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夜——弟兄們
“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遺天，黑路子敲門——熊到家了；黑瞎子觀井——熊到底了……”
杉子縮在炕角里，捧著個小本子，手里寫著，嘴里念念有詞，燈影里，只覓他那雙賊亮的大眼睛忽晃忽晃地。
油燈在兩個哥哥中間的小木箱上接著，樺子在縫補麻袋，松子在修理鐵鍬。燈焰就象是一個蹺躍著的小人兒，瞄著倆兄弟的模樣。他們從相貌上象兩滴水一樣地相似，但在神態(tài)上卻大不相同，松子顯得剛毅，而樺子趨于靈巧。雖說都是山里的孩子，都是那種紅撲撲的臉膛，都沒有念過多少書。不知怎的，樺子就出落得文雅，要是給他戴上個?；栈蜓坨R，準(zhǔn)保都說他是城里來度假的洋學(xué)生。他見人總是笑瞇瞇的，不多說話，可話一說來準(zhǔn)說在對方的心坎上，人緣好，脾氣也好。而松子卻更有須眉本色，他外表粗放，內(nèi)里深沉，又硬氣，又重感情，同輩人難免有三分懼怕他，連包括長輩在內(nèi)都敬重他。他是早熟的，早在他是孩子的時候，人們就拿他當(dāng)大人看，也拿他當(dāng)大人使了。等他長成了大人，人們都知道他是個錚錚的漢子了。他也不常說話，但他要想說話，逆著多少人都敢。姑娘們見了樺子總是湊得近近的，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攀兩句話，借機仔細(xì)地欣賞著他的眉眼，心里癢癢的，姑娘們見了松子卻總是躲得遠(yuǎn)遠(yuǎn)地，不知怎地都覺得自己怪委屈，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心里悻悻的。這兩兄弟是烏爾其汗多少個想作新娘和丈母娘的女人追蹤的目標(biāo)，要是她們的腦門子上安上雷達(dá)天線，那她們的天線都朝著一個方向——河邊的這所術(shù)刻楞房子。
而這兩個小子，出出進(jìn)進(jìn)，自重得很，從不上別人家串門子，扯閑篇。每天干完活就在自己的小屋里一呆。新聞什么的都是弟弟大眼賊帶回來的。衫子的嘴——這是他們家的話匣子，烏爾其汗獨一份的地方晚報。
“……癩蛤蟆跳到大腿上去了——不咬人，圪蹴人，癩蛤蟆不長毛——天生；癩蛤蟆……現(xiàn)在是癩蛤蟆類了……”炕角里的杉子十分認(rèn)真地又寫下了一頁。
“你少在這里泚沫纓子（耍貧嘴的意思）?！贝蟾缢勺佑?xùn)他。
“我這兒是在整理林區(qū)的歇后語，”杉子解釋道。
“閑得你！”二哥樺子訓(xùn)他。
“我這兒也是‘老太太的煙袋——占一手的玩藝兒，。”杉子無可奈何地說，卻又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有這樣兩個哥哥，除了挨訓(xùn)，哪輪得著他乍翅兒呢？
其實兩個哥哥都喜歡杉子。這孩子聰明；但有些罪興。他那兩只大眼睛轉(zhuǎn)起來賊溜滴地到處掃視，但呆起來卻象是丟了魂兒。杉子的魂幾要是丟了，那準(zhǔn)是聘云駕霧逛世界去了。要不，杉子怎么能編排出那么多的故事？比老爺爺老奶奶講得還神呢，卻又象真的一樣。兩年前，曾經(jīng)有一個記者來過這里，順口夸過杉子兩句。記者走丁，卻留下了一個夢想，挑起了一個窮鄉(xiāng)僻壤的孩子要遠(yuǎn)走高飛去投奔繆斯的理想.雖然現(xiàn)在這小子還不知繆斯是誰，正如繆斯也不知道這小子是誰一樣。有朝一日他攀上奧林匹斯山，卻為的是唱另一直山——大興安嶺，他家鄉(xiāng)的歌。
