進(jìn)入羅霄山修習(xí)道術(shù)的絕大多數(shù)世家子弟。
內(nèi)心堅定,肯下苦功。
如若不是根本拿不出銀子投獻(xiàn),還要考慮小鰲峰如今的各項開支,這樣的雜役陳煜恨不得有多少要多少。
……
“這些可都是我小鰲峰未來的棟梁?。 ?br/>
站在山腰上,看著那條跟在呂奇身后蜿蜒上山的隊伍,陳煜發(fā)出一聲感嘆。
對于這些人的到來,陳煜能夠清楚地感受到,沉寂在自己識海之中的宗門氣運(yùn),正發(fā)出著歡快的呼告。
這一步,自己算是走對了!
“陳峰主,請恕老道直言,您確定這些人可以成為小鰲峰的……棟梁?”
“我確定?!?br/>
站在陳煜的身旁,戴老道的眼角微微顫動,感覺一股冷氣正從腳尖往上竄。
自從看到陳煜在藏書閣里對著一層的基礎(chǔ)功法左擁右抱之后,戴老道就對小鰲峰的振興持悲觀態(tài)度。
他甚至曾跑到掌門丘敬璉的面前,詢問陳煜究竟是何方神圣,而后只得到了一個得道之人的評價,對于陳煜的境界卻諱莫如深。
要知道,在道修一途,得道之人可是極高的評價!
然而……
得道之人真的會對基礎(chǔ)功法愛不釋手嗎?!
對于這一點(diǎn),戴老道始終抱有懷疑態(tài)度。
但還沒等他了解更多,陳煜便主動上門,將他拉到山腰處來眺望那支蜿蜒上山的雜役隊伍,隨后便對自己發(fā)出了邀請。
“您想讓我回小鰲峰?”戴老道有些不太確定。
“這是自然。您原本便出自小鰲峰一脈,只是后來被調(diào)去了藏書閣,如今我打算重振小鰲峰一脈,僅憑我一個人定然不行,所以還望戴道長能夠鼎力相助!”陳煜正色道。
戴老道沉吟道:“既然陳峰主相邀,在下自然是愿意的,但還望您能夠如實相告,您真的打算要培養(yǎng)這些雜役嗎?”
陳煜沒有接茬,只是眺望著那支衣衫襤褸的隊伍:“你為什么覺得他們不能修道?”
“這……”
戴老道話音未落,陳煜便繼續(xù)說道:
“你或許會說,此前未有先例。但我要說的是,我只是打算給他們一個機(jī)會,這也只是一次嘗試。若是行,那便納為弟子;若是不行,那便只是雜役。”
“小鰲峰是宗門,不是善堂。在他們之中有人踏入筑基以前,我不會向這些人傾斜任何一份靈藥靈材。而且……小鰲峰又不是只招雜役,你大可多費(fèi)些心神在那些投獻(xiàn)銀子的弟子身上?!?br/>
戴老道聽后,似乎有所醒悟:“所以您先前在藏書閣里瀏覽基礎(chǔ)功法,其實是想試試那些能夠讓這些雜役們修習(xí)?”
呃……
你怎么會這么理解……
陳煜愣了一下,但隨機(jī)說道:“具體而言,是挑選一本你要給他們講授的功法?!?br/>
“我?講授?”
戴道長有點(diǎn)兒懵。
無論是羅霄山還是其他的道修宗派,對于弟子基本都是放養(yǎng),弟子們自己去藏書閣挑選功法,然后自己學(xué)習(xí)。
而宗門,提供的僅僅只是一個平臺。
只有發(fā)現(xiàn)天賦卓絕的弟子,才會由某個長老真正的納入門下,細(xì)心教養(yǎng)。
看著有些懵逼的戴老道,陳煜不禁笑道:
“你該不會覺得,這些連吃飯都困難的人,會識字吧?”
在這一刻,戴延齡如遭雷擊。
“您的意思是,他們連功法都看不明白?”
“所以我才邀請您來小鰲峰講道嘛!”
陳煜理所當(dāng)然地回答道。
其實他當(dāng)然可以先把戴老道給忽悠過去,但畢竟是日后要長久相處之人,陳煜還是打算提前說個明白,不愿因此與同宗之人生出嫌隙。
戴老道沉默許久。
許久之后,他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艱難地開口說道:
“現(xiàn)如今,羅霄山的弟子確實一代不如一代。既然陳峰主想要嘗試一些新的思路,那老道愿意隨峰主試上一試!”
“這就對了,咱們小鰲峰的宗旨,便是有教無類!而且講授功法,傳道授業(yè),說不定也能夠反哺你自身的修為?!?br/>
“這怎么可……”
戴老道話音未落,陳煜便一把摟過了老頭的肩膀。
只見戴老道渾身一顫,仿佛一股暖流猛然間透入到自己的經(jīng)脈之中,甚至就連已然多年未曾精進(jìn)的內(nèi)力,似乎都隱隱約約有所增長。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道不由得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