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淮縣是上縣，人口眾多，又臨近中都，所以縣里的衙役不少，李維正手下有二十余人，一部分是子襲父職、衙役世家，而大部分則是正常服勞役之人。

    縣里衙役中除了極少數(shù)法定的柴薪皂隸有薪水外，其余衙役都沒有任何報(bào)酬，縣里只管一頓午飯，對正常服勞役之人沒有報(bào)酬是天經(jīng)地義，但專吃這碗飯的那部分衙役則不同了，他們有妻有女有父母，一家人不可能靠喝西北風(fēng)過日子，所以有些事情，李維正也睜只眼閉只眼，只要做得不是太過分，他也能理解人家要養(yǎng)家糊口的難處。

    他李維正雖然是小吏，但收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個月只有一石米補(bǔ)貼，縣里除了管一身衣服和一頓午飯，其他衣食住行、柴米油鹽之類都要他自己去解決，當(dāng)然他手中有權(quán)，要解決這些事情很容易，他父親也深知其道，便給留了四百貫錢，意思就是讓他不要魚肉百姓。

    李維正是要做大事之人，自然不會在見習(xí)期自毀名聲，所以這三個月他確實(shí)也奉公守法，婉拒了好幾次大商家們送的紅包，平時花費(fèi)都是父親留給他的錢。

    這天一大早，李維正正在院子里的井臺邊刷牙洗臉，明朝沒有什么牙刷牙膏，只是用一根軟木沾點(diǎn)青鹽漱漱口，時值初冬，井水冰涼刺骨，饒是李維正年輕火氣壯，還是被凍得直打哆嗦，手僵得跟酒糟鳳爪似的，根本就抓不起毛巾，他一賭氣，索性也不用手了，頭一下子埋進(jìn)臉盆里，偏就在這時，院門‘砰！砰！’地敲響了，又急又快，李維正一下子被井水嗆進(jìn)了鼻子．．．．．．

    李維正精神一振，立刻吩咐道：“你先去召集弟兄們，我去衙門點(diǎn)個卯馬上就來?！?br/>
    李維正住的地方離縣衙不足百步，只需一個百米沖刺就跑到衙門，他在班房里簽了一個押，立即翻身上馬向小校場馳去，小校場位于縣城‘田’字格布局的東南端，是臨淮縣貧民的聚集之地，小校場是個廢棄的練兵處，現(xiàn)在是是臨淮縣的‘人力資源市場’，專門販賣各種奴隸。

    臨淮縣大戶人家極多，一般大戶人家的仆傭都在這里購買，由于臨近新年，生意漸漸火爆，人販子手中儲積的奴隸也都會在這時全部上市，因此事情也最多，隔三差五都會鬧出事來，要么是苦主找到自己被拐賣的親人，要么就是人販子之間的矛盾，這幾日幾乎天天都有鬧事。

    作為治安負(fù)責(zé)人，李維正配備了一匹馬，這就和后世領(lǐng)導(dǎo)配備小車一樣，都是身份的一種標(biāo)志，黃驃馬在繁華的大街上疾速奔馳，‘閃開！’李維正大聲叫喊，氣勢駭人，嚇得路人紛紛向兩邊躲閃，后面跟著五六個身著公服的衙役一路跟著疾奔，望著路人向兩邊屁滾尿流奔逃，他們不由大呼過癮，尊嚴(yán)得到極大的滿足，這也算是一種領(lǐng)導(dǎo)藝術(shù)，他不能象前任那樣給手下的弟兄帶來滾滾財(cái)源，那至少也要在精神上滿足他們，既無油水，又窩窩囊囊，那誰還肯跟他干事。

    很快，李維正帶著幾個手下趕到了小校場，這里已經(jīng)有衙役事先趕來了，但事態(tài)卻平息不下來，吼叫聲、怒罵聲、哭喊聲連成一片，事情似乎有點(diǎn)鬧大了，看見頭兒來了，他的另一名心腹王三豹急上前稟報(bào)道：“頭，是肖可兒和晏尋歡為爭奪靠門的市口打起來了，結(jié)果晏尋歡被肖可兒砍死了。”

    李維正嚇了一跳，出了人命，這治安案件也就變成刑事案件了，不屬于他的管轄范圍，他急忙對張二虎道：“你速去把秦二哥叫來，告訴他這里出了人命。”

    張二虎跑去報(bào)信了，但小校場的事態(tài)還沒有平息，兩個當(dāng)事者，一個死了，一個跑掉了，只剩下兩家的親屬和伙計(jì)在校場上群毆，而兩家的貨物，也就是三百余名奴隸皆嚇得蹲在墻角，為自己的命運(yùn)而瑟瑟發(fā)抖。