“喂，打開話匣子聽聽新聞！”大哥松子說。
“哎，今天的晚報有什么內(nèi)容？”二哥樺子問。
這兩句話都是一個意思：讓杉予講講烏爾其汗的“每日新聞”。
杉子兩手擎著一張白紙，在炕頭上立起來，裝模作樣地念著，就象是宣讀圣旨：“頭版頭條，在通往鎮(zhèn)里的中心大道上，發(fā)生了一起嚴(yán)重的交通事故：一輛解放牌卡車和一輛運材車在橋上相撞，橋欄撞斷，運材車司機受傷。經(jīng)公安局查明，系解放牌汽車司機郭春貴酒后違章開車，因此，沒收了他的執(zhí)照……”杉子咬文嚼字地說到這兒，自己也覺得費勁，干脆換了“白話文”說，“沒準(zhǔn)要關(guān)他耙篙子呢……人們都說：看他郭大公子還神氣不?！郭主任趕忙到鎮(zhèn)上托人去了?！?br/>
松子悶著頭聽著，沒有說話。
樺子興災(zāi)樂禍地笑了笑，卻寬容地說：“那條中心大道也實在是太窄了，。”
“還要多寬嗎？比得上北京的長安街了，又平展，又直溜?！甭犨@話，杉子好象去過北京一樣。
“所以么，人人都搶著這條道兒走……人擠人，辜撞車?！睒遄釉捓镉性挼卣f。
“還有什么？”松子問。
“還有，”杉子神秘地說，“我看見牧羊河的知青，男的女的并排走，還追呢，還笑呢，還跑呢！”
“這算什么新聞?!”樺子不以為然地說。
“不知道?！鄙甲幽懬拥乜戳丝创蟾?，猶猶豫豫地說，“我覺著怪好的，我真想給他們‘捏’個影……這是天，這是云，男的敞著襖襟，女的飄著頭發(fā)，風(fēng)就這么吹啊吹的，他們就這么跑啊笑的……”杉子一邊說著，一邊趴在炕沿上，在那張“報紙”上畫了起來，他畫得不好，那些擦著膀的少男少女看上去都怪可笑的，可他懊惱著，“……我沒有顏色?！?br/>
兩個哥哥卻一點也不挑剔，他們一起把頭湊在這張畫上，看著看著，咧著嘴笑了：“不錯，咱們這張‘晚報’還有了照片呢，傳真的。”樺子甩手指在弟弟的腦袋上彈了一下，贊賞著。
“這知青點兒真有邪的！”松子入迷地看著，他覺得這幅畫中有點什么東西激動著他，也許這是幅筆觸鮮明的畫？也許這畫兒并不鮮明，鮮明的是他腦子里浮現(xiàn)出的一種生活：天、云，風(fēng)，林子和少男少女，青春和勞動，還有……他心里蕩漾起來
“還有什么?”樺子繼續(xù)問。
“還有……我看見賣花線的了，一個傴僂老頭和一個胖娘們，他們在林場的食堂吃飯，住在那新盞的招待所?！?br/>
“那招待所能讓他們?。磕鞘钦写厦鎭淼母刹康??！睒遄映泽@地說。
“那有什么！人家還住套間呢，佐不過多出一倍的房錢?！鄙甲酉佣缟僖姸喙?，白了他一眼，樺子不說話了。
“少翻你那衛(wèi)生球！”松子厲聲止住大眼賊對二哥的不敬，“你呢？說說你自己，作文得了什么？”
“良?！贝笱圪\眼皮一聳拉，嘴巴一撅，“全班就一個優(yōu)，讓郭春富拿去了。”
樺子嘆了一口氣，松子瞪超眼來了，杉子連忙辯白說：“我寫得白比春富的好，甄老師偏心眼……”
“胡說！”松子一拍炕沿，“你今天是不是又和甄老師頂嘴了？”
樺子用身子護(hù)位杉子，狡黠地說：“那么，杉子，你把你寫的作文念一念，我來評判評判?！?br/>
杉子從自己立的題目開始念起.“...，，”
棒子立刻大笑了，“那當(dāng)然了，你寫李榮，寫大炮菊她爹，還能給你個好分?jǐn)?shù)？！”
