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凌云和單雄頹然離開了文書房。

    來的時候單凌云滿肚子的傲氣，目空一切。但是此刻他耷拉著肩膀，低垂著腦袋，看著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一樣。

    耀武揚威了這么久，終于在最重要的關(guān)頭踢到了鐵板，而且是那種他們連一點反抗的心思都提不起來的鐵板，這種滋味在任何人看來，都絕對不會好受。

    好在暗天君最后并沒有徹底剝奪了單凌云進(jìn)入內(nèi)堂的資格，只是吩咐他去左將軍那里接受輪值，待到輪值期滿，如果單凌云這股倨傲的心性得到了打磨，那么內(nèi)堂的大門依然是向他打開著的。

    單雄從眼角看了看自家少主，看到單凌云眼中并沒有太多的抗拒之色，這才微微放下心來。

    對暗天君產(chǎn)生敵意，至少在庚午分殿，絕對可以排得上是最不明智的舉動之一，甚至連之一二字都可以直接去掉。

    況且左將軍那里的輪值任務(wù)對于砥礪心性有著很大的幫助。

    單凌云剛剛跨入四步，身負(fù)雷云復(fù)合道韻，在家里面又是獨子，地位之高幾乎無人能比，這些年來的確是太過嬌縱了一些。

    如果能通過這件事讓他成長一些，打磨性子令他更加成熟穩(wěn)重，那么這近萬榮耀的損失和推遲一段日子進(jìn)入內(nèi)堂，甚至也許能算得上是因禍得福。

    至于被暗天君招進(jìn)來的那個黃級的武極方然……單雄一想起來，就不禁眼皮直跳。

    最后一刻，他的道韻和云霧實際上已經(jīng)籠罩在了方然身上，但是方然硬生生扛著他一尊道初的壓力，悍然擊破了另一尊道初的防御。

    哪怕單凌云經(jīng)驗欠缺，境界也沒有徹底穩(wěn)固，但怎么說也是實打?qū)嵉膹?fù)合道韻道初，能這么被輕描淡寫一般擊破了護(hù)體道罡，方然這份實力實在是讓人膽寒。

    再加上暗天君那再明顯不過的偏袒和回護(hù)，單雄不自覺地微微緊了緊身上的罩衫——

    惹不得，不敢惹！

    只是三步，就已經(jīng)有了此等可怕的實力，如果真有一天成就了道尊，那放眼四步，又有幾人敢說能夠穩(wěn)壓他一頭的？

    ……

    走廊的另一頭，方然跟在暗天君身后，一邊把玩著手里的玄門黃令，一邊很好奇地問：“暗天君？好威風(fēng)的名號。他們好像都很怕你？”

    話是這么說，方然連一點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放松的如同在院子里和遛彎的老大爺寒暄一樣。

    暗天君雙手負(fù)在身后，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帶著些傲然，又顯得非常自謙地說：“十八連星域，玄門六十殿，一殿一閻羅，光暗二天君。庚午分殿，暗天君是我?！?br/>
    方然停下腳步，看著暗天君，上下打量了一番。

    暗天君也索性停下來，定立不動，由著方然的目光上上下下掃視。他肩頭微張，頭微微仰起，對于從一開始就沒把自己當(dāng)回事的方然此刻的目光，看起來很是滿意。

    片刻之后，方然露出了然的表情，說：“也就是說，你這個級別的，玄門統(tǒng)共有一百二十個？聽著不怎么唬人啊……”

    “……”

    如果換了別人說這話，暗天君可能早就一掌按出去，將說話人轟出分殿，任其在天外星海之內(nèi)自生自滅了。

    但是現(xiàn)在，他也只能暗暗在心里安慰自己說：“自己招進(jìn)來的，自己招進(jìn)來的……”

    然后方然接著說：“光在暗前，那就說明光天君的地位還要高過你？”

    斗笠之下，暗天君的嘴角抽了抽。

    玄門之內(nèi)，光天君暗天君相互制衡，彼此雖然不能算得上對立，但是因為道韻的截然不同，也讓這兩個位置上的人注定不會有什么太好的交情。

    至于孰強(qiáng)孰弱，這種話題明面上是從來不敢有人提起來的。

    反正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光天君也罷暗天君也罷，總歸是要強(qiáng)過問這個問題的人的。

    你想知道哪個強(qiáng)？那很簡單，挨個對戰(zhàn)過一遍，哪個讓你在醫(yī)館里躺的時間長，哪個就更強(qiáng)。

    方然也明顯感覺到暗天君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危險感，嘿嘿一笑，裝作若無其事地岔開了話題。

    “對了，我看到黃級是可以查看所有入冊的五步以下售賣物品的。我想去看看五方五行蓮的情報，庚午分殿里面有記錄嗎？”

