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走到了盡頭，
天快要亮起來的時候。
頭頂上，
原本厚重的陰云正在徹底散開，月亮掛在天邊，如同一個害羞的女子，怯生生地露出了半邊皎潔的容顏。
蹬蹬峽，最深處，
山坡下的大部分山谷，仍然隱在黑暗里，從山坡的這個方向望過去，看得并不算真切。
戰(zhàn)爭的喧囂已經(jīng)遠離了此地，寂靜正在重新回來，試圖包裹著山谷里的一切。
華翔從山坡上下來，經(jīng)過了幾個時辰前，還在慘烈交戰(zhàn)著的那片戰(zhàn)場時，他在祖茂的尸體前，駐足了片刻。
即便是安排了人，好生安葬祖茂。等到再往前走時，華翔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多了幾分惻隱的情緒……
那一片重歸寂靜的山谷里，尤其是幾段特別狹隘的地段，殘破的死尸雜陳其間，鮮血染紅了大段大段的面。
然而，
直到了此時，屬于勝利后的情緒，才終于在連日的挫敗后，第一次的，在他身邊的涼州騎兵里爆發(fā)開來。
伴隨著歡呼與笑語的，也有隱約壓抑的哽咽。
有的人在唱著歌，有的人笑著與身邊的人擊掌相擁，有的人……則是在咧著嘴笑了幾聲之后，又抱著自己的長刀，在馬上嗚嗚地哭出了聲音。
華翔沒有打斷他們，畢竟他自己此刻的心緒里，也有一些難言的感慨。
他只是輕輕拍馬，讓座下的馬匹小跑了起來。他想盡快地，穿過面前這一片慘絕的戰(zhàn)場地帶……
跨過了幾道坎，又繞過了幾道彎，
終于等到山道上的尸體少了一些，他也離自己帶來的那一百來個騎兵，稍微遠了一點。
華翔左右瞅了瞅，身邊已經(jīng)沒有人了……
這一刻，心底的疲累才翻涌了起來。
片刻之后，眼淚也流了出來。
華翔張開了嘴，無聲地流著眼淚，心中滿是難言的情感。
他并不想殺人的……可是，躲來躲去，躲到了后來……他不殺人，別人就要來殺他了。
回想著自己從穿越而來，直到了昨晚，發(fā)生的樁樁件件事件。
華翔猛然間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已經(jīng)可以在相對平淡的情緒里，只是信手扔出去一根火把，便能讓幾千個人，魂歸黃泉了……
座下的馬匹還在輕快地小跑著，山谷里的路面并不平坦，華翔也并沒有刻意讓馬再快一點。
他就這樣穿行在清晨將至的黑暗里，任由著臉上的淚水，就那樣斷斷續(xù)續(xù)地流了好久……
遙遠的山里，
傳來了幾聲雞鳴，
接下來，
天色即將破曉了……
……
天色大亮后的早晨，
華翔見到了李傕派過來的斥候，在斥候簡短的言語里，華翔知道了戰(zhàn)爭后來的發(fā)展。
“唔……典韋和胡車兒擊潰了程普，卻又在大意之下，讓那程普收攏了殘軍，生生把已經(jīng)半只腳踏進了鬼門關(guān)的孫堅，又給救了出來？”
“現(xiàn)在，程普和孫堅，往梁縣的方向逃了？不用想了，他肯定快馬加鞭往魯陽跑了，魯陽那里不是還有他的幾千名守軍嘛……”
“哦，典韋和胡車兒羞愧難耐，覺得沒臉見我，已經(jīng)帶著人銜尾追了過去？”
華翔在徐徐行走的戰(zhàn)馬背上顛簸著，
一邊聽著那斥候的匯報，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嘟囔著，
“有什么好追的……快派人去把他們攔下，就讓他們就地休息，等著我趕過來……再一起去魯陽。”
直到那斥候匯報完了大致的戰(zhàn)爭經(jīng)過，抱拳準備退下時，才恍然想起了一件戰(zhàn)場上的小事，便又調(diào)轉(zhuǎn)了馬頭，輕聲向著華翔匯報了一番。
“什么？”
原本無精打采的華翔，在斥候的話語里漸漸嚴肅了起來，他坐直了身子，帶著幾分懷疑地，又問了一句，
“你說，在先前的戰(zhàn)斗中，孫堅軍那邊那個叫做黃蓋的將領(lǐng)，戰(zhàn)死了？”
“是的。”
那斥候肯定的點頭，
“屬下親眼所見的，當時，為了掩護孫堅脫身，那黃蓋領(lǐng)著幾百名士兵，向著典韋將軍和胡車兒將軍發(fā)動了猛烈的沖鋒，然后……”
那斥候咧了咧嘴，似乎尚對當時的場面心有余悸，
“那個叫做黃蓋的將領(lǐng)，被典韋將軍一下又一下，硬生生地就給……砸死了。”
“砸……死了？”
華翔的嘴角抽了抽，他都能夠想象到當時的場面有多血腥。
在心中默默消化了一番這個信息所帶來的沖擊，華翔略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讓那斥候覺得莫名其妙的話語，
“現(xiàn)在，黃蓋都死在這里了，那將來……等到赤壁之戰(zhàn)的時候，周瑜還能打誰??？”
……
山谷外，
李傕領(lǐng)著飛熊軍等在那里。
有幾匹戰(zhàn)馬從山谷里沖了出來，又在李傕的目光中，朝著不同的方向飛快地去了。
他們有的是帶著任務，要盡快將捷報給送到洛陽去，
有的則是朝著魯陽的方向，急匆匆去追典韋和胡車兒了。
還有的，
則是帶著奇怪的命令，向著新城縣去了。
不久之后，
行色匆匆的華翔從山谷里出來，與等在此處的李傕進行了簡單寒暄。
之后，華翔謝絕了李傕出于好意，而提出的率軍跟著華翔，一同去攻打魯陽的建議……他只是安排了對方帶著飛熊軍，直接就近回到陸渾縣去休整。
而華翔自己，則是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便帶著他那寥寥百余名的騎兵，向著魯陽的方向，急匆匆去追典韋和胡車兒了……
又過了不久，
陸渾縣，
剛剛安頓好了李傕及飛熊軍的李肅，驚訝地發(fā)現(xiàn)，昨天晚上罵罵咧咧離開的那些道士們，這會又喜氣洋洋地趕著那幾張碩大的馬車，回來了。
只不過，
那些道士并沒有進入陸渾縣，他們只是從城外經(jīng)過了一下，便馬不停蹄地，向著梁縣的方向去了……
甚至，
這幫神神叨叨的家伙，居然又一次滿懷著戒備，拒絕了李肅那出于好心而提出的，安排人手護送他們的意愿……
明亮的日光下，
李肅站在陸渾縣的城墻上，望著那些道士們逐漸遠去的背影，他砸吧著牙花子，久久難以釋懷，
“真是的，好心當成驢肝肺……要不是華都督特意吩咐過，還真當我李某人，那么樂意伺候你們這幫子不識抬舉的道士呢？切……”
李肅擦了擦額頭上汗水，瞇眼望了望天上，
“唔……這雨才剛一停，天氣就開始變暖和了，看來呀……”
“夏天，快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