“大炮菊她爹礙著甄老師什么了？”杉子問。
“大炮菊她爹礙不著甄老師，是大炮菊?！皹遄诱f。
“大炮菊千嗎礙著甄老師？”
“那你得問大哥！”
杉子可不敢問，就連樺子說完這句話，偷看了一眼松子陰沉的臉，也趕忙打著哈哈說：“誰也礙不著甄老師，你們甄老師是無敵的。以后你要對甄老師尊敬著點。甄老師嘛，是你的老師，甄老師嘛，還不光是你的老師，甄老師……好，不說了，你念你的作文吧?！?br/>
松子坐在燈前沉思著，他突然意識到兩兄弟在看著他，，連忙揉了揉眼角，嚴(yán)厲地問。
“那春富寫的是什么呢？”
“春富從報上抄了一段?！腋嬖V了甄老師，甄老師還嫌我多嘴?！?br/>
“她這是為什么呢?”松子不解地問。
“為什么？誰不知她和春富他哥春貴好上了，想當(dāng)郭主任家的大少奶。刀杉子說。
“胡說！”這次是樺子朝杉子揮拳頭了。
“那是為什么呢？”松子又問樺子。
樺子象是明白一點兒，但他沒有明說，只是對杉子講：“你要是對分?jǐn)?shù)不服氣，、讓咱大哥今天晚上找她去。”
“別！”杉予心虛地在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交給了松子，“甄老師說交給你的……是告我狀的，二哥要是不說，我還忘了。”
松子的心怦怦直跳，他顧不得兩兄弟在場，就著燈打開了：
聽山上下來的工隊長說，你爹準(zhǔn)備讓你接班，我又高興又擔(dān)心：高興的是你當(dāng)了正式工人，我們就可以公開我們的關(guān)系，而不至于遭到家長反對了（主要是我們家）’也省得那些公子哥兒打我的主意（主要是郭春富他哥郭春貴）；擔(dān)心的是，你要是進(jìn)了小工隊，就別想再出林子了.他們說你是當(dāng)隊長的料，會一把抓住你不放。（你這樣好的人，誰抓住都會不放的!）那你就得象你爹一樣，一輩子扔在林子里了。我就得象你娘一樣，一輩子在家（咱們也該成家了）苦苦地等著你。你舍得嗎？我打算找郭春富他爹說一說，讓他在林場場部里給你安排個工作（我千方百計地和他宋搞好關(guān)系，為的就是這樁事），這樣咱倆就永遠(yuǎn)不分開了。今天夜里，我等著你，有多少話要和你說，有多少事要商量，你來吧，我等你，一直等到信到這兒就止住了。
“連個刪節(jié)號都沒有，”大眼賊深表遺憾，“這要是我寫的，又該刨分了。”
“等到什么時候呢？等道天亮？等到死？打樺子朝松子擠擠眼，“你快點去吧。
“離天亮快了，離死還早呢。睡覺！”松子不等兩兄弟脫下衣服，一口氣吹滅了燈，自己囫圇個兒鉆進(jìn)了被窩。他一會幾蒙著頭，合著眼，一會兒睜著眼，看著窗，怎么都睡不著。合著眼時，就想起杉子畫的那幅畫-兩個知青，在大路上并排走著，他們比誰也不矮，比誰都自豪。要是甄老師和自己也能這樣并著膀兒一塊走，該有多好啊……想到這里，他渾身發(fā)熱，仿佛渾身的熱血都涌出來為這幅畫上色，那甄老師的臉是紅撲撲的。但一睜開限，他就想起甄老師的臉是蒼白的，冰冷的，就象那窗外的月亮，是不能挨近的。她的愛，也象月亮，什么時候升，什么時候落，什么時候圓.什么時候缺，都是算計好了的。可他明明知道這點，卻仍要愛，愛了好幾個年頭，就拿現(xiàn)在說.當(dāng)他想到女教師站在月亮地兒里的樣子，就心疼得發(fā)顫。他知道，在這樣的夜里，只要他敞開火熱的懷抱，女教師就會投進(jìn)去的。是這樣寒冷的霜降之夜呵！
