瘌痢頭本姓賴，是一個乞討流浪孤兒，因為頭上生瘡落了一頭疤瘌，故有此諢號，無父無母，無親無靠，因經(jīng)常在觀音橋、朝天門這片乞討過活，葉小煥他們輾轉(zhuǎn)流落到朝天門后，開了這家豆腐店，經(jīng)常救濟護持窮苦人，雪中送炭給些吃食，這個美麗善良的姑娘在這片街坊、乞丐、江湖人士中人緣特別好，都說這姑娘不光長得俊，講義氣。

    “好呀，今天豆腐腦、油條管飽，再給老叫花捎上一份”，小煥知曉小叫花和老叫花是鐵磁伴兒，爽快地應(yīng)承下來，旁聽得葉巽卻心里一動，生氣喊道：“姐，袁霸天來欺負(fù)你了，根叔是他打傷的，對嗎？”“是袁霸天的錢莊掌柜錢王八，總有一天咱有仇報仇，你還小不能急，”小煥眼見瞞不住了，只好一路低聲下氣地勸解年幼的弟弟。

    葉巽年紀(jì)尚幼，卻是血性桀驁，嫉惡如仇，何況發(fā)生在最親最近的人身上，就要掙扎著去到錢莊拼命，被小叫花和小煥苦苦抱住，勸說了半天，才義憤難平地作罷。一行三人按照主顧的路程，先到了近處的朝天門一帶飯莊、碼頭送貨，然后再去稍遠(yuǎn)的觀音橋、洪崖洞去，這樣回程擔(dān)子就空了，可以到市場挑些新鮮黃豆回去。店里的缸快空了，還要邀上張石匠，石磨這段日子磨禿了，出料慢了好多，是時候鍛鍛磨盤，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就這樣，一路下來，先送了左近的大飯莊溢香園，因為小煥鹵水豆腐水嫩可口，是遠(yuǎn)近聞名的麻婆豆腐的上好食材，口碑好，溢香園的王采買下了多半筐的鹵水豆腐和十斤的五香豆干，結(jié)了賬，擔(dān)子輕松了好多，他們走得更加輕快。

    然后是零零宗宗的川味飯莊、工坊送貨，接下來再安排瘌痢頭和葉巽到宜春苑的后門，送去了三十碗姑娘們愛喝的麻汁豆腐腦，擔(dān)子就輕飄飄的了，只剩下了三兩斤五香豆腐干和一塊老豆腐了，眼看著馬上到了臻道書院了。五香豆腐干可是老根叔一手絕藝，新下的豆腐干子蒸了，再把定量的八角、紅花椒、桂皮、白芷、杏仁、蓮子、香葉、小茴香紗布包里放在大鍋里，加上的自貢粗井鹽微火蒸煮十二個時辰，出鍋后瀝干三日后售賣，又香又脆又爽口，食后口齒余香不絕，往日送貨，到了臻道書院，一個銅板兩塊，五香豆干都是一搶而空，煞是搶手，深受午課后生員們的喜愛。

    臻道書院距離江岸百二十步，院前種了大片稀稀落落的桃樹和李樹，進入灰色磚墻院門內(nèi)，翠竹和紅梅分植石板路的兩側(cè)，正值春日乍暖，恰是桃花奔放，杏花含苞，翠竹繞道，曲徑通幽。書院是黑磚黑瓦黑漆大門，正門上挑飛檐，院門正上方門匾上是“臻道書院”四個行體烏漆大字，據(jù)傳是院長鄭逸的好友岳鐘琪大帥所書，下面左右懸掛的桃木板上刻著副烏漆行體對聯(lián)：道若江河，隨地可成洙泗；圣有日月，普天皆成春秋。從匾額和對聯(lián)的行筆、風(fēng)韻和氣勢上看，字出一人之手，倒真是岳鐘琪大帥手跡。從大開的大門可以看見進門是個黑色巨石豎成的假山，上面雕刻了墨家的“兼愛”兩個金漆大字。這里看得桃李，聽得竹風(fēng)，觀得江濤，賞得秋月，真是個風(fēng)雅清幽的讀書論道地上佳去處。

