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在原野上飄蕩，層層疊疊的云壓低了起伏的群山，哀鳴的鳥飛過陰沉的天空。

    霍興安坐在山坡上，將手中的草一葉葉折斷，他孤單的望著遠(yuǎn)方，遠(yuǎn)方的殘煙還在裊裊升騰。消失了蹄聲與喊聲的大地現(xiàn)在是如此靜默，靜默的讓他感到一絲寒意。

    出現(xiàn)的身邊的人，總是熟識未久，就匆匆離去，就像這日頭，還沒有溫暖身體，便落入未知的崖淵。

    最溫暖的陽光，是出現(xiàn)在天目山那繁花似錦的河畔吧，燦爛的照耀著他，也燦爛的照耀著悅兒，那時，連風(fēng)也是溫暖的，草木也是溫暖的，在那樣的溫暖中，他忘記了孤單與憂愁，忘記了所有的煩惱，只愿和悅兒長相廝守，共度一生。

    他想起了悅兒。她在哪里呢？可快樂嗎？她已經(jīng)將自己忘掉了嗎？像水里倒映的影子，像眼中飛過的落花，像晨光，像晚霞，像路過的山山水水？

    他縱馬一直奔逃，和那些金兵都分散了，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他很想回去找蘇槐庭，將他好好的安葬，但現(xiàn)在他自己都迷了路，回去的話恐怕也找不到蘇槐庭所在的地方了。

    這一帶人煙稀少，霍興安在山野里困頓了幾天，也沒見到有村舍農(nóng)戶。

    他時常坐在半坡上，看著周圍的山巒連綿，嶺脊逶迤，他時常抱住頭，想大哭一場。

    但他又總能很快的振作起來，那是他心里復(fù)仇的欲望鼓動著他，就像跳躍不息的火焰，讓晦暗的方向總能被隱約的照亮。

    他輾轉(zhuǎn)在野狐嶺和翠屏山一帶，渴了喝泉，餓了吃草，像牲畜一樣捱過了數(shù)日，才見到人家。

    他一邊走一邊問路，來到了會河堡。到了城里，他才得知，鐵木真在攻下?lián)嶂莺?，又接連攻下了桓州和昌州，金兵現(xiàn)在已經(jīng)退守宣德。

    霍興安盤算了一下，覺得眼下最重要的事，還是去找勃術(shù)巴。既然那勃術(shù)巴隨蒙古大軍而行，不如想辦法接近蒙古大軍，到時候再見機(jī)行事。

    他主意既定，便準(zhǔn)備動身。他扔掉彎刀，買了一把長劍，又換了一匹馬。他知道蒙古兵所過之處，多半荒無人煙，便多備了些干糧。他四處打聽鐵木真攻到了哪里。

    鐵木真攻下這幾個地方之后，并沒有向居庸關(guān)挺進(jìn)，一直在休整?？赡苁菗嶂莺途佑龟P(guān)之間山高路險，不易急進(jìn)之故。

    霍興安向蒙古大軍的方向找去，一路上只見攜家?guī)Э诘陌傩占娂娔咸?，零星有走散了的敗兵夾雜其中，他向兵士打聽情況，兵士都以為他瘋了，要去孤身對敵。

    風(fēng)塵數(shù)日，霍興安終于接近了蒙古大軍的所在地，一個小城，但城防嚴(yán)密，不得而入?；襞d安在城外徘徊了一日，忽然看見大隊蒙古兵拔營出城而去，他抓了一個蒙古兵逼問，才知鐵木真要去西北方的汪古部那里開大會，各路頭領(lǐng)都往那里去集合。

    霍興安便遠(yuǎn)遠(yuǎn)的跟著那支隊伍，一直跟到汪古部的海拉。

    那里是蒙古的一個大營地，是進(jìn)攻金國的橋頭堡，旌旗林立，帳包遍布，馬影穿梭?；襞d安在草原上遠(yuǎn)遠(yuǎn)的望著，不知勃術(shù)巴的帳篷在哪里。

    當(dāng)日，待到夜深的時候，霍興安悄悄的向蒙古營地里潛去。

    他穿過幾個帳包后，扼住一個在帳外解手的蒙古兵，用短劍橫在他的脖子上，讓他帶路去國師的營帳，蒙古兵搖頭說不知，只指了一個大致的方向。霍興安怕他呼叫報警，只好將他打暈。他朝著蒙古兵所指的位置停停躲躲的摸進(jìn)，又連續(xù)問了幾個兵士，才接近了勃術(shù)巴的營帳。

    他伏身在黑暗中，觀察著周圍的動靜。忽然，他感覺好像有個黑影在身邊一晃，晃到了另一個帳包的后面。他警覺的留意那個帳包，但又半晌沒有動靜。他心想，可能是一只草狐或草狼吧。

    他來到勃術(shù)巴的帳外，里面燭火亮動著，外面兩個衛(wèi)兵走來走去，不時湊近說著什么。他慢慢挪到帳門邊，定了定神，掀起簾子閃身進(jìn)了帳篷。

    里面一個男子正凝神打坐，聽見有人進(jìn)來，目光一凜。他看見站在面前的霍興安，有些驚訝，盯住霍興安的眼睛，卻不發(fā)問。

    霍興安見眼前的男子滿臉胡須，面色微褐，眉額凸鼓，目光深沉，正是幼時印象里的勃術(shù)巴。勃術(shù)巴身形不動，但兩手從膝上移到了膝下，似是在暗暗運(yùn)力，準(zhǔn)備對付這來者不善的不速客。