“大哥，你想怎么樣呢？”樺子隔著被子捅了捅他，“咱們家接班的事可是訂好了的?！?br/>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咱們至死也不能和姐姐搶飯吃?！?br/>
“對！”樺子贊同地說，“可你打算怎么辦呢？”
“我？我還沒顧得上想?！?br/>
“那你翻來復(fù)去地想什么呢？”
“想媳婦！”松子坦白地說，樺子不出聲地笑丁.松子捅了捅樺子，“那你倒是說說，你這半天也沒有睡著，你想什么呢？”
“想爹，想媽，想咱們這個家，兄弟姐妹我全想到了?！卑糇拥靡獾卣f。
“瞧你想得這個周全。”
“那是自然的，誰讓我是當(dāng)腰兒的呢?！睒遄又杆判欣先?，居五兄妹之中。
“姐姐已經(jīng)安排好了，弟妹們還小，先說咱哥兒倆吧！咱哥兒倆怎么辦昵？”松子說著把枕頭往樺子這邊靠了靠。
“如今道兒多得很，看你走哪條。又寬又平的通天大道誰都想走，可就沒你的份兒，就算有你的份兒，那條道上人擠人車撞車，也不是好走的.郭大公子還不是撞了車，吊銷了執(zhí)照——我這只不過是個比方。彎彎曲曲的小道兒就多了。剛才大眼賊不是說來了賣花線的嗎？你別小看賣花線兒，那可是能賺大錢的……”
“賣花線?！”松子撲嗤笑了出來，他掀開樺子的被窩，用巴掌在他身上量著，“七尺的漢子賣花線?哈哈！”他想到賣花線的傴僂老頭兒搖著撥浪鼓招攬著閨女媳婦的樣子，就笑得在炕上前搪后仰的。
“笑什么！”樺子生氣地拽過被子，把自己包裹好，“誰說一準(zhǔn)要賣花線呢？咱們可以找點別的生意做做，在這牙林線上跑單幫，用不了兩年就能發(fā)起來。咱們倒騰點內(nèi)地的衣裳百貨，要么倒騰點瓜果萊蔬，要么是藥材山貨，這也不算投機倒把，去向政府領(lǐng)個執(zhí)照就行了。我認(rèn)識一個鐵路上的朋友，去年一年，他光倒騰沙果就賺了大錢，重新翻蓋了房子……”
“沙果？哈哈……”松子笑得更厲害了，怕驚醒了睡著了的杉子，他才收斂住笑聲。他不知道睡在炕頭上的杉子，瞪著賊溜溜的兩個大眼，把兩個哥哥夜里的談話全聽到了耳朵里。松子小聲地對樺予說：“咱們可是林業(yè)工人的后代，咱爹可是拿大鋸的出身，到了咱們這一代……”
“到了咱們這一代就該改換門庭了。休想想，哥。爹在林子里千了一輩子，掙下什么了？置下什么了?……”
“你這是瞧不起爹不是？”松子嚴(yán)厲地質(zhì)問弟弟。
“不，我愛咱爹，我打心眼里愛。爹老實巴交，為人厚道，養(yǎng)活咱們一家子不是容易的。還有咱媽，咱媽這一輩子可往自己嘴里填過一塊糖塊？口袋里可掖過十塊八塊的富裕錢？我得讓爹媽得上我的擠，讓他們晚年松快松快，享受享受，讓他們知道沒有白生養(yǎng)我?！?br/>
樺子平躺著，撥著手指頭數(shù)落著：“大姐要出門予丁，光陪送兩個黃菠蘿箱子，那有點委屈姐蛆了.大姐待咱就象半個娘似的，怎么也得給她置幾套象樣的衣服壓箱予底兒，這就得兩百來塊.得讓爹媽到大地方去開開眼，捎帶著看看病，這得個千兒八百。大眼賊這小于有出息，我看出來了，他比咱倆都強，咱們得培養(yǎng)他，讓他上高中，將來上大學(xué)。要是真應(yīng)了那個記者的話，成了個作家，那就是咱們這烏爾其汗山林的金風(fēng)凰了，可就不單是咱們一家光宗耀祖的事了。所以，咱們得往他身上下本兒，本兒從哪來呢？……還有，你！”
