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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柏蒼翠，銀杏微黃。

    樹影掩映下，一女子眉眼如黛，鮮衣似火，她的身邊是一匹黑色高頭駿馬，女子的站姿像極了挺拔的青松，冷艷的五官也難掩她勃發(fā)而出的英氣，她背手踱步，時而望天，好似畫中的俠客，壁中的佳人。

    荊一飛望著斑駁的樹影，神情漸漸緩和。

    一片黃色的銀杏葉掙脫了樹枝，打著旋飄落了下來，荊一飛用雙指輕輕夾住，在鼻尖下嗅了嗅，有一股銀杏獨有的淡淡清香。

    輕風(fēng)吹來，樹葉沙沙搖曳。

    她突然覺得這葉子好像一只熟悉的黃蝶，扇動著翅膀，幾欲高飛在遼闊的天際。那是在很久很久的過去，她的家鄉(xiāng)有著一望無盡的油菜田，春風(fēng)臨幸江南的時候，油菜花會如約盛開，一朵一朵，一簇一簇，黃澄澄、金燦燦，攢成一片花的海洋。

    她的父母總是彎著腰在花叢中勞作，而她則喜歡追逐著飛舞的黃蝶，黃蝶隱入花中的時候就像消失了一樣，但她總是能又快又輕地抓住它們，而后放在手心里，細(xì)心地觀察著，看它們鋪滿黃粉的雙翅，細(xì)細(xì)如纖毛一樣的觸須，生動又可愛。

    那一日，春光正好。

    卻注定是荊一飛命運轉(zhuǎn)折的一天。

    兩道破空的利箭劃破了這個寧靜的村莊。

    隨后越來越多的箭矢飛來，如同閃電飛蝗，她眼睜睜地看到自己的父母、親人，還有許多無辜的人倒在了血泊之中，這變化快得她都沒能及時反應(yīng)過來，既沒有哭也沒有驚叫，只是呆立在花叢中。

    花田里，不知何時涌現(xiàn)出十幾名身著錦繡緞衣的劍客，刀光飛舞，逢人便殺，猩紅的鮮血灌注在土地上，沾染了一地的黃花。

    這些人的兵器和招式都很獨特，半月一樣的彎刀，一刀一刀，狠辣無情，他們仿佛天生就是一個殺人機器，下手根本沒有憐憫之心。她一直記得很清楚這衣服的紋理和樣式，直到幾年后，她進了皇城，才知道這些人有一個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名字。

    錦衣衛(wèi)！

    只是當(dāng)時的她不知道錦衣衛(wèi)為何方神圣，也不知道他們?yōu)楹我獊硗罋⑦@些手無寸鐵的居民，越來越多的殺手出現(xiàn)了，整個村子的人都被殺光了，只剩下荊一飛驚呆在花田中。

    一名錦衣衛(wèi)持刀上前，冷冰冰地問道：“小姑娘，這幾日可曾見到可疑的人路過此地？”

    荊一飛滿眼憤怒，兀自搖頭。

    這名錦衣衛(wèi)心想這小女孩自然什么都不懂，正猶豫要不要動手，他背后一高瘦的男子，冷言道：“湯侍衛(wèi)，你我未知密函在誰手里，此時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人！”

    那名錦衣衛(wèi)“諾”了一聲，遂引刀高舉，準(zhǔn)備不留活口。

    突然，一道華光閃過，這錦衣衛(wèi)的繡春刀登即被人齊齊斬斷，一名身著朱雀絳衣的英武男子擋在了荊一飛的跟前。

    這男子渾身散發(fā)出迫人的氣場，只是這一招，就叫所有的錦衣衛(wèi)都嚇得后退三尺。男子望著一地的尸首，搖了搖頭，痛心疾首道：“昨日有人跟我告密，說李百戶領(lǐng)兵策反，傷了錦衣衛(wèi)杜指揮使，還放火燒了錦衣衛(wèi)所，準(zhǔn)備截殺六侍的人，竊取六侍的信息，起初我還不信，今日親眼見了才叫我不得不信，想錦衣衛(wèi)與我金吾衛(wèi)一樣，向來只效忠皇上一人，手中刀劍也歷來只殺奸逆，你們?nèi)绱俗鳛?，不覺得愧對這身飛魚錦袍嗎？！”

    為首的正是李百戶，他厲聲道：“岳松，我們也是被逼無奈，你也清楚如今燕王得勢，朱允炆懦弱不堪，五十萬大軍都敗在德州了，三軍軍心早已渙散，這雙方勝負(fù)已是注定的事，你又何必這般執(zhí)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早擇木而棲，也好過日后凄涼！”

    身后的錦衣衛(wèi)紛紛勸阻道：“正是，岳指揮使不如與我等截取了密函，一同投靠燕王，重振我金吾衛(wèi)和錦衣衛(wèi)的雄風(fēng)！”

    建文帝仁慈，金吾衛(wèi)和錦衣衛(wèi)的權(quán)力早已大不如前。

    而這男子正是金吾衛(wèi)的指揮使岳松，他如何不知眼下局勢，只是他身為天章死侍，維護皇上的安危是第一要義，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當(dāng)這不忠不仁的叛賊，況且朱棣性情殘暴，一路領(lǐng)兵演練，無視鄉(xiāng)民死活，活脫脫就是暴君之行，他更不能替這種人賣命。

    岳松大喝道：“一派胡言！燕王殘暴，你們投靠他焉能有好下場，況且好男兒立世，唯忠孝仁義四字，如今叛君投敵是為不忠，濫殺無辜是為不仁，一路追殺錦衣衛(wèi)內(nèi)的異己更是不義，縱使有榮華富貴在前，又有何意義享用，你們竟然還有顏面勸我！”

