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癖剂耸嗬铮M到一片樹林，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四個蹄子立住，任憑孫立捶打，再不走半步。
忽然牛道：“請公子手下留情，不要再捶我了。我下輩子當(dāng)牛做馬報答你?！?br/>
孫立道：“爾等妖孽，串通一氣，來捉弄戲耍我，我有什么好怕。再說你這輩當(dāng)牛還沒當(dāng)夠嗎？”
牛道：“公子錯怪了我了，我就是一頭普通的耕牛，不是什么妖孽?！?br/>
孫立道：“還敢狡辯，不是妖孽怎會說人話？當(dāng)我是聾子嗎！”
牛道：“公子真是冤枉我了，我說的仍是牛語，而公子你開了天耳，能聽懂其他物種的聲音?！?br/>
孫立道：“哈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只聽說狐貍狡猾，沒想到老黃牛也這般巧舌如簧?！?br/>
牛道：“你自己聽聽就知道我有沒有撒謊?！?br/>
孫立將信將疑，他豎起耳朵靜心一聽，可不得了。
只聽樹枝上一只鳥道：“老三，快來看，這有個人在和牛談天說地?！?br/>
另一只鳥道：“這倒稀奇，只見過人個個會吹牛，沒想到這一個卻是會和牛聊天?！?br/>
孫立掏掏耳朵，又去草叢中打探。
只見一個蜣螂跑到牛尾巴下面歡呼道：“這牛一旦拉下牛糞，不管多少都是我的，誰敢跟我搶，我就跟他拼命！”
那邊又有兩只蛐蛐在奏曲，細細聽辨，那曲調(diào)時而悲憤，時而激越，似有通天之志不能達成，又有無盡的孤獨令人扼腕。一曲奏罷，孫立竟輕輕嘆息一聲。
他不禁自言自語道：“這曲子如此動人，不知曲名為何，又是出自何人之手?！?br/>
那兩只蛐蛐沒想到荒郊野外遇到知音，頓時喜悅?cè)f分，大聲道：“這便是人間失傳已久的《廣陵散》。”
孫立道：“原來如此，真正絕響，能聞此曲，萬幸萬幸啊?！?br/>
牛道：“這回你該相信了吧?！?br/>
孫立道：“好吧，是我錯怪你了，抱歉了牛兄，我這就將你送回去?！?br/>
牛道：“天快黑了，我家遠著呢，我自己慢慢走回去吧，你自己回家吧?！?br/>
夕陽西下，一人一牛緩步而行，余暉涂滿阡陌小徑，各種蟲鳥魚獸嘈嘈雜雜，在孫立聽來仿佛置身鬧市。
來到路岔口，牛對孫立低語一番，孫立搖頭又點頭，皺眉又撓頭。
趙乾與元寶沒追上孫立，只好去到孫立家，向?qū)O立家人告知事態(tài)。
孫立母親一聽自己兒子飲酒后耍酒瘋，如今不知去向，當(dāng)即慌亂不已。
“趙乾啊趙乾，你們年紀(jì)輕輕喝這么多酒干什么，這孫立萬一有個好歹，你叫我們怎么活?！?br/>
孫立父親放下筷子，跑出去請鄰居們幫忙，大家聽到孫立走失，趕緊點起火把，拿起鍋碗瓢盆，準(zhǔn)備幫忙四下尋找。
這邊孫立家里鬧哄哄，人們進進出出。元寶第一個看見孫立身影，大叫道：“大家快看，孫立回來了?！?br/>
孫立見家里那么多人，燈籠火把，照得亮亮堂堂。心里一驚，大哭道：“父親，還是母親，你怎能拋下孩兒就去了啊——”
孫立父親從屋里沖出來，抬手就是一個耳光，道：“混賬東西，你爹媽活得好好的，你號什么喪！”
孫立母親也跟著奔出來道：“他爹你別生氣，立兒喝多了，酒還沒醒呢?！?br/>
眾鄉(xiāng)鄰看到孫立回來，還惹出了笑話，都心滿意足地回家里去了，從此茶余飯后又多了一個談資——孫家兒子喝多了，回到家以為爸媽死了，被老子抽了一個耳光。不出意外，這個笑話可以傳給兒子，兒子會傳給孫子。
孫立想了想，自己做了個荒唐的長夢，除此外并無異樣，怎么就突然能懂禽獸語言了呢。思來想去沒有答案，想起老牛的提醒，最終想出一個“舍生取義”的辦法，中間起來出門好幾次，折騰到半夜才睡去。
第二天中午正吃飯，忽然聽到房梁下公燕子道：“大鳥就要來了，咱們趕緊逃命吧，再遲恐怕來不及了?！?br/>