    “給老子統(tǒng)統(tǒng)住手！”李維正縱馬沖了進(jìn)去，明朝雖然無法鳴槍示警，但也有見效的辦法，他拔出刀大吼一聲，“再敢聚眾鬧事，老子一律視同造反?！?br/>
    造反可是要滅九族的，小校場上群毆的兩方立刻安靜下來，雙方皆聽話地慢慢分開，但還是怒視著對方，火yao味十足，而十幾人依然勒脖抓陰，糾纏在一起，李維正立刻縱馬疾沖，刀一揮，殺氣騰騰，這下兩幫人終于分開了，但距離還是太近，李維正勒馬向兩邊一瞪眼，眾人皆膽怯地又后退一步，寒風(fēng)蕭瑟，李維正騎馬傲立，頗有一種長板橋張翼德喝退百萬軍的感覺。

    既出了人命，衙役們立刻封住了兩邊出口，不準(zhǔn)任何人跑掉，這時來看熱鬧和買奴隸的人把小校場四周圍得里三層外三層，踮著腳伸長脖子拼命向里面瞧，議論紛紛。

    “閃開！閃開！”入口處沖來一隊(duì)衙役，為首之人正是秦典史，他今天有點(diǎn)感冒，甕聲甕氣道：“五弟，聽說出人命了？”

    “人販子打架，姓肖的把姓晏的砍死了，我們來晚一步，姓肖的人跑了。”李維正聳聳肩，遺憾地說道。

    “秦老爺，你要給我做主?。　标虒g的老婆趴在秦典史面前嚎啕大哭起來，“秦老爺，你要給我們做主??！”

    晏尋歡的三姑六婆、叔伯兄弟都一起跪下大嚎，而旁邊的肖可兒家人卻嚇得臉色慘白，伙計(jì)立刻變成路人，近親則馬上變成遠(yuǎn)房，只有他兄弟和老婆呆呆地站立那里。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秦典史今天身體不好，被他們的哭聲弄得心煩意亂，他手一揮，罵道：“嚎個屁?。∧腥怂懒嗽俑募蘧托辛?，還有你們兄弟再把他家產(chǎn)分了，笑得來不及，別給老子假惺惺來這一套?！?br/>
    李維正雖為執(zhí)法者，但不學(xué)法不懂法，他有些著急地道：“要不要我讓弟兄們分頭去追？”

    “不用了，有他們家人在就行?！鼻氐涫凡⒉话烟臃阜旁谛纳希鞒同F(xiàn)在不同，實(shí)行連坐政策，犯法之人跑了，那他的家人就得為之頂缸，他瞥了肖可兒兄弟和老婆一眼，立刻命手下道：“把人帶走?！?br/>
    眾衙役一起上前，將肖可兒兄弟和老婆連拖帶攘地抓走了，按照分工，秦典史負(fù)責(zé)緝捕兇人和查封犯事人家產(chǎn)，這里面的好處歸秦典史所有，而案發(fā)現(xiàn)場善后則是李維正的事情，這里面的好處則歸他所有，這一直就是不成文的規(guī)矩，但今天情況卻有不同，如果是一般貨物，就直接搬到縣衙去了，其中的短少破損也作為正常損失，而今天留置財(cái)產(chǎn)偏偏是一大群奴隸，男男女女都有，帶到縣衙去，他們要吃喝拉撒，反得倒貼錢，而且管理也不便，萬一死個把人，或者女人被男人吃了豆腐，又是一樁麻煩事。

    李維正有些為難地看了那些奴隸一眼，他對處理這種事情沒有經(jīng)驗(yàn)，但王三豹卻是老吏，經(jīng)驗(yàn)豐富，他知道該怎么樣做才能從中拿到好處，縣太爺也能接受，他立刻上前對李維正附耳道：“頭兒，這種事三年前也發(fā)生過，當(dāng)時縣太爺?shù)闹甘臼钱?dāng)場拍賣奴隸，錢款充公。”

    李維正沉吟一下，這確實(shí)是最好的辦法，皆大歡喜，也不傷民，他望著弟兄們期待的眼光，便點(diǎn)點(diǎn)頭對王三豹和張二虎道：“這件事你們處置就好了，我還有點(diǎn)事，要回縣衙一趟?！?br/>
    衙役們大喜，皆暗贊頭兒體恤下情，這一百多名奴隸至少值上千貫錢，上繳一半就夠了，當(dāng)然頭兒也少不得要留一份。

