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驢頭見高鴉兒疑惑,講了一件事情。
李姓族中有一壯年男子,三十多歲,名喚鐵頭,左眼失明,家境貧寒,一直沒有娶妻,和老母相依為命。鐵頭侍母至孝,荒年之中,家中米糧幾乎全做給母親吃,若是饑餓,就到野外尋些野菜雜草果腹。實在餓狠了,就撕下幾塊樹皮充饑,也絕不觸動母親的口糧。
一月前,狐妖鬧得正歡。驚慌之下,鐵頭老母患病,日漸沉重,鐵頭憂心忡忡,卻無計可施。那天,鐵頭母親昏死數次,朦朧中,口中嘟囔,要吃幾個餃子。
鐵頭心痛如絞,到族人家中討了半小碗地瓜面,還有一小截蘿卜。晚上,燃上油燈,和面剁餡,為老母親包餃子??活^上,母親的喘息聲越來越沉重。鐵頭心急如火,粗手笨腳地忙活,生恐母親吃不上最后一口飯食。慌亂之下,餃子根本捏不成形。地瓜面本來粘性就差,搟成的餃子皮無法合攏。鐵頭一個大男人,擅長農活,不會做這精細面食。捏來攥去,餃子沒做成,成了幾個小菜團子。
正值深夜,村子不太平,無人愿意出門,也不好喊人來幫忙。眼看無法完成母親最后的愿望,羞愧之下,鐵頭放聲痛哭,驚得夜鳥振翅飛竄。
窗外傳來一聲嘆息,“哎,傷心人不止我一個!”屋門推開,長發(fā)女子走進,冷面如霜,白衣飄揚。她一言不發(fā),走到包餃子的案板前,俯身坐下。十指飛速攢動,拆開已經成型的菜團子,面皮重新壓成一排薄片,夾上菜餡,略微擠壓,十五個餃子瞬間成形,精美異常,狀似月牙,褶皺如花。
鐵頭目瞪口呆,盯著女子說不出話,他明白這女子正是為禍一村的狐妖。
包完餃子,狐妖轉頭對鐵頭說道:“把餃子煮了,喂你母親吃吧!”頓了頓,又說道:“給我留三個,也算忙活一場的酬勞?!?br/>
鐵頭驚異:“你也愛吃人間的餃子!”
狐妖坐在一矮凳上,搖頭輕聲說道:“不,我不喜歡煙火氣過濃的食物。我拿餃子去祭奠被你們吃掉的丈夫。我一門心思修煉,夢想飛升入天,逍遙隨云,賞閬苑宿瓊樓。他資質愚鈍,與仙界注定無緣。他啊,最羨慕你們人類的生活,做夢都想化成人身,蓋上一間屋子和我定居,日出耕田,日落同眠,光明正大地坐在飯桌前吃餃子!”
說話間,狐妖青發(fā)遮面,垂頭抱膝,身軀微微顫抖,孱弱可憐,好似人間喪夫的女子般孤單無助,內心積壓無數愁怨要向別人傾訴。
鐵頭心生憐憫,從炕頭角落中搜出一疊紙錢,遞給狐妖,說道:“燒給你丈夫吧,他是狐身,也不知在陰間能不能用上!”
狐妖伸手接過,揣在懷中,說道:“謝了,煮餃子吧!”
鐵頭哆嗦著生火。
狐妖依舊自言自語:“若時光能夠重來,我不再想入非非,就和他踏踏實實過人間的日子。草屋前面修上雞窩,養(yǎng)上許多雞,再也不用偷!”
鐵頭已經燒開水,煮熟餃子撈出,盛在木盤上。
狐妖站起,拿了三個,也不嫌燙,小心捧在手中,慢慢向外走。
鐵頭長舒一口氣,望著狐妖背影,嘟囔:“狐貍也有人心腸!”
狐妖身影停滯,一擰身,返了回來,急奔向炕頭的鐵頭老母。
鐵頭大急,挺身阻攔:“別害我母,殺我吧!”
狐妖把他推到一邊,哼了一聲,說道:“殺了你,你母親也沒法活!”低下頭,撩開長發(fā),從口中吐出一枚紅光四射的珠子,在鐵頭母親胸口擦磨幾下。鐵頭母親長長吐了一口氣,醒轉過來,狐妖把珠子收回嘴里,揚長而去。
鐵頭母親趴在炕沿邊上巨聲咳嗽,鐵頭幫著捶背,腥臭的粘痰接連吐出。鐵頭母親眼睛明亮,喘息平穩(wěn),呼吸順暢,又喝了幾口水,身上有了力氣,精神愈加健旺,大病漸愈。
鐵頭母親吃了五個餃子,聽鐵頭說完今晚的經歷,緩緩對鐵頭說道:“孩子,這母狐妖沒犯大惡,對咱也有恩。以后,不管村里人怎樣,咱娘倆要敬著人家,要殺要剮就由她決定吧!”鐵頭點頭應承。
剩下的幾個餃子老母親堅決不再食用,強迫兒子吃下。
村里人聞聽此事,半信半疑,不過心里卻對這守寡狐妖多了一絲好感。有人建議請法師殺掉狐妖,但更多的人主張只要驅除她就可以,莫要害她性命。
老驢頭講完這些,高鴉兒也明白事情的緣由,忙碌一夜,身體也有些倦怠,趴在炕上呼呼睡去,老驢頭給他蓋上一床補丁摞補丁的厚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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