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子莫若父。
盡管韓爸爸和兒子已經(jīng)相對無言好幾年了，但畢竟是他的親生兒子。
雖然在外，人人都夸他們家韓煦，羨慕他養(yǎng)了個好兒子，其實只有他這個親爸知道這孩子性格多糟糕。
當年韓煦很小的時候，孩子他媽查出病，他只顧著照顧老婆，剩下的心思大多撲在學生上，韓煦從不吵不鬧，也不會哭著說要爸爸媽媽，七歲時就敢自己踩著小凳子煮東西吃了，那次被他發(fā)現(xiàn)，嚇出一身冷汗，韓煦還能冷靜地回答爸爸說他好好看了書知道注意事項的。
到韓煦小學三年級時，韓煦爸爸知道了一件事，韓煦的一個同學在學校操場后面玩，跌了一跤，摔得頭破血流，韓煦路過，無動于衷地繞路走了，直接回家了。還是后來那同學迷迷糊糊醒過來，因為見到過韓煦，點了他的名。
要不是又有人經(jīng)過，那同學說不定真的會死掉。
“你為什么不去告訴老師呢？是因為看到血太害怕了嗎？”韓煦爸爸問。
韓煦卻給出了他想都想不到的答案，他搖了下頭，語氣平靜而理所應當：“我要回家寫作業(yè)?！?br/>
韓爸爸看著他稚嫩而又冷酷、偏偏還和自己無比肖似的臉，不由地心生寒意：“你那個同學在醫(yī)院，你沒報告，后來沒人發(fā)現(xiàn)的話，他可能會死了。”
韓煦露出丁點困惑的聲音，像在說“哦，死就死了，和我有什么關系嗎？”，但他察覺到爸爸不贊同的情緒，說：“好，我下次會告訴老師的?！?br/>
身為老師，韓爸爸終于發(fā)現(xiàn)他懂事早熟的兒子在他沒看到的時候三觀長的不太對勁。這樣絕對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他不是不知道同學可能會死，他覺得與己無關。這個年紀的孩子應當已經(jīng)建立起了基本的道德觀，奠定了善良和關心他人的思想，再不濟至少也有對生命的敬畏，可這孩子對除自身以外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韓爸爸平心靜氣地悄悄觀察了兒子一段時間，越看越心驚，他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也沒有特別討厭的東西，得到不會讓他多開心，只是按照計劃而已，失去了他也不難過。
天性涼薄。
韓煦變成這樣，作為父親，他絕對有責任，他很愧疚，是他在韓煦更小的時候對他關心得太少了。
那年韓煦十一歲，幸好還不算太晚。韓爸爸事無巨細地規(guī)定了符合社會道德價值觀的規(guī)則，把韓煦框了起來。他也盡量陪陪韓煦，可如今他已經(jīng)不知道該怎么和韓煦相處了，他也是個悶性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的。
起碼韓煦不會再見到同學快死了還能視若無睹地回家，成了一個樂于助人的好孩子，但這并不是因為他擔心同學或者希望得到表揚，是為了遵從規(guī)定。
不過至少……他還肯守規(guī)則。
韓煦在老師眼里也成了更加優(yōu)秀的學生，聽說他在學校里人緣很好，但韓爸爸從未見過他和哪個同學出去玩，也沒聽他提起過學校的朋友。
他曾問過一次，韓煦說：“麻煩?！?br/>
韓爸爸覺得心情沉重，這孩子本質還是沒變，只是給自己套上了一層善良的道德外殼。
那些人對他來說不是朋友，不過是他用來維持運行他個人完美世界的齒輪以及工具。
蘭小寶是他第一個帶回來的“朋友”。
韓爸爸非常好奇，韓煦這是打什么主意？太反常了。
他眼下見到的場景也太反常了。
韓煦以前就是個冷冰冰的男孩子，這幾年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越發(fā)老氣沉沉的，父子倆的步調(diào)出奇地一致，每天吃完飯，就一起捧著茶，看新聞。他和這個年齡的孩子不一樣，不談戀愛，不會迷戀打游戲，也不看娛樂節(jié)目和偶像劇。
兩年前韓煦用存款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韓爸爸以為他會拿去上網(wǎng)打游戲，竟然覺得還不錯，結果他偶爾瞥見，看到韓煦的電腦上有紅紅綠綠的折線。雖然韓爸爸不炒股，可他還是認得出來的，他居然一點也不覺得奇怪，覺得這孩子做出這種事是非常平常的……