    暗天君在這個話題上也變回了最開始的肅然，他說：“五方五行蓮是罕有的天地異寶，價值高昂。這種東西一方面幾乎不可能壓貨，只要有人尋到，幾乎立刻就會被哄搶了。另一方面，即使是有貨，以你現(xiàn)在這點榮耀，也絕對是不夠買的?！?br/>
    方然聽了之后有些焦急地追問：“那我應(yīng)該如何去弄到五方五行蓮？”

    他肯加入玄門，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暗天君許諾方然，玄門之內(nèi)可以幫他找到五方五行蓮?，F(xiàn)在暗天君又直接打消了方然的希望，這種大起大落的感覺并不怎么令人好受。

    不過好在方然自己足夠理智，很快就想明白了，如果真的是可以逆轉(zhuǎn)生死的靈物，的的確確沒有可能就這么輕易入手，是自己有些貪功冒進(jìn)了。

    暗天君回答方然道：“這就是加入玄門的另一個好處了。五方五行蓮，每一行的蓮生之處都是有特定的條件的。你也知道了，每年玄門成員都需要完成一些任務(wù)，這些任務(wù)就有可能涉及到適合五方五行蓮生長的環(huán)境。雖然關(guān)聯(lián)的任務(wù)稀少了些，兇險了些，不過也好過等著別人尋到，你再和無數(shù)人出價爭搶?！?br/>
    “任務(wù)……”方然沉吟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好，也只能這樣了。接任務(wù)要什么條件？去哪里接？”

    “任務(wù)也是買賣，都放在卷宗庫里。你可以挑想做的去做，不過我得提前告訴你，黃級能夠查閱所有五步以下可以采買的物資，這也就意味著你看到的任務(wù)有可能會有著五步才能應(yīng)付的危險?！卑堤炀粗饺坏难劬?，一字一句繼續(xù)說：“別貪心，小命要緊?！?br/>
    方然說：“這我明白，我可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卷宗庫是吧？剛才文書房里看到了記錄，我去看看。”

    說完，他頭也不回，大步流星便走出了走廊，按照簽署名字那一頁說明里面的標(biāo)記，直奔案卷庫，頭也不回。

    走出去一截之后，暗天君忽然想起來什么一樣，在他背后叮囑道：“單凌云賠償給你的榮耀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賬了，你可以先買一些護(hù)身的符篆，或者品級高一些的功法，直接在你需要的東西名條上用你的腰牌碰一下就可以。另外我要是沒記錯的話，應(yīng)該前些日子剛剛?cè)霂炝艘慌幉荩每梢詿捴品€(wěn)固經(jīng)脈的通竅丹。丹方和藥草是擺在一起的，你如果有興趣，也可以看看?！?br/>
    方然腳步停了停，轉(zhuǎn)過頭似笑非笑地對暗天君道：“這可是丹師做的事情。我現(xiàn)在請不起丹師啊……”

    暗天君雖然面目被斗笠遮住，但是他的話語中卻有著一抹隱隱約約的笑意：“你是符師，而且還能改良斷離符，那么丹師一道也不見得不能涉獵。”

    “哈，什么符師丹師，我就是荒野上面小小商會的一個主事。”方然不再停留，沖著背后揮揮手。

    暗天君的聲音像是一條幽魂一樣壓成一線，繼續(xù)幽幽傳來：“大道相通，差別不大。分殿地底有丹爐，你若想用，盡管去用?！?br/>
    方然無奈搖搖頭。

    暗天君的聲音繼續(xù)在耳朵邊上繞：“同品級的丹藥，比符篆可是要貴出不少的哦……”

    “呃……真的？”

    “我會騙你？”

    “那倒是可以考慮考慮?！?br/>
    看著方然走遠(yuǎn)，最終消失在視線之中，暗天君收斂了剛才那種輕松的樣子，說：“這么干脆認(rèn)輸，可不像你的風(fēng)格。往年打賭，哪次你不是拖到?jīng)]借口了，才肯認(rèn)輸?shù)?？今年怎么了，轉(zhuǎn)性了？”

    他說話的對象，赫然便是剛才文書房里面隔岸觀戰(zhàn)的司徒鐵。

    此刻倚在文書房門口的司徒鐵，哪里還有剛才那一副老人家顫顫巍巍的樣子。

    他脊背挺直，一頭白發(fā)如同獅子鬃毛一樣，目光流轉(zhuǎn)，有鐵血翻騰，只一人，就仿佛有著千軍萬馬的氣勢。

    暗天君卻絲毫不在意司徒鐵的這股氣勢，懶散道：“怎么？輸了不服，想打一架？”

    “哈，打架我哪一回怕過人？不過今天我卻不想打?！?br/>
    “那你想干什么？”暗天君隨意站在那里，整個人仿佛一個漩渦，任憑司徒鐵的氣勢沖刷，全部如同泥牛入海，一點氣機(jī)碰撞的跡象都沒有。

    司徒鐵肅然道：“域外邪魔過界，你走了一趟，就帶回了此子。他便是你選的人？”

