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廷歌這邊很忙,羅恒秋那頭也沒閑著。華天傳媒投資的系列電影籌備工作一直順利開展,他常常要和包嘉樹見面。
和包嘉樹見面很能考驗人。羅恒秋覺得自己大概也被這樣的會面磨練出了一些演技。包嘉樹依舊肥胖,他說自己是浮腫,只要身體鍛煉好了自然就會瘦下去。陪在他身邊的不再是拿不出手的男人,換成了隨時可以挽著他肥壯手臂的女孩兒。
羅恒秋接到過那姑娘的幾次眼色。他裝作不知,面上巋然不動。
包嘉樹在玉蘭獎那次的事情上狠狠黑了羅恒秋一把,這次華天居然還會投資進(jìn)來,他是很驚訝的。但這個電影是中外合資,拍的劇本是由極暢銷的漫畫改編,有著很良好的觀眾基礎(chǔ),立項的時候就已經(jīng)確定能大賺一筆。在錢的面前,就不好意思談過節(jié)了——包嘉樹很理解,于是面對著羅恒秋,他就不免有些按耐不住的得意。
“小鄧吶?”他樂顛顛地問,“來了這么多次都沒見到他,我聽說他之前常常到你這里來上班???”
羅恒秋笑道:“他有自己的工作。”
包嘉樹扭頭對自己的女伴介紹道:“他包的那個就是鄧廷歌,你記得吧,你最喜歡的那個帥總裁,什么最想嫁的男演員投票的亞軍。哼?!?br/>
女孩糾正他:“是網(wǎng)上今年最性感的男演員票選的亞軍,最想嫁的是季軍呀。”
羅恒秋覺得自己的臉抖了一下。
這些投票是什么鬼?他怎么從來不知道?
包嘉樹開夠了玩笑,覺得自己很有面子,人也到齊,便開始商談。華天這邊表現(xiàn)出來的態(tài)度是所有投資商中最好的,同時通過華天和羅恒秋的渠道拉來的贊助幾乎是所有贊助的60%。華天傳媒多年在生意場上打下的人脈讓包嘉樹驚訝,他不由得收起了自己的戲謔和不敬。
羅恒秋在他心里慢慢變成了一個金子鑄就的偉岸身影。
那可都是錢。誰會跟錢有矛盾?
電影圈和電視劇圈的事情交集不多,鄧廷歌除了聽羅恒秋提過這件事之外,并沒有得到更多的信息。自從《大唐君華》的劇組開始了劇本討論和演員見面。在近一個月的交流中,他和大家迅速地熟悉起來,并且很快在還未開拍之前就享受到了演戲的樂趣。
這種樂趣主要來自陸晃。
鄧廷歌后來忍不住找了陸晃掛名的一些電影來看。確實小眾,除了很大一部分的恐怖和懸疑題材之外,陸晃還拍過幾部實驗性質(zhì)的電影。故事艱澀,但能看得出導(dǎo)演和編劇的強烈愿望;而陸晃那個年紀(jì)的時候,演技還稚嫩著。他遠(yuǎn)沒有現(xiàn)在的沉穩(wěn)和游刃有余,但某些充滿爆發(fā)力的鏡頭中,他的眼神、表情、肢體動作都強烈地傳達(dá)出一個信息:這個演員極其專注地投入到自己的角色和這個電影之中。
鄧廷歌挑了陸晃主演的幾個電影反復(fù)看,邊看邊漫無邊際地想,數(shù)年之后自己會留下什么呢?