    “勃術(shù)巴？”霍興安還是問了一句，以確定對方的身份。

    “這位少年英雄，難道……”勃術(shù)巴緩緩道，“是故人之子嗎？”他似乎認(rèn)出了霍興安，臉現(xiàn)疑惑。

    “我是霍興安。”

    勃術(shù)巴緊繃的臉色松弛了許多：“??！是興安賢侄呀！我差點沒認(rèn)出你來！”他張開雙手，“哎呀，都長這么大了！”

    “勃術(shù)巴伯伯！”霍興安施禮道。

    “快請坐！”勃術(shù)巴道，“賢侄怎么不打個招呼就找來了，”他知道霍興安夜闖營帳，肯定是有備而來，“賢侄秘密來訪，一定是有什么要事找我吧？”

    霍興安坐下，心里斟酌著怎么詢問他。他想到蘇槐庭的話，決心開門見山的直接問母親的事。

    見霍興安不語，勃術(shù)巴道：“興安賢侄一定是怪我怎么投靠了蒙古人吧？”他搖搖頭，“皇上昏庸，陷害忠良，我才不得已棄暗投明，賢侄要理解我的苦衷才是?！彼L嘆道，“古人說，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君而輔，天下之士，各為明主……”

    霍興安心道，你身為金人，甘為蒙狗，算什么棄暗投明了？但他的心思不在什么叛金降蒙上，他只想知道母親的死因，只想印證兀盞的遺言和王善通的所言。他看著勃術(shù)巴道：“我不是因為這個來的?！?br/>
    “哦？那么賢侄還有別的來由……”勃術(shù)巴臉色稍沉，似乎隱隱預(yù)感到霍興安要說的事情。

    “我母親是你害死的？”霍興安突然問道。他注意著勃術(shù)巴的臉色，心道，如果他承認(rèn)了，今天我就是魚死網(wǎng)破，也要讓他償還我娘的冤屈。

    “哎！”勃術(shù)巴緩緩搖頭，“興安賢侄，不知你聽了何人的胡言酒語?！?br/>
    “難道我母親不是被毒死的嗎？”霍興安沒提王善通的名字，但是他想母親被毒死這事勃術(shù)巴肯定是不會不承認(rèn)吧。

    勃術(shù)巴嘆了口氣，道：“既然賢侄知道了令堂過世的真相，那么我也不妨告訴你，令堂確實是被毒死的。”他拍了一下膝蓋，垂頭道，“那是皇上的旨意，誰也不敢不照辦呀?！彼ь^，悔恨狀的看著霍興安道，“賢侄這下可理解我為什么要離開金國，為蒙古人效力了吧？那昏庸狠毒的皇帝誰還能為他死心塌地的盡忠呢？”

    勃術(shù)巴說的和王善通說的一樣，但勃術(shù)巴的無奈聽起來確實也有道理，霍興安心中的火焰暗了下去，他覺得自己太過武斷，也太過報仇心切了，差點冤枉了勃術(shù)巴。他暗暗咬緊的牙齒也松了開來。“勃術(shù)巴伯伯，我，理解你……”

    “有賢侄這句話，心里總算能安慰一些，哎……我勃術(shù)巴即使為千夫所指，也受的住了。深明大義這幾個字，說來簡單，但普天之下，有幾人能做到呢？”

    但霍興安心里仍在想，你不愿效忠皇上，也不必叛國投敵吧，哪怕隱居山野，也強(qiáng)過幫著蒙古人來殺我們金人吧？你這深明大義，大義在哪里？

    見霍興安臉上仍是難以釋懷的樣子，勃術(shù)巴道：“今夜見到賢侄，心里高興，本來應(yīng)該好好和你喝幾杯的，但是現(xiàn)在太晚了，賢侄不如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設(shè)宴相慶，你我好好敘敘舊，喝他個一天一夜，如何？”

    “不勞煩勃術(shù)巴伯伯了吧?！?br/>
    “哪里話！闊別多年，你不惦念我，我還惦念你呢！”勃術(shù)巴起身，熱情的把著霍興安，“咱們明天再歡聚痛飲，賢侄這一路，肯定也鞍馬勞頓，加上心中怨氣，哎，也得好好休息休息，平靜平靜才是，還希望賢侄能體諒我勃術(shù)巴的苦衷……當(dāng)然了，如果賢侄能加入蒙古軍隊協(xié)助大汗，攻取金國，那么，雖然完顏璟已死無法得償所愿，但若能殺了現(xiàn)今的皇帝，也算給令堂報了仇，我想令堂的在天之靈也定能得到安慰?！?br/>
    霍興安搖了搖頭：“冤有頭，債有主，完顏璟既然已經(jīng)死了，與現(xiàn)在的皇帝何干？”

    “當(dāng)然有關(guān)！都是昏君。如果不滅了他們，還會有更多的良臣被害，還會有更多的良民遭殃啊?！?br/>
    霍興安還是搖了搖頭。

    勃術(shù)巴輕嘆一聲，知道說服不了他，便牽了了他的手向外走去。

    他招呼了幾聲，帳外沒有人答應(yīng)，卻聽到草地上“嘭嘭”的響聲。勃術(shù)巴掀簾一看，發(fā)現(xiàn)帳外的兩個衛(wèi)兵都倒在了地上。勃術(shù)巴愣了一下，上前各踢一腳，兩個人才昏昏然的爬起來，不知所措的互相望著?！皠偅瑒偛庞袀€東西，大人?！逼渲幸粋€衛(wèi)兵說。

