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傳來三更天的梆子鼓聲,玲瓏翻身下炕,竄出門外,門口的八角宮紗燈照亮了青石板道,道上夜涼如水,空氣里似乎還殘留一絲初秋的冷香。她目光浮起一絲失落。
簡珩痛打羅裘之后,就被冷謙的人帶走,兩人連話都來不及說上一句。
不過他走之前回頭深深的瞥了她一眼,明亮又炙熱,恰似一雙溫柔的手,瞬間就撫平了玲瓏的不安。
有他在,誰還能傷得了她。旁邊七竅流血的羅裘不就是個例子。
方才那一幕,別說獄卒,包括玲瓏在內(nèi)都嚇傻了。
說簡珩是索命修羅也不為過,光那雙精光爍爍仿佛要吃人的眼就足以嚇破人的三分膽,更何況他是真的不要命的往死里打羅裘。
嘶啞的吼聲連續(xù)強調(diào)了三遍“別動她”,這回羅裘是真的聽不見了,小命已經(jīng)去了半條。
不碰她,他尚且可以忍受折辱與挑釁,可是碰了她,他真真是要殺人的。
所以那一刻,他是真的失控了還是因為勝券在握?
¤¤¤
侍女端著茶盅款步而入,輕手輕腳放下,頷首退出。
簡珩大馬金刀坐在桌前,吃得既不快也不算慢,大約七分飽的時候便停箸。
常人餓了這么久,看見滿桌吃食,就算勉強不狼吞虎咽,起碼也得塞滿肚子吧,他卻還謹守一直以來的良好飲食習慣,這份自制力倒也令人刮目相看。
越饑餓便越要愛惜腸胃。飽腹最易催生懈怠,使人腦子混沌。面對冷謙,他不敢有半分大意,此人陰毒冷酷,又擅長奇詭之術(shù),即便自己被請出了水牢,有了一桌佳肴,也不代表他不會讓人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子嗣雖是一個有力的籌碼,對于不能人道的冷謙而言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他會為此妥協(xié)某些事,但另一些事,就算是要他的命也不會妥協(xié)。
簡珩心中自有思量,對面的冷謙亦然。
他不動聲色打量簡珩片刻,眸光復雜難明,有驚訝,有惘然,也有嫉恨……
這就是當年那個比他膝蓋高一些的缺心眼的家伙的嫡長子?早知如此,還不如將他投進池子里喂魚。
咳咳,冷謙笑了兩聲卻也忍不住咳了兩聲,光下令人炫目的容顏因那一抹病態(tài)的潮紅仿佛有了些生機,簡珩在藏書閣中見過歷代明鏡島內(nèi)室弟子的畫冊,因此對他驚人的相貌并沒有太多詫異。
“‘她’過的怎么樣?”冷謙終于開口了。
“受了很多罪,卻也算幸運的,好在這些年有祖母精心照料?!?br/>
冷謙輕輕撥了一顆檀香珠,“即便接連遭受背叛與傷害,依然純善溫良如初?!?br/>
簡珩眉心微蹙,他在說祖母?
“祖母心胸豁達,為值得之人甘愿赴湯蹈火,反之,譬如塵?;倚?,拂掃而去,是以,性格當然如初?!焙嗙褡I諷道。
譬如塵?;倚??冷謙緩緩的沉吟片刻,心中波瀾不驚,塵?;倚家膊诲e,總好過從不曾存在過。
“我要見她?!崩渲t想起自己可能時日無多,他得去見見那個女人,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怎能不給他一巴掌或者狠狠唾棄他?
“如何見,在什么地方見,由我說了算。”
“但有一條你說了不算,”冷謙低沉道,“薛玲瓏,暫時還不能走。”
“原來你還想加條件?”簡珩道。
冷謙但笑不語,拈了一會檀香珠,“過了這個月,我們再從長計議?!?br/>
也許是再也不用計議。冷謙微微頷首,寒月款款上前,對簡珩揖了一禮,“先生,請隨奴婢下去休息吧。”
“我妻子在哪?”簡珩沒有動。
“蕓曉舍,離此不過一刻鐘的路程?!?br/>
所以,這也算是冷謙的一個讓步?簡珩暗中欣慰,面上不動聲色。隨之又更加警惕幾分,有時候讓一步,代表所求可能要進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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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晚間入秋的風綿柔卻也浸涼入骨,玲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心中說不出的五味雜陳,忽然眼睛一亮,嘴角綻放的笑意仿若雨晴初霽,一張柔美的小臉瞬間生動無比。
簡珩攜一盞盈盈而亮的角燈,披著星光而來,日漸挺拔結(jié)實的身形使他看上去又成熟了許多,落在玲瓏眼里,已然高大無比。
目光一相遇,他一臉了然的笑意,卻故意停在十米開外的距離,張開雙手,“來吧,我的惹事精。”
玲瓏凝滯了片刻,跑過去,撲進他懷中,緊緊環(huán)住他。
卻被他單手順勢托起,玲瓏急忙攀住他的肩膀,這樣的她,比他高了一點,不由得俯臉望著他,嗅著熟悉的氣息,她終于確定,這是真實的,偶爾還有一點點壞的簡珩。
簡珩一手托住她,另一手小心的舉著角燈,此刻也是柔腸百轉(zhuǎn),再也不需要冷靜自持了,他只知道,四十七天來,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