母燕子道：“咱們要不要提醒主人家一起避難，畢竟咱們在這兒安家好幾年，彼此相安無事?！?br/>
公燕子道：“好吧，咱們繞著院子左飛三圈右飛三圈，再齊聲鳴叫，主人家看出異樣能逃最好，逃不掉咱們也算仁至義盡。”
張了算道：“你們說的事情，昨天老牛已經(jīng)跟我說了，勞煩二位佳鄰記掛，你們先走吧?！?br/>
孫立父母見孫立對著燕子胡說八道，頓時一個氣得火冒三丈，另一個憂心忡忡。
到了吃中午飯的時候，天空刮過一陣冷風(fēng)，接著黑壓壓似乎飄來一片烏云。
孫立放下飯碗道：“父母親在上，今日之事分外緊急，請恕孩兒魯莽?！?br/>
說罷，孫立將衣褲全部脫光，大呼一聲：“來抓我??！”便奪門而出。
父母這一下猶如五雷轟頂，好好的孩子怎么就瘋了。
兩個人胡亂抓起地上的衣物，大喊著：“兒啊，給我站住！”
再看這孫立出門后專挑人多的地方去，見了年輕姑娘就出言調(diào)戲，看到老人就開口謾罵。
那關(guān)著門的，孫立大力拍打叫道：“我給你家一頂綠帽子！”
人們一看，完了，這孩子瘋了。于是前追后堵，想把他捉住。
這孫立像是早有準(zhǔn)備，跑到東家胡同掀翻一筐蘿卜，躲到村西大樹下怪叫兩聲。
終于全村一千余口老老少少都被他吸引出來，孫立一看這陣勢，便撒開腿往田地里跑。
與此同時那天上的烏云越來越暗，最后到了跟前，大家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只碩大無比的巨鳥飛過，在村子上空拉下糞便。
那糞便轟然落下，將整個村子牢牢掩埋。
人們在田地里已將孫立摁住，但看到鳥糞將村子掩埋，無不駭然萬分！
有人道：“要不是我們來抓孫家的傻兒子，豈不是全部被活埋了？”
再看孫立，已經(jīng)從父母那里接過衣物穿上。他對村里最高的大柱道：“你讓我騎到你脖子上，我給你十文錢。”
孫立騎著大柱，明顯“高人一等”，他大聲道：“鄉(xiāng)親們！對不住了，我為了將大家引出來，避免災(zāi)難，只能出此下策。大家要打要罵，悉聽尊便！”
人們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孫立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村長道：“我有辦法?！?br/>
他走到孫立面前道：“一加一等于幾？”
孫立道：“大叔，你不相信我很正常，但你能不能問我一個難一點的問題？”
村長咳嗽兩聲道：“唉——，什么水面打筋斗來，嗨了了羅。什么水面起高樓來，嗨了了羅?！?br/>
孫立道：“鴨子水面打筋斗來，嗨了了羅，大船水面起高樓來，嗨了了羅。”
大家紛紛議論：“是阿立救了我們！”
孫立道：“事情緊急，我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讓大家相信我，并且跟我一起到村外來避難?！?br/>
忽然，人群中孫長嶺哭起來：“我爹還在床上，他臥病多年了，我想背著他出來看瘋子，他說瘋子很可憐，說什么也不愿出來。”
村長道：“這也難免，你節(jié)哀順變吧。為了表達哀痛，你爹的喪葬事宜，由村里操辦。大家看看還有誰的親人沒逃出來?！?br/>
很多年后，孫家村還有兩塊奇怪的石碑。一塊叫“孫立紀(jì)念碑”，不用說，是紀(jì)念孫立忍辱負重，用裝瘋賣傻，裸奔的形式救了全村一百多號人。
另一塊石碑是給孫長嶺的爹墳?zāi)骨傲⒌谋?，年代久遠，好多字模糊不清，還能看出的有這么一段話：“孫大全，本村村民，子孫長齡。某年月日，天空忽來巨鳥，遺碩大無邊之屎，正中我孫家村。孫大全臥病床上，遭鳥屎活埋致死。嗚呼哀哉，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