    “什么東西？”勃術(shù)巴問他。

    另一個說：“我看見有個影子，在那兒，我想過去看看，沒等看清，就一下子過去了，我們被絆倒了?！?br/>
    “被絆倒了？”

    那個衛(wèi)兵點頭：“可能是條狗吧?！?br/>
    勃術(shù)巴半信半疑的向四周望了望。他看了霍興安一眼：“賢侄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嗎？”

    “是的?！?br/>
    勃術(shù)巴“嗯”了一聲，然后讓衛(wèi)兵帶霍興安去休息。

    霍興安道別了勃術(shù)巴，在其中一個人的引路下，向別的帳包走去。勃術(shù)巴在帳包前一直目送霍興安，直到他消失在黑暗中。

    霍興安被安排在一個小帳包里。

    他和衣而臥，卻怎么也睡不著，近處旗幡的風(fēng)動聲、遠(yuǎn)處野獸的嚎叫聲，都擾亂著他的心。他回想著剛才和勃術(shù)巴的對話，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他忽然想起蘇槐庭之前的分析來，蘇大哥說皇上要納一個妃子，根本不必三番五次的傳旨促請……剛才自己怎么沒想到這一點，去細(xì)問勃術(shù)巴呢？也許是剛才勃術(shù)巴的熱情使自己忘了這些疑問，或者是勃術(shù)巴振振有詞的為他叛國的開脫使自己沒來得及想太多吧。那勃術(shù)巴神情從容，言詞里又毫無破綻，由不得人不信。他想，等明天我還是再好好的問問他。

    他走出蒙古包外，抬頭望天，月亮正漸漸的從云翳里探出，將輝光灑向草原。

    想到這里是成吉思汗召集蒙古各部開大會的地方，霍興安不覺想到了那蘭悅。心道，那剌爾丹會不會來呢？悅兒會不會和那人在一起呢？她是不是仍記恨我呢？也許，記恨我也總比忘掉我好吧……

    想到悅兒，他又不禁難過起來，仿佛心里一個永遠(yuǎn)也愈合不了的傷，一經(jīng)觸動，便隱隱的痛起來。他對自己說，這件事完后，我還是要去找她，不管她現(xiàn)在和誰在一起……

    他茫然的站在帳包外，仿佛站在空曠無人的原野中，除了刮過身邊的風(fēng)，只有四下里荒草掩亂著的辨識不清的來路。

    風(fēng)掠過他的衣襟，掠向了蒼茫的四方。

    當(dāng)風(fēng)聲稍靜時，一個微小的踩草聲在身后響起。他驚覺的回頭，一個黑影忽然向他撲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黑影要沖到身邊時，卻有另一個黑影從旁邊掠過來，只聽“嗖嗖”幾聲，跟著是“嘣嘣”的斷裂聲，然后沖來的黑影“啊”了一聲。

    眨眼之間，幾個黑影倏來倏往般的在霍興安身前纏斗起來，像一陣亂風(fēng)攪動，霍興安急忙后退，拔劍在手。

    “有鬼啊，娘子！”一個黑影喊道。

    不遠(yuǎn)處一個女聲回道：“你別嚇唬我，相公！”

    “真的有鬼?。　?br/>
    “那你快跑??！”

    “人哪能跑的過鬼??？這鬼還拿著索命繩呢?！?br/>
    那個女聲顫抖道：“鬼啊，你繞過我相公吧，他陽壽未到啊……”

    那個幫他擋了突襲的黑影躍到霍興安身前，低聲道：“快走！”

    霍興安沒來得及細(xì)看此人的模樣，便被推了一把。他點頭，急忙向前奔去。

    霍興安使勁的奔跑著，也不知自己要跑到哪兒去，倒是驚動了很多蒙古衛(wèi)兵，一時間喝問聲此起彼伏，甚至有刀槍不斷向自己砍來戳來。他踢倒幾個兵士，聽見后面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是在追趕自己。突然空中傳來砉然的聲音，直覺告訴他不妙，他就地一滾，避開了飛來的白刃，白刃險些削掉他的頭發(fā)，在他頭頂旋飛而回。霍興安爬起，飛快的向前疾奔。但后面的腳步離他越來越近了，他轉(zhuǎn)身，一個人凌空一腳飛踹而來，他揮劍斬去，那人空中旋身，雙腳連續(xù)踢出，霍興安揮出一劍，那人已踢出十多腳?；襞d安心里一凜，這蒙古營地里怎么這么多高手？那人腳一落地，又迅速的飛踹而來，霍興安正抵擋中，又一個黑影飛身而至，手持一個鏈球狀兵器，向自己擲來，霍興安用劍一擋，被震的虎口欲裂，心想此人手勁好大。不一會兒，又上來兩個人，四個人將霍興安圍在中間。纏斗中，霍興安的劍和那個鏈球繞在了一起，彼此掙脫不出。霍興安干脆扔了長劍，使出穿心鬼手印來，但這四個人都功夫不弱，這些日子以來他也未勤于練習(xí)鬼手印，功力仍然粗淺，根本奈何不了他們。轉(zhuǎn)眼間，霍興安中了好幾掌。