他有些欽佩陸晃。
自己在畢業(yè)的時候也曾想過放棄這條路,在他看來,陸晃走的路比他的更為艱難。他不知道中間空白的數(shù)年陸晃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但這幾年顯然將這個男人鏡頭表現(xiàn)的技藝塑造得更加準(zhǔn)確和有力。
鄧廷歌心頭黯然:除了臺詞功底,自己好像沒什么能和陸晃相比的。
這半途殺出來的*oss,實在難以對付。
但和陸晃對戲的誘惑太大了。
他總是在不動聲色地引導(dǎo)。鄧廷歌發(fā)現(xiàn)自己總是被對方拉著走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抵抗,并且想把場子找回來。他和馮修文同時在街上遇到主考官的那一段,三個人對了很久。陸晃的神態(tài)和表情都極其到位,鄧廷歌自認(rèn)做得還不夠到位,但他在話劇舞臺上磨的那幾年練就的臺詞功底非常出色,一句“自有錚錚鐵骨,但求無愧于心”說出口,彭子安和導(dǎo)演都忍不住開口夸贊。在這種微妙的、只有兩個演員才能感受到的拉鋸之中,鄧廷歌在壓力之外還發(fā)現(xiàn)了不少樂趣。
劇組里年紀(jì)較大的主要演員是飾演兩個主角的主考官的彭子安,他和陸晃有很多話題可聊。鄧廷歌厚著臉皮發(fā)揮自己在陳一平那邊學(xué)來的功夫,不管自己聽不聽得懂,只要有機(jī)會都湊過去參與。
陸晃和彭子安也非常歡迎他。鄧廷歌跟羅恒秋說,他覺得自己好像又開始了學(xué)習(xí)和進(jìn)步的過程。
手機(jī)里傳來的聲音很愉快:“那太好了!”
鄧廷歌意識到羅恒秋心情很好:“有什么好事發(fā)生了?”
“非常好的事情?!绷_恒秋甚至在那頭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讓鄧廷歌心頭發(fā)軟,又覺得有些騷動。
“說給我聽唄?!彼诖芭_上蜷起,遠(yuǎn)遠(yuǎn)望著羅恒秋家所在的方向,“你還在公司?那個電影項目還沒搞好?都那么久了。”
“是的,還要處理一些……愉快的事情?!绷_恒秋似乎不想和他多說,“明天再告訴你。你們什么時候出發(fā)?”
鄧廷歌深深嘆了一口氣。
《大唐君華》要去甘肅拍挺長一段時間的外景,聽說那還是一座沒什么人氣的山,冬天會被大雪覆蓋。導(dǎo)演說和他們一起去的還有另外一個劇組,“都是年輕人,還挺熱鬧的”,他表示。鄧廷歌倒不是不愿意去,只是羅恒秋的生日他又要錯過了。
“我可以去探班么?”羅恒秋問他。
“還是別去了。人多嘴雜?!编囃⒏枵f,“這個劇現(xiàn)在已經(jīng)宣傳得很厲害,到時候萬一傳出什么新聞,又會被認(rèn)為是在花式炒作。”
羅恒秋的聲音聽不出是否有失落。他嗯了一聲,又跟鄧廷歌多聊了幾句,各自道了晚安。
第二天鄧廷歌立刻知道羅恒秋所說的是什么事情了。
包嘉樹的那個電影項目流產(chǎn)了。流產(chǎn)的直接原因是,包含華天傳媒在內(nèi)的四個投資商集體撤資。
撤資的理由報紙上說得非常清楚:這個電影項目的財務(wù)非常混亂,投資商多次提出合理的核對請求都得不到回應(yīng)。同時電影的男主角本來已經(jīng)基本確定為一個國際巨星,但投資商們卻發(fā)現(xiàn)項目根本沒有和那位男明星簽訂合同。覺得自己受騙了的投資商們于是集體撤資,短短一段時間,包嘉樹的項目就陷入了流產(chǎn)的困境。
當(dāng)時鄧廷歌正在鐘幸的工作室那邊聽鐘幸說他的戀愛煩惱,被手頭這張報紙的報道嚇了一跳。
“你們做那事兒的時候一般說什么話?還是不說話?”鐘幸喋喋不休,“從頭做到尾都不說話是不是不太對?”
