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同歸于盡
天妃宮內(nèi),陸遺風剛遁走不久。張三豐望著小道童,開口訓道:“胤川,你沖動了。平日里為師怎么教導你的,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順其自然,放得始終。爭強好斗之心不可有,有爭總有輸贏。今夜若非他人留手,只怕你就要吃苦頭了?!?br/>
胤川低頭反思,認錯道:“師父,我錯了。我保證下次不會再輸了!”
“你??!真是不讓為師省心?!皬埲S聞得此言,撫著道童的腦袋便道:”也罷,為師平日只顧讓你練功,卻從未解釋過,為何讓你習練武功?!?br/>
陳年往事被勾起,張三豐神情恍惚了一下,千思萬緒化為一聲長嘆。接著剛才所說,解釋道:
“當年你不過一歲,先天有損加上遭逢大難,陽消陰長之下危在旦夕。為師雖然成功救下了你,但也為時已晚。于是,我只能以自身純陽功力,鎮(zhèn)住你體內(nèi)的元陽之氣,方才護住性命?!?br/>
”整整十一年,為師日里傳授你武功,夜里為你固本培元。日夜交替,方有尺寸之功。若非你還有些天資,只怕再過十年,你都不能將體內(nèi)的純陽真氣化為己用?!?br/>
“哎!為師十一年的心血,才成就了你如今強健的體魄。你卻不知自愛,用它來同人爭強好勝,你還不知道錯嗎?”
胤川心感師恩,雖知錯,嘴上卻強硬道:“師父,我這也算是因禍得福??!您之前不是還夸過我,說我內(nèi)力深厚,世間罕有嗎?那什么錦衣衛(wèi)指揮使就不是我的對手,要不是您出來攪局,剛才我一拳就可以把他打倒,不會受傷啦?!?br/>
張三豐微微搖頭,對弟子的驕傲喜憂參半:“乖徒兒,明刀易躲,暗箭難防。你雖然武功還不錯,如果自視過高,將來肯定是要吃虧的。”
胤川想也沒想,抱著張三豐的右手,撒起了嬌:“那不是還有師父嗎!”
張三豐拍了一下胤川的后腦勺,佯怒道:“貧嘴,回屋打坐思過,不準再出來?!?br/>
胤川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垂頭喪氣地回了房間。
張三豐對這個徒兒還是比較滿意的,他在武學上的天賦,可以算是無人可及。張三豐怕徒弟太得意,從未表現(xiàn)出來。只是這徒弟的毛病也大,性子太過頑皮,日后肯定要在這上面吃虧。
張三豐看著徒弟回了房間,抬頭凝視夜空,心中有所感應:烏云鎖月,驟雨將至,今夜怕是不得安寧了??磥硖戾鷮m已經(jīng)不宜留了,明日我便帶胤川返回武當。
“閣下,好耐心!我這教訓徒弟,全身上下皆是破綻,你竟然能忍住不動手?”
一道黑影瞬息而至,沉默不言,只是堂堂正正地立在院內(nèi)。
“老了,老了!江湖上出了一個這么年輕的絕頂高手,我竟然從沒聽說過!”