    暗天君笑道：“不錯?！?br/>
    一陣長久的沉默過后，司徒鐵氣勢驟然收斂，許許變回了方然所見的那個顫顫巍巍的老者。

    他臉上的褶子堆成一團(tuán)：“嘿，咱們都是老家伙了，找個順眼的傳人不容易。雖然境界太低，不過只要能入你眼就好……咱們的時間不多了啊……”

    暗天君也不回答，只是和司徒鐵一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而方然此刻也輕車熟路地摸到了一道巨大門廊的前面。

    門廊上面的匾額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卷宗”兩個字。這兩個字鐵畫銀勾，帶著一股子肅殺之氣，給方然的感覺更像是軍營里面的將旗，出現(xiàn)在這個主打“買賣”的玄門卷宗庫前面，有些格格不入。

    比起文書房那邊的冷清，這里就熱鬧許多。人來人往的，既有紫級以上的內(nèi)堂成員，也不乏等級低一些的外堂成員。

    不過他們都是行色匆匆的，看起來生怕好一些的任務(wù)被別人搶走了一樣，彼此微微拱手就當(dāng)是打了招呼，然后就用腰牌按在卷宗庫門前的石臺上，步入一團(tuán)白光，便消失不見。

    方然也同他們一樣，拿出腰牌按在了門廊邊上的石臺上面。

    有人看到他拿出來的腰牌，臉色微變，想來三步武極和玄門黃級這樣的組合的的確確是很少見的一種場景。不過他們并沒有像先前的單雄那樣沖動倨傲，只是默不作聲地多打量了方然幾眼，把方然的體態(tài)樣貌牢牢記了下來。

    方然感覺到周圍的這些目光，不過也不怎么在意。

    他只是看著門廊前緩慢亮起的柔和白光，用天機(jī)輪盤將其間亮起的星光一樣的符文全部建模備份，開了一個進(jìn)程慢慢解析，然后一步就跨進(jìn)了那團(tuán)白光之中。

    一陣輕微的眩暈感之后，方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置身在一個布滿高大架子的房間之內(nèi)，和他同時進(jìn)入的旁人也不見了蹤跡，顯然是每個人都被直接傳送到了不同的房間之內(nèi)。

    對著靈力的流動和卷宗庫里面的空氣建模分析了一下，方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置身于極深的地下。

    “短途傳送的符陣？這個就太有用了。我得學(xué)下來，到時候貨運的成本都能省下來了！”

    他需要解析的東西雖然數(shù)量上不多，但是一個溯河古卷就無比兇悍地占到了方然現(xiàn)在全部算力的將近一半，這個短途傳送的符陣明顯品級也是非常高的，一激活解析進(jìn)程，就又吞掉了方然天機(jī)輪盤兩成的負(fù)載。

    “算力不夠啊……靈力全部拿來修復(fù)經(jīng)脈，天雷門剛被打垮，我要上哪里去搞那么多靈石來吐納強(qiáng)化天機(jī)輪盤呢……”

    方然越發(fā)覺得自己貧窮了。

    天機(jī)輪盤消耗起來靈力簡直像是一個無底洞，方然這么長時間以來就從來沒有什么時候的靈力是真正夠用的。

    在這種情況下，方然就又想起來剛才暗天君幽幽傳音過來的那句話——同品級的丹藥，比符篆還要貴上不少。

    臉上糾結(jié)了片刻，方然終于自暴自棄地說：“行吧，就當(dāng)給你賣苦力了。煉丹對吧，我學(xué)就是了……”

    不過在此之前，方然并沒有急著立刻去翻找暗天君所說的那副通竅丹的丹方和藥材。

    他緩步跺到了標(biāo)記著武技的架子邊，架子上陳列的武技書簡邊上都有著細(xì)小的符文浮在半空中，簡略說明了武技的特性和修行所需要的資質(zhì)，方然便隨意地翻看起來。

    他這倒不是給自己在選。

    影若煙和鐘鳴泰的武技，一個潮平劍訣一個崩山刀典，在荒野上還能算得上強(qiáng)悍，但是在方然和血公子對戰(zhàn)過之后，就深深感覺到了武技之間的差距。

    潮平劍訣在方然氣運之力的光環(huán)之下，也只能疊勁十六重，但是血公子隨意的一招千劫輪回，方然學(xué)會之后就能足足疊三十七重勁。

    這是一倍還多的差距，雖然考慮到血公子本尊血魔原本的境界也許會高到嚇人，可在方然眼里看來，差距就是差距，尋不得任何借口。

    方然在這些架子之間穿行，便是想要首先給影若煙和鐘鳴泰各找一部可以承接他們現(xiàn)在所學(xué)，也能為四步奠基的武技。

    另外還有適合普通的荒辰守衛(wèi)，對于資質(zhì)要求不那么苛刻，在一步二步也能發(fā)揮出來相當(dāng)威力的武技，也在方然尋覓的范圍之內(n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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