    眼看就要被他們制住，情急之中，他想起了壇翁的旋天轉(zhuǎn)地。他一矮身，小步轉(zhuǎn)圈，腰部以上旋動，胳膊錯動，按照壇翁所授的招法，轉(zhuǎn)嫁來力，一時間，幾個圍攻的人手腳皆亂，紛紛錯擊在自己人身上，霍興安知道自己內(nèi)力有限，這旋天轉(zhuǎn)地傷不了對方，便只能越轉(zhuǎn)越快。其中一個人罵道：“什么邪術(shù)！”霍興安迅速的改了招法，變成第二招，幾個人更是歪歪扭扭，手忙腳亂?；襞d安發(fā)出最后一招，旋轉(zhuǎn)中振臂暴喝一聲，幾個人立足不穩(wěn)，互絆而倒，霍興安趁機(jī)跳出包圍圈，向外奔去。他注意到后面還有打斗聲，似乎是那個向自己飛刃的黑影和另一個人在過招。

    但這幾個人很快又追了上來，霍興安只好回身再斗。其中一人戳中了他的肩胛，霍興安直覺肩部一麻。這時，只見一個長長的東西揮舞過來，其中一個人被卷倒在地上。一個人飛身過來，將他護(hù)在身后，和來襲的另一個人對了一掌?！翱熳?！”那人仍然是同樣的話?；襞d安這次聽的真切，那清脆的聲音十分耳熟，再看見裙裾飄然中上下飛動的繩子，心里又驚又喜：是她！

    霍興安繞過一個帳包，發(fā)現(xiàn)前面有一個馬群。他跑向馬群，摸出短劍，砍斷一個樁上的繩子，飛身上了一匹馬。他又砍斷其它樁上的拴馬繩，并在馬臀上輕斬，吃痛的馬紛紛亂踢亂踏起來，不一會兒，成群的馬四下散亂?；襞d安引著馬向他們沖去，他看見有白刃飛向她，削中了她的腰處，當(dāng)時她正跳起，頓時身子一顫，沒有及時避開混戰(zhàn)中的一腳?；襞d安催韁向前，驚馬群將蒙古營帳沖踏的一片混亂。她看見馬來，揚(yáng)起繩子纏住一個馬頭，順勢飛上馬身，但就在剛落到馬背的剎那，突然一個人仿佛從天而降般的，一拳襲去，她來不及躲開，被擊中腹部。霍興安大驚，急忙向她趕去。他在馬群里靠近她，只見她伏在馬背上，抱住馬頸，似乎十分痛苦。霍興安向她點點頭，他們一起混在馬群里向外沖去。

    馬群漸漸的散開，蒙古兵呼哨著驅(qū)趕著驚馬?；襞d安不停的打馬，也不時的催動她的坐騎，兩匹馬離開了馬群，越過了營帳，向草原深處馳去。后面有幾騎也跟著緊追不放。

    在營帳的邊上，一個人指著霍興安等人消失的馬影說：“娘子，我看清了，她不是鬼，鬼的臉是慘白慘白的，鬼沒有那么好看?！?br/>
    一旁的一個女子道：“鬼有吊死鬼，有溺死鬼，但也有畫皮鬼。”

    “那她是畫皮鬼？”

    “不好說?！?br/>
    那人撓了撓頭：“鬼會騎馬？”

    “死在馬上的，變成鬼也當(dāng)然也會騎馬了?！?br/>
    天上想起了沉雷，霍興安回頭一看，追兵仍跟著身后。他望了一眼伏在馬上的她，看起來十分虛弱。

    當(dāng)他們跑到一條河邊的時候，大雨已傾盆而下?；襞d安不知河的深淺，不敢貿(mào)然過河。她側(cè)頭看了一下河，沒有說話。

    “這條河挺寬，”霍興安說，“我們不如在這周圍找個地方躲起來。”

    后面出現(xiàn)了影影綽綽的馬影。

    “怎么辦？”霍興安問她。

    她搖搖頭?；襞d安不知她究竟是不同意躲起來，還是不同意過河。眼見追兵要過來了，他一橫心，索性引馬與她一起向那雨珠亂跳的河里蹚去。

    起初河水很淺，但是快走到河中的時候，霍興安忽覺馬身一沉，再往前走，馬頭幾乎沒入了水里。他只好下馬，將她從馬上抱下來?！拔覀冇芜^去吧?！?br/>
    她仍然沒有說話。

    霍興安抱著她，向?qū)Π队稳?。雨越來越大，幾乎模糊了他的眼，后面岸上的喊聲似乎也模糊在了雨里?br/>
    霍興安筋疲力盡的抱著她走上岸，將她輕輕放在地上，她半閉著眼，微張著嘴。霍興安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上全是血，這才注意到她的腰上已經(jīng)被血染紅。他撩起她的衣裙，想查看一下傷逝，忽然她身子激動起來，一下子睜開了眼，喝道：“別碰我！”說完這句，她竟然昏了過去。

    霍興安不知她怎么樣了，一時不敢碰她，過了一會兒，他推了推她的胳膊，見她沒有反應(yīng)，心里有些發(fā)慌，再探了探她的鼻息，才松了口氣。他撕下自己的衣服，撕成一條條的，他不知該怎樣包扎傷口，只有用布條纏住她的腰部，一圈又一圈的纏好。

    他聽到對岸有說話聲，怕那幾個人再渡河追來，便抱起她，向岸邊的草叢走去。他走了很遠(yuǎn)，走過了一大片草地，又走過了一片矮樹林，走到了一個嶺邊，見無處躲雨，便到一個石坡下，將兩棵樹的樹枝纏結(jié)在一起，又砍了很多枝條來搭在上面，搭成了一個樹棚子?；襞d安把她放在搭好的樹棚下，但是樹葉間仍然滴瀝不停，他干脆脫下了外衣，蓋在棚子上，這才不再漏雨了。