……
大報恩寺內(nèi),老僧正于榻上坐禪入定。此時他睜開雙眼,望向窗外,口中喃喃自語道:“雨落盧龍血流空,罪過,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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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墨,獅子山上驟時落起了雨。雨勢來不已,三人交戰(zhàn)暫緩。
陸遺風杵劍而立,一襲黑衣早已殘破不堪,臉上血水交融,完全失了錦衣衛(wèi)的體面。
卓師兄收回了雙掌,其師弟于正峰已然閉目咽氣了。卓師兄仰天慘然一笑,雨水入了眼,雙目通紅,又順著他的臉頰滑落,當真難辨這是雨是淚。
冷師妹一言不發(fā),淚如雨下,左手抖落劍上的雨水。
臨仙教人看二人仍沉浸在悲痛中,開解道:“卓兄弟,冷姑娘,還請節(jié)哀!正事要緊,一道將他拿下,速戰(zhàn)速決?!?br/>
陸遺風一副茍延殘喘的模樣,竟然選擇搶先出手。趁著三人尚未齊力合圍,一劍刺向冷師妹。
“師妹!”卓師兄見師妹被攻,想也沒想就上前解救。師弟大意之下白白丟了性命,這時師妹又被針對,陷入危機。他心緒大亂,以致思慮不周:三人之中,屬師妹武功最弱。這陸遺風定是看中這一點,此刻對她強行出手,師妹只怕有性命之危。
陸遺風瞥了一眼,見有人執(zhí)劍來援。他右腳支地,順勢原地回旋,劍鋒突轉(zhuǎn),直接指向卓師兄而去。
卓師兄心系師妹出劍相援,未曾想到這一劍會朝自己而來,沒有防備之下直接被陸遺風一劍穿心。
此刻卓師兄才反應過來:原來這是一招聲東擊西,自己才是陸遺風攻擊的對象。之前為護住師弟性命,體內(nèi)真氣折損過半。場上“最弱”的竟然是自己,這陸遺風料定自己心系師妹必然上鉤,果真是好算計!
卓師兄頹然倒地,仰視著陸遺風,口中呢喃道:“我和于師弟黃泉路上等你!”
冷師妹見師兄遭了毒手,聲嘶力竭地喊道:“卓師兄!”
兩位師兄雙雙斃命,冷師妹失了理智。她運足真氣,朝著陸遺風就是一通劈砍,招式毫不講究,一點章法也沒有。臨仙教人欲尋隙出劍,這冷師妹胡亂出招,竟是讓他無從下手。
陸遺風左閃右避,完全游刃有余。待冷師妹真氣用盡之時,陸遺風尋到機會一腳踢去,將她手里長劍踢向臨仙教人。然后回身一掌,運足十成功力擊中她的胸口。
臨仙教人對這劍避也不避,直接迎劍而上,近身出劍將其彈開。見陸遺風此刻剛拍出一掌,無暇顧及身后。
臨仙教人左掌運足功力,拍中了他的背門。
二人口中齊齊噴出一口鮮血,皆倒飛而去。冷師妹胸口一掌,陸遺風背后一掌,這兩人心脈已然均被內(nèi)力震斷。冷師妹正面中了陸遺風奮力一擊,直接一命嗚呼。陸遺風背后中掌不至于一掌斃命,尚有一口氣在。
陸遺風支起身體,倚樹而躺,心脈斷損已然命不久矣。
臨仙教人見陸遺風一息尚存,唏噓道:“陸大人,當真好心機!這師兄妹三人的同門情誼被你拿來設套,環(huán)環(huán)相扣。若非我脫身事外,怕也是要中了你的算計。想來黃泉路上四人相伴,不會寂寞吧!”
陸遺風咳出一口血,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心感悲涼:這一戰(zhàn)自己的布局,可謂是步步為營,環(huán)環(huán)相扣。佯死偷襲殺一人,聲東擊西殺一人,攻心再殺一人,最終也只是落得同歸于盡的收場。
驟雨初歇,什么陰謀詭計,精妙布局都隨著烏云消散。月光將陸遺風照回現(xiàn)實,這位棄徒是該黯然出局了。
“這月色真冷!”陸遺風抬頭望向夜空,感慨了一句便斷氣了。
今夜獅子山一戰(zhàn),當真是無比慘烈。
臨仙教人身上被雨水淋透,微風吹拂之下,打了個哆嗦道:“確實冷!”
塵埃落定,臨仙教人收拾殘局。上前檢查了一下陸遺風的尸身,確認他這次是真的死了。然后出劍將同伴三人的臉劃得血肉模糊,并回收了他們散落的佩劍。
五人交戰(zhàn)的痕跡,此刻也已經(jīng)被雨水沖刷干凈,倒也省了臨仙教人的一番手腳。臨仙教人環(huán)視一周,覺得沒有疏漏之處,便滿意地抽身離開了。
一切回歸平靜,只有四具尸體能夠證明,這里之前確實發(fā)生了一場搏斗。
天微涼,人已涼。鷸蚌皆死,漁翁也未得利,這便是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