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2-11
對于血族來說,培養(yǎng)一份感情并不難。深刻在骨子里的罪惡讓他們無法承受感情上帶來的傷害,因而變得冰冷殘酷,但是若有人真心去承載這份痛苦,便會獲得血族來自內(nèi)心深處的感激與戀慕。
他至今還記得那年在風家海島,那個和自己腰部一樣高的小女孩,站在樹林的陰影里,彎起漂亮的暗紅色眉眼,泛著蒼白的嘴唇像高原白日盛開的鮮花一樣溫潤柔軟。
“羅恩,謝謝你?!?br/>
他知道她在謝他什么。
風家這樣的重罪之族,風舞揚這樣的重罪之身,不管那個所謂的“君座威脅論”是否成立,德洛卡斯也永遠不會接受他們。雖然他的到來本身也沒有太大的善意,但是他們很開心能有一個人能站在一個沒有偏見的立場上與他們交流關于這一切的原委和未來。
其實他這樣做也不過是自己心中那一絲憐憫而已。他并不否認自己在身份上的自負,如此溫和對待風家人也確實有一種憐憫的意思,想必他們必然也是能感受得到的。
可是,她卻依然對他說了謝謝。
那一刻,他的心突然就很疼。
他和風舞揚的關系越來越好,大多時候他們都會在一起,散步一般悠閑的走遍整個風家海島,在伴隨海浪的風聲里,聽她青嫩的聲嗓穿透那片高遠的藍天。
他發(fā)現(xiàn)她擁有過目不忘的極佳記憶力,他所說的每一件關于血腥大陸的事,她都會牢牢地記下來,作為交換,她教會了他風家的語言。
但是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女孩在最后送他的那句話,還有她的眼神。
“羅恩,對于一個種族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文化了吧。”
“……”那時候他隱隱察覺到她接下來的話,所以怔愣的無法回應。
那女孩果然沖他露出了一個足以稱得上蒼涼的笑容。
“羅恩,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可是,能不能拜托你,如果有一天我忘記了提坦語,你也可以再教教我?”
血統(tǒng)記憶留下的東西在某些方面來說是一種很強勢的東西,你必須記住它不能忘記,但若是它必須要消失,你也絕對不會留得住。
原來她早已清楚,遠離了故土的風家,即便再怎樣努力地維持著自己薄弱的血脈,終有一日,也會被動的消亡——如果再沒有人決定他們的命運的話。
他的眼睛有些酸,伸手忍不住緊緊地抱住了她。
“不會的,相信我,不會的。”
他突然明了了,原來風家的人不是沒有猜想過德洛卡斯的態(tài)度,而是故作茫然。因為太過清醒,就太過痛苦。
而那個女孩卻依然笑著握緊了他的手。
“嗯。羅恩,遇見你,真好?!?br/>
不,是他能夠遇見她,真好。
如此這般溫和的時間匆匆而過,他竟然也出現(xiàn)了一種幻想,如果這一切能一直這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他忘記了命運施加給他們的永遠無法剝除的苦痛,正是這般的輕視,讓他最終失去了眼前的這一切。
他和風舞揚的親近讓風家人察覺到了什么。先是風荼羽,然后風家的幾個大孩子也陸陸續(xù)續(xù)發(fā)現(xiàn)了,最后風如塵也開始找他談話,詢問他的態(tài)度。
當最現(xiàn)實的問題擺上臺面,他才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幼稚。因為對于風家人,那時的他,什么承諾也做不出來。
也是看出了他的尷尬,風家人的態(tài)度也有了些抗拒。
“羅恩納德,我們相信你的心意,但是,你也明白,現(xiàn)在的風家和德洛卡斯……”風荼羽溫和的眉眼沾染了憂郁的暗色,那個模樣讓他也不覺失落下來。
“小舞還小,她承受不了的……”如果他真的想要帶走她,唯一的落腳點就是血腥大陸?,F(xiàn)在兩方因為距離而彼此冷落,但是一旦有風家人進入血腥大陸,德洛卡斯的血族們怎么會放過這次機會。更何況,風舞揚本身就是風家與其他血族矛盾的最核心。
理清了一切,他生出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感覺??墒沁@就是現(xiàn)實,他現(xiàn)在,沒有能力去抗拒的現(xiàn)實。
無法抗拒,就只能妥協(xié)。
于是他只能妥協(xié)。
“我明白的。很抱歉,是我太年輕。”他低下頭用手擋住眼睛,努力地扯出笑容,卻依然擋不住胸口的劇痛。
“……我們之間的鴻溝太大了?!泵恳粋€字都在提醒著現(xiàn)實的殘酷,每一個字都像是匕首一樣扎在他心上,他所念出的每一個字,都讓自己絕望的想要哭泣。
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那個女孩在這段時間里,給了他多少。
而他,卻什么也無法付出,哪怕是一個虛假的承諾。
“……她是個好女孩,值得更好的人陪伴她。我很抱歉……”
眾人一陣沉默,風荼羽和風如塵看著他,眼神蒼涼而悲傷。他們都是一樣的痛苦,卻都沒有辦法去向命運抗爭。
他想起就在這件事發(fā)生的前一天,他把狼哨作為禮物交給了風舞揚。
羅萊血狼成年時脫落替換的牙齒經(jīng)過工匠打磨成哨子的模樣被他們自己保留,然后在未來交給自己的伴侶。對于羅萊的血狼來說,給予伴侶的這樣東西也代表著接受束縛與被控制。他將駕馭自己的象征交給了那個女孩,轉(zhuǎn)眼卻要和她分離。這樣的笑話,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
“待到有朝一日一切平靜下來,希望我還有機會?!彼剡^神沖風家父子心酸的笑了笑,卻怎么都不敢去試想如果沒機會,那又到底是怎樣的一副模樣。
從來沒有一次能像那一刻一樣,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夠強大到足夠左右這件事的未來,將風家?guī)У揭粋€不再感到絕望的境界。
風荼羽溫潤的臉龐微微含笑,眉眼燦亮神色朦朧,輕輕點頭。
“你會的?!?br/>
而他只是蒼白的笑笑,什么也說不出來。
那個時候他們誰也沒想到在他們進行這段簡單的對話之間,有一個人路經(jīng)這里,聽到了一部分足以讓她誤會的話,然后就真的誤會了這一切。
他去找風舞揚卻沒有找到,當所有人都發(fā)現(xiàn)他們找不到風家五小姐的時候,他們才突然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
那個時候是瀟湘晨找到了他。
“羅恩,你到底對五小姐說了什么?!”