    他坐在她的旁邊，有些擔(dān)心她。他不斷的去探察她的鼻息，見她呼吸慢慢均勻了，才放下心來。他望著外面的雨簾，忽然想到，自己和悅兒第一次挨近的時候，也是一場驟降的大雨。他心想，是否每當(dāng)這樣的雨里，我都會想起悅兒呢？她那時依在我的身邊，那樣羞怯……

    天陰幽幽的亮了，光著上身的霍興安只覺得周身寒冷，像在冰窟窿里一樣。他還記得在山上時，有一年冬天，在一次攆豹子的時候，他不小心掉進(jìn)了一個雪井里。那雪井是崖下一個很深的洞，他在里面困了一天，差點死在里面?，F(xiàn)在他的感覺就像在雪井里要被凍成冰塊一樣。

    霍興安使勁的搓了搓身子，才覺得暖和了一點。棚外的雨已經(jīng)變成了細(xì)雨，只有樹葉上還滴淌不止。他轉(zhuǎn)頭看她，她好像睡的很熟，俏麗的臉頰上帶著一滴晶瑩的水珠，不知是淚水還是露水。

    霍興安發(fā)現(xiàn)她的嘴角有不少血跡，像是從嘴里溢出來的，心想，難道她昨晚吐了血？他俯身到她頭邊，想撥開她的嘴看一看，又覺得不妥。正想站起來，她卻睜開了眼來，見霍興安湊的很近的看著她，眼一瞪，一個巴掌拍在了霍興安的臉上。

    她身體虛弱，這一巴掌拍的有氣無力，但是出手仍然很快，霍興安根本來不及躲。

    “姑娘誤會了?！被襞d安心里叫屈。他想叫她一聲芊兒的，但還是叫了一聲姑娘。

    “你，你居然，趁人之危……”芊兒咳嗽起來。

    她這一咳嗽，口里的血痰也咳了出來。霍興安見狀，怕她咳到肺里去，連忙將她的身子側(cè)過來。

    “不用你！”她又咳了幾下，將口里的血痰吐出來。

    “我見姑娘嘴里有血，才看了幾眼?！?br/>
    芊兒瞪了他一眼：“你光著身子……”她又咳起來。

    “姑娘莫說話，先好好休息?！被襞d安見她氣憤難當(dāng)?shù)臉幼?，用手指了指上面，“昨晚下雨，怕你淋到，才……?br/>
    霍興安轉(zhuǎn)過身去。“姑娘請原諒在下的失禮。”

    芊兒沒說話，只是輕哼了一聲。

    “還沒感謝姑娘的出手相救！”

    “不用你謝?！?br/>
    “我是一定要謝的?！?br/>
    “說不用你謝，就不用你謝！”她咳了一聲。

    “好好，那我就放在心里。我明白，古人說，大恩不言謝，姑娘可能是這個意思?！?br/>
    芊兒哼了一聲。

    霍興安心道，這個芊兒真是怪，謝也不讓謝。難道，她是不想我領(lǐng)她的情？

    雨終于停了下來，他趕忙將樹棚頂上的衣服拿下來，擰干了水，穿到身上。他瞥了一眼芊兒，見芊兒正看著他。芊兒見他看來，閉上了眼睛。

    霍興安心想，我和她也算有緣，竟然不期而遇了三次。他在她身邊坐下來，關(guān)切的問道：“姑娘傷的很重吧？”

    “明知故問?！避穬旱?。

    “姑娘傷的這么重，只能先在這兒休息了。我……”霍興安心想，我要是帶她走，只能背著她，或者抱著她，她現(xiàn)在誤會我，怕是不愿意。

    “你要是想走，就走吧?！避穬豪淅涞?。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怎么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呢？”霍興安心道，她總是誤解我的意思?！拔沂窍耄ヅ┏缘膩?。哦，我應(yīng)該先去給你弄些水來喝?！?br/>
    芊兒沒說話。

    霍興安走出樹棚，向四周看了看，附近并沒有河湖，連水洼也沒有，下了那么大的雨，地上居然沒有什么積水。他看見樹葉上嘀嗒的水珠，靈機(jī)一動。他拔出短劍，找了一棵碗口粗的樹枝，切斷了，然后截成一指高的木段，再在中間剜出一個木碗來。他用木碗在樹葉上收集水珠，不一會，接了半碗。

    他高興的回到樹棚里，將木碗遞到芊兒的嘴邊?！安皇堑厣系?，是我接樹葉上的?！彼菇o芊兒喝。

    芊兒喝了幾口，道：“笨豬，這些木刺還留著。”顯然她被碗口的木刺扎到。

    霍興安一看，急忙說：“抱歉。”他拿過碗，用劍仔細(xì)的將碗口的木刺切掉，他剛才切的粗心，又切的急，沒留意那些木刺。他將碗口切削的光滑了，又將木碗遞給芊兒?！霸俸赛c吧?！?br/>
    “水里都是木屑子了。”芊兒白了他一眼。

    霍興安只好將碗里的水倒掉，再出去接水。

    接了水回來，他看見芊兒閉著眼睛，眉頭輕皺，似乎很不舒服?！肮媚镞€喝水嗎？”他問她。

    芊兒不說話。

    霍興安發(fā)現(xiàn)芊兒的身子底下積了一些殘水，昨晚雖然鋪了很多樹葉，但因為在坡下，沿著山坡還是淌了很多水下來。他想，她身子浸在水里肯定很不舒服。我得帶她離開這里