樺子把頭掉過來，臉對臉地對松子說?！澳愫驼缋蠋熌菣n子事，我早看出來了。甄老師是個有眼力有心計的人，——她選中了你，滿指望你能當(dāng)個正式工，找個機關(guān)里的俏活幾，和她過小日子。沒承想咱家把這個額兒給了姐姐。我勸你今夜去見她一次，把事兒給她說明了，要是她光認(rèn)招牌不認(rèn)人，和她吹了也不足惜，好姑娘有的是。要是她還舍不得你，就值得你為她費些心思了：你沒當(dāng)正式工，可你要是能劃拉錢，能讓她過得比別人舒服，她雖然名分上差點，可也不算吃虧了。烏爾其汗河的頭一號美人要是讓咱家娶來了，沒有兩千塊錢，別說她們家不千，就是咱們家也不落忍啊……這么著，咱們家還得再蓋房子。你娶完了，老弟我也得娶，這樣算起來，得個萬兒八千的，才能把這一家的日子安排好。這是個大目標(biāo)，全靠咱哥倆奔一氣呢！”樺子長篇大論地說著，自己又被自己所說的激動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傾吐自己的生活理想，這理想醞釀在心里時，原是無形的，而一經(jīng)傾吐，立即形狀分明，根深蒂固了，帶著醞釀成形前的熾熱，帶著醞磁成形后的堅定。這個山溝里長大的孩子，今夜已經(jīng)在另一條生活道路的起點站定了。他是在貧困中長大的，他并不畏懼貧困，但他不認(rèn)為貧困就是他的全部人生。他想往富裕，想往富裕給他和親人造就的幸福。他是個勞動的好手。但他并不認(rèn)為體力勞動就是他的本分，他還有智慧，智慧不變成生財之道那不白瞎了？要是他淘生在城市里，大地方，也許他的智慧能該使他成個科學(xué)家、文學(xué)家，沒準(zhǔn)還是個藝術(shù)家呢?？墒撬陨诖笈d安嶺的風(fēng)雪里，淘生在烏爾其汗河畔這所破舊的木刻楞房子里，他便作了這樣的選擇，何況又趕上了一個自謀出路的時代?！吧畹牡缆范嘀?！”樺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松子呆住了，他竟沒有想到，弟弟有這樣的胸襟，這樣的心腸。他更沒有想到，從沙果和花線竟能延伸出這樣的一條道路。他支起半個身子看著樺子，仿佛兄弟倆頭一道見面似的。月光照著樺子的臉，顯得格外的文甜和秀氣，尤其是那一綹垂在額前的黑發(fā).比姑娘的還要光滑柔軟，使他忍不住想替他撩上去。
“還有沒有別的道兒，替我想想。”松子說。
“你還要找什么道？奔錢，還有比我這條道兒更簡捷的嗎？”
“要是奔林子呢？”松子問。
樺子不說話了，現(xiàn)在輪到他支起半個身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哥哥，仿佛兄弟倆就此告別了一樣。他看著哥哥的胳膊，哥哥的腿，他的胸膛，他的肩……樣子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為山林造就的，就是再有千萬條道兒，屬子松子的也只能是一條：進(jìn)林子。這就是命中注定吧，想到這里，樺子心里充滿了對哥哥的敬重，一種依依的，仿佛是惜別一般的柔情壓住了他的喉嚨。他輕聲地說：“還有一條道兒，就是進(jìn)知青點兒?！?br/>
