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說沒有干過引二公子進花園的事,季舒耀和季舒輝兩兄弟定然是不信的。
若說自己天賦秉異,能入睡后行動如常人,蒼鶴自己更是不信。
但這件事的確發(fā)生了,而且作為受害者,季舒輝看著十分凄慘,臉腫的如豬頭不說,連原本大而圓的杏眼也變成了瞇縫小眼,十分不堪入目。
好好地一個粉雕玉琢的男童變成如今這幅滑稽的模樣,若換做平時蒼鶴肯定忍不住想笑,此刻他卻十分想哭。
仙力被封,無法探知體內(nèi)的情況,但再遲鈍他也知道,如今他用的這個身體,沒有想象中的簡單。
這個猜想在之后的半個月內(nèi)一遍又一遍的得到了證實。
當(dāng)蒼鶴第三次于柴房內(nèi)莫名其妙的醒來,渾身是傷,被指責(zé)又犯了什么錯后,他的怒氣值達到了頂峰。
每次從柴房醒來都要收拾爛攤子,收拾的一肚子氣還沒地方發(fā)泄,總不能對著鏡子把自己揍一頓吧!
蒼鶴忍無可忍,不打算再忍,回到屋子里后,他翻箱倒柜找出半瓶墨水,以指為筆,龍飛鳳舞的在掌心寫了幾個字。
第三日蒼鶴醒來,打開手掌,掌心已無墨跡。
他下床環(huán)視一圈,一無所獲,心中略感失望。
一連幾日,風(fēng)平浪靜,他醒的時候自然不會主動惹事,睡著了后依然平平靜靜,倒是讓蒼鶴有些驚訝。
看來他寫的東西被那人看進去了?
蒼鶴忽然生出了興趣,想和與他共享這具身體的家伙好好交流交流。
畢竟成日呆在魔教里這間偏僻的小屋中,除了每日送飯的仆人,再沒有任何人愿意到這個院子,更沒人會主動和他說話。若不主動挑釁,季舒輝那個小霸王也是不會去理會他的。
于是這一晚,蒼鶴又在手心寫下了一行字。
下一次醒來,手心一片干干凈凈,屋內(nèi)也無甚特別。
蒼鶴皺起眉頭。
看來那位仁兄不大愿意和他交流,那便罷了,反正只要雙方互不影響,對方老實一點,一體雙魂也未嘗不可。
等蒼鶴又一次睜開眼,看到熟悉的天空熟悉的洞,頓感心累。
他果然太天真,這不,對方老實沒多久又開始折騰了,就是不知道這一次又是犯了什么錯?
蒼鶴老老實實的躺在柴房的角落,一直等到新安好的木門被推開,才撐著身體坐起來。
季舒耀出現(xiàn)在門口,他緩步走進來,細長的眼睛帶著審視的意味,上下打量了一番蒼鶴,輕聲道:“三弟若想讀書習(xí)字,去和爹爹說一聲就好,何必和阿輝過不去?那字帖可是他最愛的一本?!?br/>
蒼鶴一愣,半晌方道:“我不識字?”
季舒耀皺起眉:“你識字?”
“不……”蒼鶴搖搖頭,緩聲道:“我不識字。”
“下次莫再這么沖動了,有話好好說,你三番五次這般惹禍,爹爹很是不喜。”
蒼鶴見季舒耀小小年紀(jì)硬裝大人模樣,說出的話虛偽得緊,心中冷笑。
魔教現(xiàn)任教主恐怕連季舒玄是誰都記不得了。自從重生在這一世,他所呆的地方無非是柴房和臥房,見到的人除了下人,便也就是季舒耀和季舒輝兩兄弟。
所謂的爹爹他一面都不曾見過。
沒想到季舒玄身為魔教教主第三子,幼年竟過的如此凄慘,就連一個下人的境遇也比他好上不少。
若占據(jù)身體的另一個魂魄不識字,要么那魂魄出身低微,要么年紀(jì)尚小。
聯(lián)想到這具肉身,蒼鶴心中已有了猜測,這猜想讓他心底五味陳雜。
想起上一世季舒玄談笑間殺人如麻的風(fēng)流肆意模樣,蒼鶴心底輕嘆一聲。
大概可恨之人總有可憐之處罷。
蒼鶴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復(fù)雜,小聲道:“我想讀書?!?br/>
季舒耀雖不大看得上季舒玄,但明面上還是愿意做一個好人,并不會為這種事阻攔。當(dāng)即便點頭道:“好,我先去通報爹爹一聲。教書先生過幾日便能安排下來,你且回房耐心等著,莫再找阿輝不痛快了?!?br/>
蒼鶴低聲應(yīng)了,默默地起身回房。
過了幾日,教書先生安排下來,姓白名齊,是魔教四堂之一書堂的一位教眾。
那日蒼鶴醒來,睜眼便看見床頭放著一本薄薄的書冊,拿起一翻,正是一本《三字經(jīng)》。
一體雙魂,使用身體的時間卻并不確定,但總歸是那人多蒼鶴少,更多的便無法預(yù)計了。
蒼鶴握著薄薄的書冊,詢問端飯的下人,才知道距離上一次他清醒已過了五日,而新來的教書先生也已教導(dǎo)了他兩日。
他穿上鞋子走至桌前,以往總是干干凈凈的桌面如今放著一疊宣紙,上面規(guī)規(guī)整整的列著一排排大字,雖然筆畫稚嫩,卻橫平豎直,清爽得很。
每一張宣紙都只寫滿一個字,蒼鶴一張張看過去,片刻后將紙張的順序打亂,重新排列一番,平鋪在書桌上。
由左至右看去,恰好是一句話。
蒼鶴定定的看著那些字,猜想得到了證實,他心底越發(fā)五味陳雜,說不上是個什么滋味。
一個五歲的孩子,還是被他搶了一半身體的孩子,他該怎么去恨?