    空曠的草原上似乎傳來了幾聲喊叫，霍興安聽了聽，分辨不出是人還是獸。他看了看旁邊的山坡，便出了棚子，向坡上攀爬去。

    他爬到這座小山坡的坡頂，向四面望去。他已經(jīng)記不清來路，只見西面是草原，東面有一些矮嶺和小丘，北面是稀稀落落的樹叢，在北面的遠(yuǎn)處有蜿蜒的河流，那兒有幾匹馬正向這邊過來。霍興安心想，那幾個人如果是昨晚追趕他們的人就糟了。

    他跑下山坡，對芊兒說：“姑娘，我們得走了，我看見有幾個人向這里來。”

    芊兒還是閉著眼，但似乎點了一下頭。

    霍興安見她很難受的樣子，額角也滲出了汗珠來。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摸了一下她的額頭。額頭滾燙，霍興安一驚，心想，不知是因為受了傷，還是受了寒。

    他收拾了一下東西，抱起芊兒，向外走去。他想，西邊是草原，沒遮沒掩，容易被發(fā)現(xiàn)，不如往東面去，那邊山丘多。

    于是他向東面走，一直走，走過了兩個小山岡，來到一處山下的樹林。這樹林里有不少冠蓋茂盛的大樹，還有幾只小鹿，見了他放蹄便跑。他放下她，聽了聽遠(yuǎn)處。他還是有點不放心，便爬上一棵較高的樹，在樹上眺望。這一望去，霍興安嚇了一跳，他看見有幾匹馬已經(jīng)跑到了之前經(jīng)過的一個山岡上，馬上的人正像他一樣瞭望尋視著四方。

    他趕緊溜下樹，對芊兒說：“姑娘，他們已經(jīng)離這兒不遠(yuǎn)了，不知是不是昨晚追我們的人，我們，”他看著仍然閉著眼睛的她，“我們應(yīng)該找個地方躲起來?！被襞d安望了望周圍，只有苦笑，哪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呢？除非像老鼠一樣挖個地洞鉆進(jìn)去。他又望了一眼樹梢，心里有了主意。

    “姑娘，你好些了嗎？”

    芊兒輕輕的睜開眼。

    “我背著你，咱們躲到樹上去，”他指了指一棵樹，那棵樹葉子多。他蹲下來抓起芊兒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只有這樣了?！彼麑④穬罕车阶约旱谋成希?，“你一定要把緊我。”他垂眼，看見芊兒的兩只手臂摟緊了自己的脖子。

    他吃力的爬上了那棵樹，盡量爬到最高的地方，將芊兒放在樹枝上。他下了樹，往上看了看，芊兒的裙子還是隱約可見。他便到其它的樹上，找些柔軟的枝條，將枝葉編繞在一起，然后爬上樹，包裹在她的身上，再下樹瞅了瞅，已經(jīng)完全遮住了她，才放下心來。他又編纏了一些枝葉偽裝好自己，爬上了另一棵樹的高處。

    沒過多久，果然有馬蹄聲響起。有三騎來到了樹林邊上。馬上的人打量了一下樹林，夾馬向林中慢跑進(jìn)來。

    只聽其中一人說：“這片小林子里連個果子都沒有?！?br/>
    另一個聲音粗洪的說：“你是來找果子的？”

    “我們追了這么遠(yuǎn)，找不到人，找?guī)讉€果子吃也行啊。”

    “抓到了人，我們回去吃肉喝酒！”

    又一個人說：“那人受了一掌，按理說跑不遠(yuǎn)呀？他們又沒了馬……”

    “也許在巴扈扎他們?nèi)サ牡胤剑麄儾皇窍蛭魅フ伊寺??！?br/>
    “那我們是不是要回去？”

    粗洪的聲音道：“再追十里看看。如果還沒有人影，我們就回去?！?br/>
    霍興安心道，還要追十里？這些蒙古人可真是難纏。他想起不依不饒的從撫州追向蘇槐庭的木華黎的騎兵，不追到山窮水盡絕不罷休。

    他們經(jīng)過了芊兒的樹下時，最先說話的那個人勒住了馬，跳下馬背說：“我去解泡尿?！彼呦虿輩怖?。另外兩騎繼續(xù)向前。

    樹上的芊兒正微閉著眼睛。忽然，她倚靠的枝條一動，接著一個東西壓在了胸口。她睜眼，看見一對圓溜溜、碧油油的小眼正對著自己，不禁“啊”了一聲。那不知是貂還是松鼠的東西立即躥了開，跳到了別處。

    正在解手的那個人聽見芊兒的聲音，驚訝的向她所在的樹上看去。他提了刀，圍著那樹下轉(zhuǎn)了一圈。

    前面的人招呼他，他打了個手勢。兩匹馬返了回來。

    他瞅了半天，沒看出什么端倪。他收了刀，把住樹干向上爬去。霍興安看的心里著急，輕輕拔出劍，準(zhǔn)備向那人擲去。

    聲音粗洪的人也下了馬，來到樹下?！昂?，你要去掏鳥蛋還是掏鳥屎啊？”