鄧廷歌:“?。俊?br/>
鐘幸:“應(yīng)該說點兒話的。可他不說,我說他也不太喜歡聽的樣子?!?br/>
鄧廷歌哪里顧得上他這種無聊的事情,一目十行地看報道。鐘幸得不到回應(yīng),很是郁悶:“你和老羅是我撮合的,你得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幫我解決啊?!?br/>
他看到鄧廷歌在看娛樂版的報道,也湊過去瞅了兩眼。版頭上是包嘉樹一張微怒的肥臉,滿是油光,很不雅觀。
“他被老羅騙了。”鐘幸輕聲道。
四個撤資的投資商中,華天是最后一個撤走的。
包嘉樹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勁,立刻上門去找羅恒秋。羅恒秋笑瞇瞇地接待了他,然后告訴他,自己也沒有辦法。
賬目混亂是包嘉樹這個項目無法推卸的責(zé)任,華天什么都沒做,只是在幾次會議上稍稍提了幾次意見而已。那位簽不了約的明星,華天也沒有機(jī)會接觸,只是跟華天有密切生意往來的娛樂集團(tuán)在聽取了羅恒秋的意見之后,重新衡量了一下自己藝人參加這個項目的意義,同時重新審視了一遍這個電影的制片人包嘉樹。
包嘉樹知道自己是被羅恒秋坑了。
在這個圈子里沒有哪個項目的賬目是不混亂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沒有誰會那么頻繁地要求看帳。重要的是,那些混亂的部分投資商也是默認(rèn)的:暗地里塞給政府機(jī)構(gòu)的、吃飯喝酒找小姐的、用于給回扣的……這些都是“正常的”支出,最后賬面能圓回來就行。
真正導(dǎo)致這個項目流產(chǎn)的原因是巨星的中途退出。
但這件事包嘉樹也無話可說。在前期的接觸中,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商談合約的這一步,因此在碰頭會上就循例跟投資商們通了氣。他沒有想到,那位巨星的公司突然說不拍了,而就在他接到這個消息的一小時之后,三個投資商同時提出撤資。
他放低姿態(tài)到華天這邊懇求,想要一個解釋。
三個投資商都是華天和羅恒秋拉過來的。包嘉樹是確確實實沒有想到,有人真的會跟錢過不去。
羅恒秋說我也不能左右他們的想法,對吧。做生意嘛,起起落落,你以后有了好項目我們還是會合作,對吧。吃一塹長一智,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要規(guī)規(guī)矩矩地來,對吧。
包嘉樹氣得在辦公室里破口大罵,還把那張茶幾給砸了。
鄧廷歌一驚:“那茶幾我很喜歡的!”
鐘幸也義憤填膺:“我也很喜歡!”
砸了茶幾也無濟(jì)于事,待保潔大媽掃完那些玻璃渣渣,華天也撤資了。
項目的錢一下少了百分之六十,最具有號召力的男主角也不見了,項目根本進(jìn)行不下去。包嘉樹研究了合同,發(fā)現(xiàn)這四個混帳投資商撤走是撤走了,但一分錢的違約金都不用給:因為過錯方是包嘉樹這邊。
“氣得要跳樓噢。”鐘幸沒什么同情心地說,“老羅為了這件事,忙了整整一年,從玉蘭獎之后開始,整一年?!?br/>
他告訴鄧廷歌,這個套子布得很艱難,但它又完全的合情合理,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鐘幸看著鄧廷歌:“我說的比報道詳細(xì)吧?怎樣,你有什么想法?能聽我說我的煩惱了嗎!”
鄧廷歌:“……茶幾,我舍不得那張茶幾?!?br/>
他想念羅恒秋了。
當(dāng)然也想念那張光滑的、完美的、寬大的、潔凈的茶幾。重點是十分穩(wěn)固:人就算躺上去,再做些什么激烈動作,感覺它也不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