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后，言染早早地洗漱上了床，拿出白天偷偷藏好的信件，翻出夾在中間的老照片放在燈光下看，一個年輕的男子坐在車上的主駕駛，模糊的手擋在耳邊，側(cè)過臉來對拍照的人笑得如陽光般燦爛，嘴角的弧度完美地呈現(xiàn)在照片上，可惜眼睛和眉毛都被霉點遮掉了，怎么逆光都看不清。
她試圖輕輕地用眉刀把凸起的霉點刮掉，有些竟然真的刮掉了，她欣喜不已，繼續(xù)趴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刮著，眉眼快顯現(xiàn)出來了。
她剛剛看到照片的時候還心存一絲希望，希望照片上的男子是爸爸?？烧掌角逦角宄刂?，那是另一個男子……
照片上全是模糊的噪點，令人臆想到崩潰。可那似曾相識的眉眼和恰到好處的笑顏，會不會就是他年輕的時候？
她心跳加速，不敢隨意定論，遂把目光放到這幾十封信件上。
信封上的收件人都是遠在澳洲打拼的爸爸，但從未寄出去過，她一封一封地打開，開頭是“親愛的琛”，落筆是“愛你的露”，言染不禁想起一家三口那短暫的時光，仿佛已經(jīng)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她松了一口氣，那只不過是一張照片而已，不能說明什么。
還有最后一封書信，信封上是空白的，里面也沒有寫收件人和落款。
“你已經(jīng)越來越少時間回國了，記得上次你回國還是半年以前，我們天天都能夠見面，謝謝你帶我一個冬天的溫暖。我經(jīng)常寫信給你，可我沒有勇氣寄出去，也不敢寫你的名字，可今天這一封，我一定要寄給你！一定要告訴你，我想你了！
我想去找你，可言染正面臨著中考，我無法分心，只好等到有空的時候，可是好像我怎么都抽不開身來。你一定會說我任性吧，沒關(guān)系，我也只能在電話里和信里任性罷了。
我還留著唯一一張你的照片，那是我們少數(shù)能夠出游的時刻，我偷拍的。你當(dāng)時笑得像個無憂無慮的熱戀少年，我有種錯覺，好像我給你帶來了鮮活的愛情。可是我卻如此的老陳，我是說心態(tài)。我也真的愛上了。
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許笑話我。我每次打電話給你，都會偷偷看你的照片，這樣，我才會感覺不到觸摸不到你。
就寫到這里，你現(xiàn)在能接電話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有空多給我打電話吧。
一切安好。勿念?！?br/>
言染頓時覺得頭無比痛，信中所有的信息不斷沖擊著她，她仿佛能想象得到，那個渾身散發(fā)著淡然和純凈的美麗女子，坐在院子的桂花樹下給心愛的男子寫信的場景，女子是自己的媽媽，可男子卻另有其人。
言染把信塞進信封里，她無法想象這些信件上的一字一句全都是媽媽寫給別的男人的……她拿起眉刀繼續(xù)刮著照片，她想知道那個男子是誰，媽媽竟然深愛著他……
她捏著眉刀的手越來越緊，速度越來越快，力道也越來越重，她深呼吸一口氣，可根本無法控制顫抖的手，手指通紅，指甲泛白，突然間力道變重，眉刀戳破了照片。
“嘶……”眉刀掉落在被子上，她摩挲和手指上深陷的痕跡，疼痛漸漸緩解了許多。
“咚咚咚……”房門外的敲門聲嚇了她一跳，她回過神來，把信件藏進被子里。
“請進。”
楊菲腳步輕輕，走進來說道：“我還以為你睡了呢，看到里面燈還亮著。你一個人睡怕不怕？要不要我陪你睡？”
言染緊張地?fù)u搖頭：“不用了伯母，你快去休息吧?！?br/>
楊菲剛想沿著床邊坐下，便看到被子上有一把眉刀，上面還有些瑣屑物，她嚇得花容失色，趕緊拿在手里，擔(dān)心地問道：“怎么眉刀在床上，你沒傷著吧？”
楊菲用余光檢查一下言染的手腕，害怕她觸景生情做出什么想不開的事情來。
“剛剛刮了眉毛忘記收起來了，給我吧，我放好就行?！?br/>
“正好我也要刮眉毛，忘記帶來了，能借給伯母嗎？”楊菲語氣柔和。
“好啊，當(dāng)然可以?！?br/>
“我做了一點宵夜，他們倆在客廳吃著呢，你也去吃點吧?！?br/>
言染看出她心中的想法，知道她擔(dān)心自己，便下了床穿鞋跟著她下去。
飯桌上是熱騰騰的甜酒湯圓，在樓梯口已經(jīng)聞到濃濃的香味了，言染特別喜歡吃，可今天實在沒什么胃口。
“染染，是不是被我們吵醒了？”喬柏輕聲細(xì)語，關(guān)切地問道。
“沒有，我還沒睡。甜酒湯圓看起來不錯，一定很好吃?！毖匀疽艘簧追胚M嘴里，甜酒濃郁的味道和軟糯的芝麻湯圓結(jié)合，這正是她喜歡的。
喬柏邊吃湯圓邊看電視，正看到精彩處，喬柏發(fā)出爽朗的笑聲，言染循聲望去，喬柏被電視劇情吸引著，他的眉眼間已經(jīng)有了衰老的跡象，臉上也有了皺紋，可微笑的弧度是不會改變的。
他手中捧著熱碗暖手，不時地和大家談?wù)撝鴦∏?，電視的喧囂完全無法影響言染的思路，她已經(jīng)確定，那照片就是他年輕的時候！
言染無法推斷他們是什么時候開始有的這層關(guān)系，可就這個事實就足以讓她頭疼和震撼！她原本圓滿的家庭早就有了裂痕，而造成這個裂痕的男人就在眼前，這個在父母死后把自己當(dāng)做女兒看待的人！
她把目光收回，眼睛快速眨了幾下，害怕含在眼眶的眼淚滑落下來。她把碗放在嘴邊仰頭喝著湯，眼淚還是從眼角悄悄地掉了下來。