“長胖了,還挺沉?!彼H昵的貼著她的臉頰。
“沒有?!绷岘嚧舐暦裾J。
“嗯,沒有。喜歡抱抱嗎?”他問。
玲瓏哽咽著說不出話,使勁點頭。
“以后還乖不乖了?”他笑了。
她繼續(xù)點頭,。
“還惹不惹我生氣?”他繼續(xù)問。
玲瓏使勁搖頭。
在看見他的那瞬間,她腦子里沒有任何想法,任由身體作出了最想要做的事,擁抱他。
長大后,她與他時不時的分離,有時長有時短,神奇的是伴隨而來的每一次相聚,都會悄悄的改變什么,醞釀出一絲什么。
比如,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的思念一個人。她將他看做親人,又似乎比親人還要親密許多。
簡珩親了親她的臉頰,抱著她走回屋。
兩人溫存了一會,玲瓏心疼他在水牢受了兩天罪,紅著臉主動伺候他沐浴更衣,為他洗頭發(fā)的時候,頭都不敢抬,可到底還是瞥見了他胳膊和手上的傷口,應該是跟羅裘打架時留下的,心里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
洗漱干凈,簡珩枕著玲瓏又軟又香的雙腿,任她擦拭自己烏黑濃密的頭發(fā)。她的動作很輕柔,早就備好了熏爐,一點一點烤,一點一點梳理著。
“冷謙似乎活不長了,他找一個叫慧晴的和尚觀察我,還剪了我一縷頭發(fā)……”玲瓏將這段時間遇到的一切講給簡珩聽。
他聽得仔細,偶爾會插句嘴,提幾個問題問她,玲瓏仔細回憶,有問必答,生怕有什么遺漏給他行事造成不便??墒菫槭裁纯傆蟹N被人欺負回家朝他告狀的感覺。
“他是玄學中人,又與妖僧慧晴勾結(jié),應該是要取你的血煉制丹藥。邪門歪道,風險在所難免,不到最后一步,他不敢輕易嘗試。”簡珩道。
聽見要取自己的血,玲瓏已經(jīng)沒啥大反應了。拜辛世瞻所賜,什么頭破血流,拿刀割肉,甚至看蟲子鉆身體,區(qū)區(qū)放血這點小事,不足為奇。
玲瓏關(guān)注的是他的最后一句話,“倘若他嘗試了,結(jié)果失敗,會怎樣?”
“普天同慶,終于少了個禍害,不過我倆就慘了,大概要陪他一起死。”
?。磕悄氵€敢過來!為什么不再等一等?玲瓏花容失色。
簡珩嘴角一彎,睜開眼凝視上方的她?!拔也粊碚l來啊,也就只有我整天琢磨你把你當成寶?!?br/>
她抿了抿小嘴,目光膠著他,竟沒有頂嘴。如此模樣,倒也乖覺可憐,他心里怦然,嘴上還要欺負她一句,“其實我是咽不下這口氣,好不容易種了棵白菜,豈能讓豬拱了?!?br/>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白菜啊豬的!雖然她覺得簡珩無所不能,但總歸在人家地盤上,情況比從前兇險萬分!
簡珩翻身坐起,“別怕。為了見到想見的人,冷謙怎么也要強行撐下去,他舍不得死?!便逶『筮€帶著清香的頭發(fā)柔軟而濃密,隨著他起身,從玲瓏手心滑走。
我才不怕。她睜大眼睛望著他,這段時間也算給辛世瞻鐵血訓練過來了,感覺皮肉糙了,心也糙了,就是有點擔心他。
簡珩笑著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張開手,玲瓏甜甜地笑了,再次撲進他懷里,暖暖的,縮進去便不想出來,聽著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舌尖一陣酸一陣甜,都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了。
他親了親她的臉頰,附在她耳邊仔細叮囑了幾句。
“一旦我讓你離開,就必須離開,知道嗎?”簡珩托起她的小臉。
那你呢?她一雙清澈的眼睛寫滿詢問。
“我還有些事情要做。到時候自會有人接你回去,直接回吳國,明白?”
他說的話都有道理,他的安排都天衣無縫,她也會好好聽他的話,不拖后腿??墒撬睦锷岵坏脕G下他。玲瓏點點頭,眼眶紅了。
“嬌氣包,現(xiàn)在才知道黏人,從前都做什么去了?”簡珩笑道,俯身將她橫抱起來。
玲瓏知道他要做什么,心跳撲騰撲騰,只能自欺欺人的將臉埋進他懷里,渾身血液,蒸騰的都要冒泡泡了。他怎么這樣呀,每回說著好好的,就要往那方面去……
關(guān)上槅扇,放下帷帳,玲瓏有點害羞,求他吹了蠟燭,他不想,兩人討價還價半天,最后決定留一盞燭火。
小別勝新婚,更何況還是年輕氣盛的人。玲瓏想要他身上的溫暖,還有他溫存時又癢又麻的吻,便任他擁著胡作非為。
臉頰被他親的發(fā)燙,玲瓏一點力氣都沒了,那種奇異的溫暖的感覺又來了,說不盡的發(fā)麻與戰(zhàn)栗。
“不行,不行……”她又開始中途反悔。
“別動,我胳膊疼?!?br/>
他胳膊受傷了!玲瓏既心疼又心軟,反正更過分的事情都做過了,就讓他舒服一些,快樂一些吧。
玲瓏羞赧的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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