    李維正調(diào)轉(zhuǎn)馬頭返回縣衙去了，王三豹立刻跳起來大聲叫喊：“官府拍賣贓物，欲購從速?。　?br/>
    ．．．．．．．

    李維正回官府辦了一些瑣碎雜事，估摸著拍賣應(yīng)該結(jié)束了，他又騎馬回到了小校場，此時已是下午時分，小校場內(nèi)看熱鬧的人都已散盡，奴隸已拍賣一空，油水也刮過了，王三豹和張二虎正在清點(diǎn)贓款，見李維正過來，王三豹連忙把一包錢遞上前，“頭兒，一共拍賣得款六百四十五貫，都在這里了?！?br/>
    他見左右無人，悄悄地將一紙信封塞進(jìn)他懷里，豎起一根指頭，意思是一百貫，李維正知道這錢他若不收，手下人誰也不會心安，但他確實(shí)不想要，李維正便把信封又遞給王三豹道：“我手中還算寬裕，這兩個月弟兄們跟著我都吃苦了，這錢就分給吃衙役飯的弟兄，大家養(yǎng)家糊口也不容易，就算是我的一點(diǎn)心意。”

    王三豹又是感動又是敬佩，他默默地接過錢，小心地收好了，這時，李維正忽然見小校場奴隸臺上還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不由詫異地問道：“那里怎么還有一人？”

    “那是個啞子，沒人肯買，本來想搭送賣掉，可這小娘抓著繩子死也不走，弟兄們見她可憐，也就算了，我們準(zhǔn)備把她帶回縣衙?！?br/>
    李維正一催馬到了近前，奴隸臺上果然蹲著一個小女孩，背對著他們，臉埋在膝蓋里無聲地哭泣，她身體十分瘦弱，看樣子約十二三歲，衣裳破爛，樣子就仿佛一棵豆芽菜。

    “頭兒，她只啞不聾，我懷疑是被人用藥熏啞的?！蓖跞锨昂傲艘宦?，“小娘皮，我們頭兒來了，他帶你回縣衙?！?br/>
    小女孩依然在哭，但手卻一把死死地抓緊了繩子，隱隱可見她手上被繩子勒出的道道血痕，李維正見她可憐，心中著實(shí)不忍，便對王三豹道：“她的錢我來付，把她放了吧！”

    小女孩渾身一震，慢慢地回過頭向李維正看去，她頭發(fā)十分蓬亂，遮住了臉，看不清面容，王三豹連忙道：“放了她就行，用不著頭兒花錢?！?br/>
    李維正搖了搖頭，取出十貫錢塞進(jìn)大包里，對他道：“公事要公辦，咱們不能被人抓到把柄了，放了她，也算是我積點(diǎn)善，你去把帳記了?！?br/>
    李維正取過小女孩的賣身契，翻身下馬走上奴隸臺，蹲在她面前，他又摸出了二十貫錢，連同賣身契一起遞給她，“租輛馬車回家吧！你自由了。”

    小女孩低著頭一動也不動，李維正見她不肯收，不由嘆了口氣，這孩子看來是被嚇壞了，他把賣身契和錢放在她面前，轉(zhuǎn)身向臺下走去，忽然，小女孩竟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死死不肯放，李維正看了看那錢和賣身契，便柔聲道：“要不然我派一個弟兄送你回家?！?br/>
    小女孩還是搖了搖頭，她忽然抬起頭望著李維正，蓬亂的頭發(fā)中，李維正看見了一雙凄婉悲傷的眼睛，充滿了一種無助的絕望，李維正前世雖然談不上錦衣玉食，但日子也過得平平淡淡，波瀾不驚，偶然見街頭有下跪乞討求助的女學(xué)生，雖然模樣兒可憐，可那些人的眼睛里卻帶著一絲狡黠，和眼前這個小女孩完全不同，他從來沒有見過人居然會有這種絕望的目光，李維正的心被強(qiáng)烈的震撼了，他心亂如麻，竟一點(diǎn)辦法也沒有。

    “頭兒，快走吧！衙門要收班了，這錢不能在外過夜的，得去把帳交掉?！蓖跞鴮?shí)有點(diǎn)著急了，錢過了夜可就說不清了。

    李維正看了看這小女孩，又看了看天色，只得無奈地對王三豹道：“你先把她帶到我的住處，等我回來再說吧！”

    說完他又對小女孩道：“我還有公事，你先到我住的地方去，等我回來再想辦法幫你，這樣好嗎？”

    小女孩呆呆地看著他，手慢慢地松了，李維正忽然有一種拔腿就跑的念頭，可這念頭一起又被他壓了下去，男子漢大丈夫，怎么能失信于一個小女孩。

    他回身把錢和賣身契都揣進(jìn)懷里，下臺翻身上了馬，剛走了幾步，他忽然又不放心地回頭對王三豹斥道：“人我就交給你了，你小子可別壞了老子的名頭?！?br/>
    王三豹咧開大嘴笑了，“頭兒要憐香惜玉，小弟當(dāng)然會成人之美?！?br/>
    ．．．．．．．

    （明初有律令，庶民不準(zhǔn)蓄奴，這里因劇情需要，略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