原來的韓煦就像是黑白色的，冷酷，素然。而現(xiàn)在這個，卻截然不同，就好像冰封萬里的冬天大地，被春風拂過，有了鮮艷的顏色，生機勃勃的。
可怕。韓爸爸想。怪不習慣的。
這是他那個能一本正經(jīng)勸他爸再婚的兒子韓煦嗎？
韓煦眼角眉梢都溢滿溫柔的笑意，望著身邊的男孩子，整個人都暖融融的。
而這個蘭小寶，和他兒子完全相反，是個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孩子，有禮貌，有教養(yǎng)，有點傻，目前看來是被他兒子騙的一愣一愣的，對韓煦滿口好話，崇拜的目光絕無虛假。
他長一張小圓臉，鼻尖有點圓，圓圓亮亮的下垂眼，耳垂有肉，笑起來兩顆酒窩，就是那種看著有福氣的長相，一看就討人喜歡。
他才第一次見，也莫名地對蘭小寶有好感，韓煦原來喜歡這種類型的朋友啊。
蘭小寶說：“我是韓煦的同班同學，我們還同桌同寢室，韓煦在學校里特別照顧我，今天能來做客我很高興?！?br/>
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就是來得及，沒準備禮物，下次我一定記得帶?！?br/>
韓爸爸樂呵呵地說：“沒關系，不用帶禮物?！?br/>
他倒是樂于見到韓煦現(xiàn)在的樣子，挺好的，這樣才是這個年紀的正常男孩子嘛。
吃了飯，韓煦提上水壺和剪刀，蘭小寶跟上，他家在頂樓種了花。
“我看你們房子里就有銀邊吊蘭和水仙啊。”蘭小寶說。
到了樓頂平臺，靠墻擺放著棕色的木藝花架，上面整齊地碼著各種大小的花盆，錯落有致，各種月季。
韓煦如數(shù)家珍地給蘭小寶一一介紹：“這是珍妮莫羅，這是美咲，這盆叫極光的詠嘆調(diào)，這個帶點綠色的，是新娘鋼琴，還有這個花朵很小的，名字尤其可愛，叫草莓杏仁餅?！?br/>
他修剪花枝，蘭小寶幫忙澆水：“你養(yǎng)的真好。”
“是我爸爸養(yǎng)的好，我平時讀書又不在家?！表n煦溫柔地說，“都是我媽媽還在世的時候種的，很多年了。”
蘭小寶站在繁茂而有致的花叢旁，驀然想起項脊軒志中的一句話：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韓煦說：“自我媽媽死后，我爸一直單著，大家勸他再婚，我也是同意的，但他不愿意。”
蘭小寶聽著鼻酸，他想，韓煦人真的太好了，他爸爸這么專情，他也像他爸爸，以后哪個女孩子要是嫁給他，絕對會很幸福的。
韓煦家沒有客房，蘭小寶就和韓煦睡一個單間，單人床，就比學校宿舍的床稍大一點，擁擠，不過蘭小寶覺得這樣也挺親熱的，他們可以挨一塊兒說說話。
在寢室他們都很久沒有一塊兒睡覺了！
韓煦卻抱了一床被子出來：“我睡地上?！?br/>
蘭小寶不明白：“為什么??？床上不是躺的下嗎？”
“還是有點擠，不好翻身?！表n煦說。
蘭小寶便說：“那還是我睡地上吧。”
韓煦拒絕了他：“沒關系，我睡地上就行了，你睡床上就好了?！?br/>
關了燈。兩人各自躺下。
蘭小寶躺在床上很不安心，他輕輕喊了聲韓煦，沒有回答。
蘭小寶就從床上起來，鉆進韓煦的被窩里。剛鉆進去，韓煦就開口了：“不是讓你在床上睡嗎?！?br/>
蘭小寶靠著他：“我吵醒你了嗎？”
韓煦無奈地說：“你回床上去?！?br/>
蘭小寶轉過頭，溫熱的氣息噴在韓煦的耳朵：“我們好久沒睡一塊兒了……是不是我睡著了，會踢人?。课乙郧袄咸弑蛔拥?。”
不是，是會親人。韓煦心想，他光是聞到蘭小寶身上的味道，想到小寶現(xiàn)在毫無防備，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就渾身發(fā)熱，腦子里快壓抑不住各種禽獸的念頭了。
“不是，就是覺得擠，地上涼，你上去睡?！表n煦說。
蘭小寶堅決不要。
韓煦總不能說你再躺我旁邊我都快硬了。
韓煦就翻了個身背對著蘭小寶，蘭小寶和他說話，呼吸又吹拂在他的脖子和耳背，無比煎熬。
他再轉過來，面對著蘭小寶，更難熬了。
蘭小寶不知道為什么，特別興奮：“我第一次被邀請去朋友家睡覺，下回我還能來嗎？”