    臻道書院也是葉巽姐弟常來盤亙之地，姐弟兩個喜愛院前種植的桃花，往常書院的三五生員們到了午課后，就在院前的桃林空地上談書論道，一些頑劣的生員們也在這嬉戲打鬧、談天說地，可今日已到了課后閑暇時光，卻只有三個生員垂頭喪氣佇立門側(cè)，“又香又脆的五香干子，買些吃嗦”，癩痢頭上前吆喝著，“去去，還吃你的干子，鄭先生的竹筍炒肉已然吃飽了”，一個小胖子氣呼呼地回斥道，“吆，又偷懶被先生打手板了，要不我?guī)蛶湍恪?，聞聲瘌痢頭嬉笑道?！肮贤拮?，能得你，大字不識，你咋不上天呀”，小胖子氣急敗壞地罵道，顯然是被先生手板打的蠻重，胖手又紅又腫。不久，又出來了三個少年沓眉耷拉眼得出來，顯然還是被先生罰了。

    葉巽頑童心性，好奇心重，問小胖子：“先生為啥子事體罰你手板？”

    “今天先生月考問對，沒對上來”，下胖子臉頰緋紅，變成了關(guān)公臉、

    “不就是天對地、雨對風(fēng)、大地對長空嘛，有啥難對”，葉巽和小煥是學(xué)習(xí)過的，姐弟倆經(jīng)常憑此游戲取樂。

    “對子歌誰不會背，你個小屁娃子，今天先生題目難上天，你懂個錘子，”小胖子自持長了兩歲，鄙夷地掃了葉巽一眼，旁邊的幾個生員看不過來，“走開，走開，別耽擱我們思考”。

    葉巽反而湊上去，“我?guī)湍銈儗ι蟻?，咋著謝我？”

    “能得你，小屁娃子，乳臭未干的，快回家吃奶去吧”，小胖子回頭呵斥。

    “我要對上來，咋著謝我？拜我為師？”葉巽人小，脾氣卻大，犯上了老牛脾氣，葉小煥和癩痢頭一旁含笑，樂的一旁看笑話。

    “好，這是題目，小屁娃子，認(rèn)字了嗎？”小胖子遞過寫字的一張紙，字體龍飛鳳舞：河上畫荷和尚畫。

    “和尚畫“荷”和尚畫，中間這個字可是“荷花”的荷字”，葉巽接過字條，裝傻充愣地揶揄道。

    小胖子一咧嘴，目瞪口呆：“咦！你行不行呀！”

    這有何難：“漢林臨帖翰林帖”，葉巽撿了一根桃枝做筆，在沙地上寫下了七個字。

    小胖子一行將信將疑簇?fù)砩蟻恚拔业淖孀?，你瞎蒙的吧，還真是那么回事，快回先生去吧”，一行人一溜煙兒地進了書院。

    葉巽氣得直跳腳，“說話不算數(shù)，說得拜師咧”。

    盞茶工夫，小胖子三人又出來了，“剛才你一定是蒙的，不算，對上這一聯(lián)，算你的真本事”。說著遞上寫字的一張臨帖的草紙，上書：硯臺長長，寫成詩文百篇。

    葉巽小臉緊繃，稍作沉吟，在地上寫了一行字：紙筆尖尖 ，繪就江山萬年。

    小胖子一行直接傻了，轉(zhuǎn)臉樂了，一比大拇指，“你小牙子，你家的五香豆干我們?nèi)耍瑑r格照舊，拜師就不必了哈”，又是一溜煙跑回去了書院。

    “剛剛咋說的，看他無恥的樣子，真想拿個板磚拍下去”，癩痢頭氣急敗壞地東查西看，找東西要打，葉小煥姐弟在一旁樂得前仰后合。

    盞茶工夫，從書院里烏泱烏泱出來了一群人，簇?fù)碇簧砗谏奸L衫、戴玳瑁眼鏡的清瘦先生，小胖子指點著三人，一行人照著南玉兒三人急速走來，“我的娘哎，惹禍了，快跑吧”，癩痢頭轉(zhuǎn)頭就走，把姐弟二人也蒙了，這是什么事，“禍?zhǔn)露家驈姵鲱^”，姐弟兩個抓起擔(dān)子就走、

    “小哥，請留步，老叟有一事相詢，請勿恐慌”，先生急急趨前，攔住了葉小煥姐弟，葉小煥不由輕輕地抽動下了鼻息，身側(cè)傳來依稀藥草的芳香。

    “請問小哥，剛才的兩幅下聯(lián)可不是你對出的吧，小小孺子，怎敢無禮放對！”先生趨前，清瘦的先生頗有問難意思。

    葉巽聞言挺了挺胸，沉吟了片刻，“剛才兩聯(lián)就是在下隨口應(yīng)對，失禮失禮；謙謙君子，始能有德收徒”。

    清瘦的先生從鼻梁上摘下眼鏡，用細(xì)細(xì)的棉布擦了擦，看了葉小煥身旁的豆腐擔(dān)子道：“白豆腐，豆腐白，做人清正博學(xué)學(xué)李白”。