聽到瀟湘晨的話,他才知道,在他和風家父子談話的時候,風舞揚去找了他,然后又突然跑到了瀟湘兄弟這里,哭著說他們都騙了她,說要離開海島。瀟湘瑾擔心她,于是就跟著她走了。
他聽得臉色慘白,心道這件事果然已經(jīng)變得一發(fā)不可收拾。
平時海島上的人離島一般都會用飛機和船,不過他來的時候是通過魔陣打開的【界門】,那個門一直都沒有關閉,想必風舞揚是通過界門跑掉了。
一想到她在人類社會可能遇見的危險,他就忍不住恐懼起來,急忙和風荼羽等幾個兄弟姐妹離島去尋找她。
但是就在尋找的中途他接到叔父的消息要他立刻趕回去處理急事,不得以下他只能離開回到血族大陸,卻沒承想在那之后就一直找不到機會離開。而在焦急的等待中,他接到了風荼羽發(fā)來的消息,但那信件上的內(nèi)容差點讓他昏厥……
——瀟湘瑾意外身亡,風舞揚重傷失憶!
他們之間的一切,就像那陽光下的黑暗一樣,什么也沒有了!
-?-
“我沒有失憶……”風舞揚緊抿著唇看著眼前神情穩(wěn)重眼神悲戚的羅恩納德,慢慢地說。
“可是你忘了。”羅恩納德沒有看她,只是淡淡的扯了扯唇角。“荼羽事后告訴我,你什么都不記得了,你只記得,你和瀟湘瑾一起出島游玩,然后遇到意外,瑾為了保護你而死,你在逃跑中被太陽曬傷,然后被人所救……”
風舞揚看向一旁的風荼羽,兄長輕輕沖她點了點頭。
“小舞,羅恩不會騙你?!彼貜椭罢f過的話。
風舞揚身子微微顫了顫,啟唇聲調(diào)有些怪異,神情譏誚。“你們的意思是想說……我的記憶……被人篡改了?……”
風荼羽垂下眉眼沒有說話,姿態(tài)卻是默認了。
“別開玩笑了!”她突然感到很心慌,渾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聲調(diào)凄厲的揚高?!靶〗悴挪粫_我!”
“小姐?”風荼羽疑惑的看向她?!靶∥瑁鞘钦l?”
“……不,沒什么。”意識到問題正在隨著她的話一步步擴大,風舞揚用力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緒,臉上的表情冷淡,漠然的回絕了這個話題。
羅恩納德若有所思的瞇了下眼,沒有說話。
平復了心情,風舞揚再度看向羅恩納德?!拔乙蚕嘈拍恪5窃谖腋闱宄磺兄澳愕脑挍]有說服力?!?br/>
羅恩納德半是心酸半是無奈的笑了一下?!拔覜]想說服你什么。你要我們給你一個解釋,我只是在解釋而已。畢竟現(xiàn)實和記憶之間到底差了什么,我們都不清楚?!?br/>
風舞揚看了看他,低下了頭。
“沒事的話我先出去了。”羅恩納德眨眨眼平復了心情沖兄妹二人說了一句,牽強的笑了笑,起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安斯艾爾正站在走廊上看著樓下,聽到關門聲轉(zhuǎn)過頭,沖他微微一笑。“說出秘密的感覺怎么樣?”
羅恩納德也笑了起來,優(yōu)雅的狼眸卻可清晰地看到眼角微微泛起的紅潤。
“那些并不是秘密?!彼焓肿ゾo了圍欄垂眸看著樓下輕聲道。“我們在年輕時做錯了一些事,現(xiàn)在說出那些不過是在尋求贖罪而已。”
安斯艾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側過頭垂下眼輕輕笑嘆了一聲?!澳憔瓦@么肯定自己才是那個罪人嗎,羅恩?”
“我是其中之一?!彼Υ?。
安斯艾爾輕輕搖了搖頭,沒說什么,轉(zhuǎn)身離開了走廊。
如果這個理由是你去承受這一切的唯一借口,我們又怎么能反駁你呢,羅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