    “你們大概都忘了初入錦衣衛(wèi)時，指揮使杜華泗告訴你們的第一句話是什么，那我便替他再告訴你們一次，此生只忠君一人！”

    這句話說得慷慨激昂，鐵血錚錚，眾人被他一陣訓(xùn)斥，也覺得大為羞愧。

    只是，這些錦衣衛(wèi)早已下定決心，羞愧雖然羞愧，但手中的繡春刀卻捏得更緊，下一刻，那千戶就帶人舞刀而上，叫喝道：“岳指揮使既然冥頑不靈，我等也不須再勸，不如與這些余黨一起去陰間給皇上護行吧！兄弟們，殺了他，帶著岳松的人頭一樣可以投靠燕王！”

    這些人欺身而上，一個個手中的繡春刀如彎月般飛舞旋動。岳松護住荊一飛，御刀狂斬，只砍得刀刃卷起，刀背盡斷。眾錦衣衛(wèi)再殺，已是如餓狼瘋狗般不顧一切，岳松突然棄了彎刀，轉(zhuǎn)而以指為劍，精光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十幾把繡春刀盡數(shù)斷裂，刀口齊得就像被切下的瓜菜一樣！

    一指斷刃，干脆利落！

    “分金掌！”所有人都驚愕道。

    這分金掌正是岳松的絕學(xué)，以手指為刀劍，快速劈刺，可分金斷鐵，銳不可當(dāng)！所有人都知道岳松有一招斷金掌，但卻都不知道這分金掌的秘密所在，甚至有人認(rèn)為他是用秘術(shù)淬煉了自己的雙掌，所以才能堅硬如刀。但是荊一飛卻看出來異樣，因為她有一種天賦，就是她的反應(yīng)很快，眼神更是快，此時她與岳松隔得又這么近，在這種情況下，所有人都在快速運動著，只有她是靜止不動的，所以她能看清這些人招式的特點，這岳松的手掌之下似乎有一樣?xùn)|西，他是靠著這東西才能破開對方的繡春刀，分金掌的秘密就在于此！

    岳松再上，雙指一抖，這銳芒直接刺透李百戶的胸口，他幾乎是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敗下陣來，一道鮮血狂噴而出，這人踉蹌了兩下，直接就摔倒在眾錦衣衛(wèi)的懷里。

    “還不快滾！”岳松捏緊了拳頭，雙眼如血怒吼道。他雖痛恨叛徒，但畢竟這些人以前與他還算相熟，他是一個重情義的人，他還不想手刃與自己有過情誼的人。

    李百戶惡狠狠道：“岳松，今日是我兄弟敗了，但終有一天，我要殺進皇城，破了你的分金掌！”

    十幾名錦衣衛(wèi)嚇得護住李百戶，連滾帶爬，消失在花田的盡頭。

    殘陽如血，黃花凋零，昏黃重新化作眼前這片小小的黃葉。荊一飛的臉色也由起初的輕快轉(zhuǎn)為凝重和憤怒。

    那是建文三年的春天，時間已經(jīng)整整過去了七年，世事更迭，如滄海桑田。但是荊一飛每次回想起來，都會很清晰地記住那天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個細(xì)節(jié)，她的眼神向來很好，記憶力更是極佳，那一日她沒有哭也沒有流一滴淚，只是抑制著憤怒，努力瞪著雙眼看著這些人廝殺搏斗。她告訴自己，要認(rèn)認(rèn)真真地記住這每一個人，每一個的模樣和武功，終有一天，她要這些人都血債血償！

    就算這些人更名改姓，位登權(quán)貴，總有一日，我荊一飛也要你們血債血償！

    她手指一用力，黃葉被揉成葉泥，仿佛一只被掐死的脆弱蝴蝶。

    耳畔，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和說笑聲，這聲音迅速把荊一飛拉回到現(xiàn)實。現(xiàn)在，已是永樂六年的秋天了。

    千禧寺，山門外。

    秦明和白齊二人輕快地走了上來。

    荊一飛換了一副臉色道：“你二人又遲到了！”

    秦明撇著嘴巴，大大咧咧道：“這可得怪白齊，來勘查情況又不是逛廟會，他還非要精心打扮，我都吃了早飯他還沒收拾完，這一等可又把我肚子都等餓了?！?br/>
    白齊尷尬地笑了笑，他心思向來細(xì)膩，再一看，見荊一飛雖然神色冷漠，但眼中明顯有些許憤怒和悲傷，卻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他思來想去，自是不可能猜出這七年前的秘聞慘案，只道荊一飛是受了什么委屈，他暗嘆道這人再強橫也畢竟是女子，孤身一人在這金吾衛(wèi)內(nèi)，想必也有許多難處，于是心生出幾分憐惜，自覺道：“此事賴我，此事賴我。還請荊大人見諒！”

    荊一飛道：“算了，習(xí)慣了?！?br/>
    秦明在一旁打趣道：“喂，白齊，你我三人也算熟絡(luò)了，你也別老大人大人地叫著，聽了叫人怪生分的，還不如學(xué)我就叫她一飛，可不是親切多了?！?br/>
    荊一飛不置可否，轉(zhuǎn)身道：“不過是個稱呼罷了，隨便你們。”

    距離靈臺郎預(yù)測的雷雨日還有一天，三人相約提前來千禧寺勘查情況，這一路沿著臺階向上，途中松色幽深，禪意悠悠，加之青靄低盤，檀香浮動，自有一派獨特禪院景致，只是有一點很奇怪，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千禧寺今天幾乎看不到幾個人影。

    難不成這千禧寺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