于是，象長空的雁叫一樣，杉子的那張畫兒，那畫上的少男少女，那少男少女的生活，又在這個寒夜里喊著松子了。他熟悉牧羊河知青點的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得管他叫大哥，就象他們的爹要管自己的爹叫大哥一樣。他熟悉牧羊河每一棵成材的大樹，他得管每一棵樹叫大哥，就是叫叔叔大爺?shù)囊膊粊G份兒。難道不是林子養(yǎng)活了大家嗎?聽爹講，在他們口內(nèi)的老家，老輩子人還把一種災(zāi)年救命的野菜叫做養(yǎng)兒爺呢！老輩子人規(guī)矩真多啊，吃飯的時候，左手不準(zhǔn)撂在別處，一定要扶住碗，取個“扒住碗沿子”的吉利。，殊不知，扒住林子不就是扒住碗沿子了嗎?這幾年世道變得多快啊，人心變得多快啊，可這林子，它可坑過大家，蒙過大家嗎？不管人們怎么砍它毀它，它能長還是長，能生還是生，林子不是最可靠的嗎？鐵路為什么通到這大興安嶺來呢？不是沖著這林子修的嗎？記者為什么跑到烏爾其汗來，不是沖著林子來的嗎？有了林子，大興安嶺的工人走到哪里都是有頭有臉，財大氣粗的，連身上那股松油子味都有人歌頌。沒有林子，就是住個雞毛小店人家還要盤查你半天，象防賊似的。要緊的還不是這些，要緊的是松子有十八般武藝，離開了林子就無處施展。林子要有了他這十八般武藝，就能越來越多，越來越好，永蓄利用，青山長在。松子的這十八般武藝呵，卻不是每個林子里長大的孩子都能學(xué)來的，也不是那些林學(xué)院畢業(yè)的技術(shù)員能掌握的。他與生俱來的有一種和山林打交道的本領(lǐng)，仿佛爹娘養(yǎng)他的時候，山林也注進(jìn)了一份精血。讓他離開林子重新學(xué)藝，那萬萬不能！就象一棵長成了的大樹.你砍掉它可以，你連根拔起挪到別處試試！
“哥！”樺子輕聲地喚著松子，他已經(jīng)明白，兄弟倆分道揚鑣的時候到了，他想再囑咐他哥哥一句，“你當(dāng)真要進(jìn)林子么？你就別指望甄老師了……”
松子一驚，他并沒有忘記甄老師，只是他狠著心腸不去想她，經(jīng)兄弟這一提醒，肋叉子上好象被一根小線牽了一下似的，連心都疼了。她想著甄老師在月亮地兒里掛著眼淚的模樣，他也幾乎要掉淚了……可樺子還是接著他的話茬說：“那你就只能娶林子里的姑娘，象大炮菊那樣的……”
松子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有點顛狂。他覺得這樣笑一笑肋叉子好受一些。笑著笑著，甄老師那張掛著淚珠兒的蒼白的臉隱了下去，浮上來的是大炮菊那張紅撲撲的臉，吃都柿吃得發(fā)紫的嘴唇和說話那股沖勁兒。他打心眼里笑了，他想這話要是被大炮菊知道了，她會笑得更厲害。她敢站在山頭上把她的歡喜喊出來。這樣的閨女，想罵就罵，想愛就愛，想笑就笑，她什么時候流過眼淚呢？
松子笑著笑著，忽然眼睛一亮，說：“樺子，我現(xiàn)在就去找大炮菊怎么樣？”
樺子氣惱了：“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大炮菊怎么能和甄老師相比？”
“那看怎么個比法，是在月亮地里，還是在林子里比?！彼勺哟蛑f，“你當(dāng)我今天晚上就要娶大炮菊么？我是找她商量一下進(jìn)知青點的事?！?br/>
樺子一時沒有說話，最后憂傷地說：“閨女們怎么個比法我不管，哥兒們比起來，你是個情種，別看你五大三粗的，這點我最清楚……”
一句話說得松子泄了氣，他好象已經(jīng)看見了甄老師的臉上，淚珠兒串成了線，而這線又牽在了他的肋叉子上，扯得他五臟六腑止不住地疼痛，使他止不住地嘆起氣來。
樺子把棉襖塞給了哥哥；“去，還是去看看甄老師，看看她怎么說。,