她悄悄地擦掉，喬默發(fā)現(xiàn)她有些不對勁，便問道：“還要嗎？我給你再盛一碗。”
“不用了，我有些困了，先去休息了，晚安?！?br/>
言染放下碗勺站起身來，楊菲上前說道：“今晚跟伯母睡吧，伯母想跟你說說話。”
“伯母，我想一個人睡。我先上去了。”
言染在這已經(jīng)待不住了，她怕慢一秒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幾乎是連走帶跑，三步做兩步進了房間關(guān)上了門。
“嘣”的一聲，門重重地碰撞，隨后，便又只剩下電視機里的聲音。
余下的三人面面相覷，這一刻誰也沒有說話。喬柏默默地把電視機關(guān)掉，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染染的狀態(tài)太不好了，我剛剛還在她的床上發(fā)現(xiàn)一把刀片，嚇?biāo)牢伊??！睏罘瓢咽种械牡镀旁谧郎希瑔棠蛦贪赝瑫r望向了它。
“你趕緊去看看，今晚別讓她一個人呆著?！眴贪貏傉f完，喬默就站了起來往樓上跑去：“我去?！?br/>
喬默敲了敲門，便私自打開了門，看見言染站在狂風(fēng)呼嘯的陽臺上，白色的透明窗簾肆意紛飛，隨風(fēng)攪動著兩人的心。透過窗簾看去，言染充滿了悲傷的色彩，她臉色慘白，臉上因流淚而被風(fēng)吹得生疼，頭發(fā)也胡亂地打在肩上。他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冷汗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他大步向前，緊張得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言染回頭看闖進的人，仿佛那么一瞬間，世界失去的顏色瞬間變得靈動起來，空氣不再讓人窒息。
他堅強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一把把她拉進屋子里來。
“你在外面做什么？”喬默眼神里滿是責(zé)怪。
“我就想看看小時候的風(fēng)景，你也以為我要輕生？”
被言染點破心聲的喬默回避著她的目光，扶著她坐在床上：“天氣這么冷，風(fēng)這么大，在外面容易感冒?！?br/>
言染臉上沒有什么表情：“我就想吹吹風(fēng)，冷了自然就進來了，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
“懂，我都懂?！?br/>
喬默說完，便收到了言染一個白眼：“你懂什么，你倒是說說看？”
喬默一時語塞，他以為她知道自己是時時刻刻在她身邊保護著她的，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知道她心里的痛和淚。
“我已經(jīng)說了好幾遍我沒事，你快回房休息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你趕我走？”喬默垂下眼瞼，她看到自己不再開心了么？
“我沒有趕你，我只是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你?！?br/>
風(fēng)從陽臺吹進來，兩人都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身子，喬默趕緊去把門關(guān)上，上了鎖。
“那你到底怎么了？能跟我說說嗎？你說你沒事，可為什么還會有不開心的情緒?！?br/>
喬默的聲音放得很小，極盡溫柔，生怕她不說。
喬言染捏著手指頭，她內(nèi)心百轉(zhuǎn)千回，各種凌亂和糾結(jié)，她也說不清楚到底怎么了。
“看到過去生活過的地方，難免有些傷感，不過睡一覺就好啦?！毖匀久銖娦α诵Α?br/>
喬默也不再追究，伸手準(zhǔn)備掀開被子讓她躺下，可手剛剛碰到被子，就被言染推開了，她緊張的神色被盡收眼底。
“你干嘛？”言染話語生硬。
“幫你蓋被子。”喬默說話間，眼睛一直和言染對視著。
言染避開他的目光：“我自己來?！?br/>
她拖脫鞋上了床，把被子掀開一個小小的空隙擠了進去。
喬默感覺到了她的慌張，聯(lián)想到楊菲所說的眉刀，難道……
喬默的手已經(jīng)朝被子下伸去，言染趕緊摸索著未藏好的信件，劃到床的另一邊。
“男女授受不親，你不要亂來?！毖匀倔@恐的看著他，好似他是洪水猛獸。
喬默只好作罷，便說道：“我怎么會亂來，你才會?！?br/>
他無奈地從柜子里拿出兩床被子，在地上鋪了一個臨時睡鋪。脫了厚厚的棉襖當(dāng)枕頭，安逸地睡上了。
言染往床下探個頭：“你要在這里睡？”
喬默側(cè)臉說道：“是啊，客房太冷了，這里還有空調(diào)，你不會忍心把我一個人丟在沒有空調(diào)的房間里吧？”
言染回過身來睡好：“我不會啊，但是楊菲伯母肯定要打你的?！?br/>
喬默自信地說：“不會?！?br/>
咦？
兩人終止了話題，言染心情也好了許多。如果不知道明天和悲傷哪個先來，就先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