    葉巽注視著先生黝黑的臉龐，清挺的身軀，心中一動對道：“黑硯臺，硯臺黑，為官鐵骨叮當(dāng)當(dāng)包黑”。

    “天作棋盤星作子，誰人敢對”。先生面色一紅，自己少年得意，博覽群書，自己一省鄉(xiāng)試解元、聞名西南，被一個黃口小兒占了上風(fēng)，不由得動了好勝之心，面上露出了得意之色，確實，此聯(lián)以上天入對，氣勢磅礴，先聲奪人，后面的“對”字一語雙關(guān)，先生自忖對于一個孺子出此絕對，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之色。

    “地為琴瑟路為弦，不才愿彈”，葉巽思忖良久，挺胸應(yīng)對，以大地入對，對仗工整，下聯(lián)同樣恢宏大氣，又不失謙和。倒顯得這個孩子胸有丘壑、腹存質(zhì)華，卻又家教不凡。

    “小小頑童，真是驚世駭俗呀，”先生由衷驚嘆，不由得起了愛才憐才之心，“我再給你出個題目，如果你能完成，我便安排書院免費讓你入讀，并把生平所學(xué)傾囊相授，絕不枉費你的天賦才姿”，先生含笑俯首捻須說道。

    葉巽平時也對書院和先生久有欽慕向往之心，低頭施禮，“但憑先生吩咐，小子不敢推辭”。

    “好，好，真是孺子可教”，先生不由得微微頷首贊許，“這臻道書院大門的門聯(lián)原為我摯友川陜總督、撫遠(yuǎn)大將軍岳軍門親筆所授，現(xiàn)岳軍門為奸賊構(gòu)陷，身陷囹圄，懸此門聯(lián)多是惹人非議，與諸學(xué)子仕進大為不便，正需更換門聯(lián)，我和諸位至交鴻儒費盡周張，一直未能如愿，那就考考你，擬就門聯(lián)一副，不知你意下如何？”

    “先生考教小子，不敢推辭，”葉巽答應(yīng)下來，不由一邊沉思，一邊踱步，一邊放眼江岸、移步桃林、竹海，臉上不由得流下汗珠，葉小煥和癩痢頭也沒有料到由此際遇，不由得都替葉巽緊張起來，小胖子和生員們沒想到一個懵懂少年竟然讓先生如此青睞，也都圍攏一起，悄聲低語議論紛紛。

    這位清瘦挺拔的先生，恰是臻道書院的院長鄭逸了，他字南山，號落霞居士，本是成都府鹽亭人士，少年在四川科舉考試，曾獲得鄉(xiāng)試解元，因與重慶府大財主袁天迪有同窗之誼，受其相邀，特此到重慶開辦了書院，廣攬生員，傳授讀書仕進、修身齊家濟世治國之道。

    葉巽在臻道書院門口兜來轉(zhuǎn)去，尋找靈感，突然靈機一動，目光落在了書院的黑漆大字牌匾上，向鄭先生俯身一禮：“小子無禮僭越，請先生指教”，鄭先生點頭，示意小胖子去筆墨紙硯來，放在桃林的大石臺上，只見葉巽不慌不忙，徐徐展開五尺見方的雪花宣紙，飽蘸河池硯里徽州松煙墨汁，振臂提按頓挫，疾徐相宜，寫下了行云流水的兩行行楷大字：

    習(xí)經(jīng)史文章臻道修身處世育桃李芬芳書院明理為人

    字體雖略顯稚嫩，但章法得宜，架構(gòu)美觀，筆跡濃淡相得，卻也不失大意磅礴與蒼秀雋永。上下聯(lián)立意說明了為人應(yīng)該讀書明理修身處世之道，還宣揚了臻道書院教書育人的宗旨，上下聯(lián)巧嵌臻道書院名號，算得上絕對、妙對，更何況出于以八歲頑童之手！

    “妙呀，妙呀，我鄭逸半生漂泊，終得一如意弟子，可傳衣缽”！鄭逸眼含熱淚，擊掌仰面長笑，“難道先生瘋了”，圍攏過來的一眾人等面面相覷，奇妙莫名、

    “孩子，明天你即收拾收拾，入我臻道書院就學(xué)，一切讀書資費，為師承擔(dān)，夜晚有夜宵，冬天有暖水袋”，先生開心地說道，還不忘了詼諧，書院的孩子面面相覷，不解地問道：“先生得了失心瘋了”。過去冷眉冷眼的“鄭包黑”去哪了？？

    葉小煥姐弟也沒商量就俯身下拜，“但憑先生吩咐，謝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