    “我聽見上面有聲音?！痹捯魟偮?，只見他身子一歪，直直的從樹上頭朝下的栽下來。聲音粗洪的人見狀大驚，急忙揮刀躍上樹干，不斷劈砍掉樹枝。眼看芊兒就要暴露出來，霍興安瞄準(zhǔn)了那人，一劍擲去，正中他的后背，那人頓時滑下樹來。

    見兩個同伴轉(zhuǎn)眼倒下兩個，馬上的人拔出刀，緊張的惕防著左右，并慢慢后退?；襞d安看著他退到了林邊，心想不能讓他跑了，否則來了援手，芊兒和我再沒有地方可躲了。他躍下樹，撿起一個人掉下的刀。馬上的人見狀，立即撥馬向林外奔去?；襞d安跳上一匹馬，緊緊追去。

    那人見霍興安追來，打馬的更快了?；襞d安發(fā)現(xiàn)所騎的馬上有一卷繩子，看上去很像昨晚抱芊兒下馬時從芊兒腰上滑脫的繩子。他便拿了繩子的一頭，展開繩子向前面的馬揮去。

    展開的繩子舞向空中，居然很長，一下子打在那人的背上，那人吃痛的一躬身。他似乎不敢和霍興安交手，也不敢回頭，只是拼命的催韁?；襞d安再次揮出繩子，繩子纏在了馬腿上，馬一聲驚嘶，翻倒在地，疾馳的馬背上的那人也飛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霍興安上前，見他摔的不省人事，便用繩子捆了他，放在馬上馱了回來。

    他將那人綁在了樹上。怕他醒來大叫，又撕下他的衣服塞住了他的嘴。

    霍興安爬上芊兒的樹，撥開樹葉?！肮媚铮銢]事吧。”他看見芊兒手里拿著一段樹枝，顯然是用樹枝點了剛才爬樹的那人的穴道。他將芊兒扶到背上，再小心翼翼的爬了下去。

    霍興安將芊兒輕輕放到地上，芊兒不住的喘息。她剛才集聚了所有的內(nèi)氣奮力一擊，使力之后只覺身子綿軟下來，這會兒又用力抱住霍興安的脖頸和身子，到了地上以后已經(jīng)渾身是汗，她閉著眼只是躺著。

    霍興安看了一眼地上仰躺著的兩人，一個人應(yīng)該是摔斷了脖頸，另一個是中了他的冷劍。他將那人翻過身去，拔出背上的短劍。他搖搖頭：“我是迫不得已?！?br/>
    芊兒慢慢道：“殺了人之后還要念一句佛……”

    霍興安回過頭，看她慢慢的睜開眼睛。她說話的聲音氣息弱弱的，完全不似之前的清脆鏗鏘?；襞d安心道，你這么虛弱，就不要說話了吧。他又看了一眼那個中劍的人：“我和他又無怨無仇。”

    “人家可是來殺你的?！?br/>
    霍興安搖搖頭：“我想不明白，我只是擅闖了蒙古的營帳，那些人就不辨好壞的要殺了我？難道……”

    “我以為只是頭丑豬，原來還是頭蠢豬！”芊兒閉上了眼睛。

    霍興安心想，她現(xiàn)在身弱氣虛，我還是不要惹她的好。

    芊兒忽然又道：“你不說話，肯定是不服氣了?！?br/>
    霍興安心道，我哪有，我不說話是好心為了讓你少說話呀，真是不識好人心。

    芊兒又道：“你心里在怨我，別以為我不知道。”

    霍興安只覺好笑。他蹲下來看著她，她嘴唇微翹，似是滿臉不悅，但神情卻沒有以前那么冷冰冰了。他發(fā)現(xiàn)她的額角仍有汗?jié)B出，便想摸摸她的額頭是不是還燙熱。他手舉到她額上，想了想，又收了回去。“姑娘，我沒有怨你。姑娘現(xiàn)在身子很弱，我們還是找個地方休息休息吧?！闭f完他不由的想，除了這片樹林，哪還有更好的地方呢？再說一旦下起雨來，還能在樹下躲一躲。而且她這么虛弱，還是不要再勞累奔波的好。于是他又道：“看來……暫時還是這里比較好?！?br/>
    芊兒輕輕嘟囔道：“豬。”

    霍興安裝作沒有聽見。“我想，”他站起來，看了看了旁邊的那兩匹馬，“我們有東西吃了?！?br/>
    霍興安走到那兩匹馬跟前，在馬上的囊袋里掏出了奶、酒和干糧。

    他將奶倒在碗里，喂芊兒喝了些，又撕了些餅給她。她吃了幾口便不吃了，似乎很不舒服。

    霍興安將芊兒抱到樹下，讓她的頭倚在樹干上，他覺得她這樣能好受一些。他將那兩具尸體拖到林子外，挖了個坑埋掉了，他擔(dān)心血腥味招來野狼或野狗，又用泥土將血跡厚厚的灑蓋住。

    他回到芊兒身邊，坐下吃了點東西，喝了幾口酒。他對芊兒說：“虧了這幾個人，給我們送來了吃的?！?br/>
    “你知道你殺死的那個人是誰嗎？”芊兒問他。

    霍興安搖頭。

    “他叫小哪吒，在江湖上以一套風(fēng)火輪樣的腳法出名，也算成名人物，沒想到不明不白的死了?！?br/>
    霍興安想起昨夜那個旋風(fēng)一樣向他連續(xù)飛踹的人。原來他叫小哪吒。