罷了,既然一時想不出辦法,那么就順其自然吧。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蒼鶴扭頭望去,聽門外一溫潤清朗的聲音悠悠響起,好聽的緊。
“三公子,這個時辰未去書房,可是身子不適?”
蒼鶴思緒一轉(zhuǎn)便反應(yīng)過來,揚聲道:“讓先生費心了,請先生于門外稍等片刻,我收拾收拾便隨您去書房?!?br/>
蒼鶴推門而出,抬頭就見一人雙手負在身后,身形單薄,背對著他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探入荒蕪小院的樹枝。
聽到開門的響動,那人轉(zhuǎn)過身,容貌清和,不過十五歲左右的年紀(jì),乍一看去似文弱書生,令蒼鶴感到有些眼熟,但卻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既然是魔教中人,可能上一世帶領(lǐng)武林盟攻入魔教時照過面吧。
蒼鶴對著那人恭敬的喚了一聲白先生。
白齊微笑,如春風(fēng)拂面,既溫柔又親切。
“早春方至,樹木便已發(fā)芽了,生機勃勃,令人歡喜。”
蒼鶴盯著那樹枝看了片刻,覺得與外面千萬顆樹的枝椏無甚區(qū)別,橫豎都沒有仙界他常乘涼的那棵好看,實在沒覺得有哪里值得欣喜的。
見白齊含笑看著他,蒼鶴說了一聲是,末了覺得自己毫無誠意,便干巴巴的補了一句。
“是挺好看的?!?br/>
白齊嘆道:“凈雪初消,春染柳梢黃,此生莫負少年春。再過幾年,你便能明白了?!?br/>
蒼鶴覺得自己是碰到雅人了。
白齊笑意更深,轉(zhuǎn)身走向院門,聲音悠悠傳來:“走罷,去書房?!?br/>
被迫又學(xué)一遍不知學(xué)了多少遍的東西,蒼鶴十分痛苦。
上一世瞧季舒玄的武功是很不錯的,算得上江湖頂尖的高手,就不知道他于文這一道是否有悟性。
若是一個不開竅的,那他豈不是還要配合著五歲的季舒玄扮癡賣傻?
蒼鶴被迫在書房坐了一天,最后捧著白齊布置的習(xí)字任務(wù)蔫耷耷的回屋,坐在書桌前提筆對著空白的宣紙發(fā)了許久的呆,最后手腕微動,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懂,于宣紙一角將今日的課業(yè)內(nèi)容仔仔細細的寫上去。
末了寥寥幾筆,勾畫出一只單腳立于水中的仙鶴,順便在畫下寫了三個字。
然后他將筆一丟,一頭扎進被褥,心安理得的睡覺去了。
第二日,書房。
白齊站在季舒玄身后,看他練字。
季舒玄站在板凳上,嘴唇微抿,神色嚴(yán)肅,穩(wěn)住手腕,一筆一劃的寫出一個“鶴”字。
“鶴這一字畢竟復(fù)雜了些,三少爺可以從更簡單的練起?!?br/>
“先生說做事要有始終,我既然選定了此字,自然不能半途而廢?!?br/>
白齊見季舒玄板著小臉,覺得有趣,笑道:“三少爺可記得我昨天在庭院說的那句話?”
季舒玄眼眸一沉,問道:“哪一句話?”
白齊輕笑:“你如今這般,便是不負少年春了?!?br/>
一日的教習(xí)結(jié)束,季舒玄依舊不肯離開。他渴望學(xué)更多的知識,越多越好,而白齊在教眾地位雖然不高,但的確是個不錯的老師。
從小惡劣的成長環(huán)境使季舒玄遠比同齡人成熟,他明白要抓住一切機會,因為如今的他所能得到的機會實在太少太少了。
白齊見季舒玄賴著不走,好脾氣的坐下來,卻并沒有講課。他拿出一本神怪話本,給季舒玄講話本里山間精怪的故事。
季舒玄端坐的聽完一段,忽然道:“先生,這世上是否真有神仙精怪?”
白齊笑道:“興許是有的,只是鮮有人見?!?br/>
季舒玄煞有介事的點點頭,不再說話。
白齊看著有趣,逗弄道:“三少爺莫不是見過?”
季舒玄搖搖頭,眼眸微垂:“不曾,但想見一見?!?br/>
“那三少爺是想見神仙還是想見精怪?”
季舒玄茫然問道:“有何不同?”
白齊笑道:“若是神仙,定會偏愛心地純善之人,等那人功德圓滿,或許能隨仙人飛升也未可知。若是精怪,則喜愛貌美的孩童和男女,大多因人類對它們有恩德,會以身相許,相伴一世。”
“不會是神仙?!奔臼嫘拖骂^,喃喃自語:“若是精怪……”
他伸手摸上臉頰,入手一片粗糲,正是左臉傷口結(jié)成的疤,張牙舞爪的盤踞在白嫩的臉蛋上。
幾日后蒼鶴醒來便發(fā)現(xiàn)一張紙放在桌上,他睡眼惺忪的爬起來,一邊灌冷茶一邊捻起宣紙,待看清內(nèi)容,登時一口茶水全噴在了上面。
宣紙上端端正正的寫著幾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