松子接過棉襖，沒顧得穿在身上，就已經(jīng)竄出了大門，他大踏步地朝草甸子上走去，肩上的棉襖在夜風(fēng)中忽搭著，當(dāng)他看見廢木橋上那個飄飄渺渺的，孤鴻似的人兒時，他撂開兩腿向她跑去，那腳步震得地皮兒都發(fā)顫。突然，他聽到了哭聲，不是前面甄老師的，而是背后場部里的孩子的。
“是誰家的孩子半夜尿炕啼哭呢？”松子想。林子忌諱眼淚.狼興哭，鬼興嚎，夜貓子興叫，可進(jìn)林子的人只興唱，只興笑，象鳥兒那樣唱，象大炮菊那樣笑?！罢涔媚锇?，珍姑娘……”他從心底呼喚著甄老師，惟有他是用珍寶的“珍”字呼喚著這個姑娘的，“你唱一聲給我聽聽吧，你笑一聲給我聽聽吧……”
松子放松了腳步朝前走著，目不轉(zhuǎn)睛她看著橋頭的影子，起初是朝前看著，后來是扭過頭來看。當(dāng)珍姑娘和她站著的撟都隱沒在黑夜中時，松子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繞路來到了牧羊河。他看見了帳篷里的燈光，他聽到了大炮菊他們的笑聲。他知道知青點到了。她知道甄老師已經(jīng)成為以往。
f霜降
煙又裊裊地升起來了。烏爾其汗河最早的炊煙又是從河邊那所木刻楞房子里升起來的。這是他們家的柳子早早地起身下炕，舀水作飯了。
這一宿，叫的叫，笑的笑，愁的愁，走的走，她全不知道，她一個心思撲在手里的針線上。她把弟弟妹妹那些破的爛的全縫綴好了，又趕著作自己的嫁妝。越作精神頭兒越大，直到身旁的老妹子葦子磨牙說著夢話：
“姐啊，挖土豆睞！”
她才猛地抬頭，看見窗外已經(jīng)發(fā)白了，想起了頭天晚上爹的號令：“呀！別誤了早飯?！?br/>
等她把早飯作好，推門一看：白花花的草尖，白花花的河灘，白花花的屋頂，白花花的林梢——這哪里是天亮啊，這是霜降啊!
“爹說什么話都是一準(zhǔn)兒的，說今夜霜降霜就降?！彼髠€小姑娘一樣地欣喜著，倚在門框上大口地往肺腑里吸著霜霧，又仰著脖子看著自己呼出的一團(tuán)團(tuán)白色的熱氣，“這就是冬了?！彼耄浪抵缶褪潜?，可是她心里想的全是春天的事兒。
“春天……”她幸福地笑了，“那也是一準(zhǔn)兒的?！彼盗?，在午夜一點。
甄老師仍然站在橋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等著自己的人兒，等著自己的幸福。她仿佛已經(jīng)聽到了它們的足音，那人兒帶著幸福朝她走來的足音，她腳下的橋都顫了，卻又覺得這足音又離她遠(yuǎn)去。她捂捂胸口，發(fā)現(xiàn)顫的是自己的心。她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什么也看不清楚，她的心兒卻明明白白地感到了霜降。
第二天.她帶著黑眼圈兒來上課，在黑板上寫下了新的作文的題目-—，讓學(xué)生們?nèi)鐚嵉赜涗浵滤抵乖谧约杭依锏乃娝?。五十來個學(xué)生的卷子，她只揀出了杉子的看。杉子作文的最后一句話是：到知青點來罷，來罷……
她哭了。
她給杉子的作文打了個優(yōu)字。
一九八二年九月初稿于大興安嶺小
烏爾其汗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完稿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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