“你爸爸燒菜真好吃，難怪你燒菜也好。”
“我喜歡那個草莓杏仁餅，我回家也種一盆?！?br/>
說得沒完沒了。
韓煦腦袋里的某根突然斷了，他伸手捂住蘭小寶的嘴巴：“好了，睡覺了?！?br/>
蘭小寶閉上嘴，睜大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韓煦，像做錯事的小狗狗，悶聲說：“你手心好燙?！?br/>
韓煦覺得就仿佛自己的手心被親吻了下。
蘭小寶驚了一跳：“你好奇怪啊，手還那么燙，是不是生病了？”又追著去摸韓煦的臉，“你臉也有點燙，要是發(fā)燒了怎么辦？”
“沒有?！表n煦去抓他的手，“真的沒有?！?br/>
蘭小寶非要摸他，兩人在被窩里推搡來去，于是蘭小寶的大腿就不小心蹭到不該蹭到的地方了。
他愣了愣，一下子什么都懂了，難怪韓煦要趕他分開睡覺。
剛才他鉆進來的時候，韓煦是不是正好在偷偷……？
他真是太傻逼了。
韓煦深呼吸，沉聲說：“回去?！?br/>
蘭小寶哦了一聲，終于肯走了，他這么干脆地走了，韓煦心里又有點空落落的，偏偏他也覺得自己最近自制力越來越差了。
停頓，緘默。
蘭小寶說：“紙巾在床頭要我給你遞嗎？”
韓煦：“……”
蘭小寶整個周末都在韓煦家，周日一起回了學校。
日子沒什么變化。
就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唐有娣，妹子不理他了。
蘭小寶完全摸不著頭腦。
唐有娣起初以為是蘭小寶撕了她的信。她大受打擊，但是后來冷靜下來想想，蘭小寶拒絕了葉婷婷，好言好語地溝通，也沒有直接撕情書一句話也不給啊。
蘭小寶不是這樣的男孩子，就算要拒絕她，也會好好說的。
那她的信怎么會被撕了？
難道是……班主任？
于是過了幾天，唐有娣又搭理蘭小寶。
蘭小寶想，這大概就是女人心海底針吧。上輩子他就愣是沒弄懂馮璐的心思。
韓煦看在眼里，心想：這女孩子是還不放棄嗎？
蘭小寶還沒決定轉學和留學的事。
竟然又有女生來給他遞情書，蘭小寶對韓煦說：“果然瘦子才有青春?！?br/>
要是他還胖的話，女孩子怎么會喜歡他呢？不過喜歡一個人，自然也是要考慮外表的，蘭小寶并不覺得這樣膚淺，他也是喜歡漂亮的女孩子啊。
就是他現(xiàn)在還有點心理陰影，他想到他那個前妻他就覺得害怕。
唐有娣是女生，室友又特別八卦，都誰喜歡蘭小寶，她大概都知道，她發(fā)現(xiàn)蘭小寶有幾封情書收到了，有些也和她的信一樣莫名消失了。
畢竟是在學校，總不能正大光明攔住人表白送情書，都是趁沒人在時偷偷把信往桌子里塞。
又過了段時間，她問了下，蘭小寶什么都不知道，這些日子一封信都沒收到。
這再怎么塞，也不可能塞進異次元吧？
某日唐有娣從寢室去教學樓，抄小路，正好遇見蘭小寶。
蘭小寶沿著小樹林慢跑，消食，鍛煉。
見到唐有娣停下來。
唐有娣問：“韓煦呢？”
兩人居然沒在一起，挺稀罕的。
蘭小寶說：“他有點事，我要去操場等他一起跑步。”
他們就一起往教學樓的方向走，還沒走出林子，遠遠地看見韓煦從教學樓出來，旁邊沒人，手上還拿著什么。
蘭小寶想打招呼，被唐有娣拉了一下，他回頭：“怎么了？”
唐有娣說：“你視力好，看看韓煦手上拿著什么？”
蘭小寶仔細看了下：“看不清……是張紙吧。好像是信？”
他們看到韓煦站在垃圾桶旁，看了一下手上的信，沒幾秒，直接撕了，扔進垃圾桶，頭也不回，往操場的方向去了。
蘭小寶和唐有娣俱是一怔。
唐有娣震驚，拉著蘭小寶：“過來?！?br/>
他們幾乎是鬼鬼祟祟地走到韓煦丟垃圾的地方。
蘭小寶也怪別扭的，他知道會有人送情書給韓煦，但從未出現(xiàn)過，在他心里韓煦是很溫柔體貼的人，怎么會這樣粗暴地對待女孩子的一片心意呢？
韓煦這次撕的紙不碎，挺大片的，垃圾桶挺滿的，唐有娣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一張，沒沾上臟東西，她撿起來，遞給蘭小寶。
蘭小寶推了下：“就算韓煦丟了，這樣偷看別人的東西也不好吧?！?br/>
唐有娣嘆了口氣：“……你看看信頭，這是給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