    “他是勃術(shù)巴的手下?！?br/>
    “哦？”霍興安震驚不已。其實剛才他說“擅闖蒙古營帳”的時候，已經(jīng)懷疑來追殺他的人是勃術(shù)巴派來的?！白蛱?，我見他踢了你一腳，腳功很厲害?！?br/>
    “那沒什么厲害，主要是勃術(shù)巴的那一記?！?br/>
    “勃術(shù)巴？”昨夜的混戰(zhàn)中，霍興安沒發(fā)現(xiàn)有勃術(shù)巴?！澳阏f的是……”他回想道，“我見姑娘最后中的那一下，沒有躲開?！?br/>
    “太虛金剛杵。”

    “太虛金剛杵？”

    “勃術(shù)巴的太虛金剛杵。”

    “你是說，最后傷你的那個人是勃術(shù)巴？”霍興安心想，這金剛杵聽起來像少林寺的功夫。“原來勃術(shù)巴會少林的功夫。”

    “那不是少林寺的功夫，那是嘙喇密宗的功夫。”

    “嘙喇密宗？那是什么門派？”

    “看來你什么都不知道?！?br/>
    霍興安道：“姑娘見多識廣，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天南四柄劍，地北三把刀?！?br/>
    “那你應(yīng)該知道昨天傷我的是哪把刀了。”

    霍興安被她問的一愣。昨夜他見到的是一個白刃傷了芊兒，那白刃在空中旋轉(zhuǎn)，像是圓的，應(yīng)該不是遼東鷹王那種柳葉刀大小的細(xì)長的袖風(fēng)刀。他思忖道：“地北三把刀，是遼東鷹王的袖風(fēng)刀、白魔孩和紅魔孩的無影雙飛刃、泰山派的斷云刀法。斷云刀法應(yīng)該指的是一種刀法，而袖風(fēng)刀是小刀，我身上就有。昨晚那刀在空中轉(zhuǎn)著飛……是無影雙飛刃吧？”

    “總算聰明一回……”芊兒道，“你說你有袖風(fēng)刀？”

    “嗯?！被襞d安取出懷里的一個小木盒，打開來給她看。他在孔不易的尸身上收了那兩把袖風(fēng)刀之后，不敢用軟的東西包裹，便裝在木盒里。見芊兒好奇的看著，霍興安心中有點得意，心想，你見多識廣，但是這袖風(fēng)刀可沒見過吧?！斑@刀上有金蟾之毒?！彼f。

    “我知道?！?br/>
    芊兒忽然指了指那邊樹干上捆著的人：“你用這刀尖扎他一下?！?br/>
    “這……”霍興安不知她為什么要殺了那人，難道是要證明自己是不是說謊？還是想看看金蟾之毒的厲害？

    “除了這個小哪吒，那兩個人可有什么名頭？”

    “兩個兵而已?！?br/>
    “哦?！被襞d安心想，雖然只是個兵，但是……他在千軍萬馬中可以沖鋒廝殺，不過現(xiàn)在讓他去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他還是狠不下心。

    霍興安拿了一把袖風(fēng)刀，走到那人跟前。那人眼現(xiàn)恐懼，嘴里嗚嗚有聲?；襞d安拿去他嘴里的布。那人連聲說：“官爺饒命??！”

    霍興安問他：“是不是勃術(shù)巴派你們來殺我的？”

    那人點點頭。

    霍興安心道，勃術(shù)巴果然陰險之極！但他還是下不去手，他嘆了口氣，將那人的嘴塞上，又走了回來。

    芊兒用鼻子哼了一聲道：“活菩薩?！?br/>
    “他又跑不掉，還是先……”霍興安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再把他綁緊點?！?br/>
    芊兒閉上眼，偏過頭去。

    “姑娘好些了嗎？”他知道她不高興。

    芊兒不說話。

    霍興安將奶和碗放在她身邊：“姑娘要是渴了，就喝點水?！彼p嘆著坐下，“沒想到那勃術(shù)巴一見到我就要置我于死地……”他想起昨晚見面時的情景。各種猜測和懷疑逐漸清晰起來，紛紛指向了勃術(shù)巴，他心想，我娘的死，或許就是勃術(shù)巴一手所為！

    他看了一眼芊兒，她的手捂著受傷的腰部，似乎睡了過去。他心道，她是為了救我，才傷的這么重，我得好好的照顧她。他摸了一下地面，泥土草葉仍然很潮濕，雖然出了日頭，天上還是灰淡淡的，空里還不時飄下雨絲。

    他拿了刀，開始在林中四處砍斫野藤和柔韌的枝條，然后在兩棵樹間搭起吊床來。他從小在山里長大，經(jīng)常在山里過夜，編結(jié)這些藤條枝條很熟練，不一會兒就做好了一個吊床，他躺進(jìn)去試了試，很結(jié)實，也很舒服。便過去對芊兒說：“姑娘，上去躺著吧，地上很寒。”

    芊兒見他搭了一個吊床，便知是為自己做的?；襞d安見她一直看著吊床，也知她喜歡，便將她抱到吊床上。

    芊兒在吊床上蕩了蕩，慢慢閉上了眼。

    見芊兒閉目休息，霍興安便開始做另一個吊床，沒多久，他在不遠(yuǎn)的兩棵樹間給自己也搭了一個。

    做完這兩個吊床，天也快黑了。他走到芊兒身邊，看到她安睡的模樣，心里寬慰。正要離開，忽然芊兒道：“我的回影鞭呢？”

    “回影鞭？你說的，是你用的長繩子嗎？”

    “那是長鞭，不是長繩。”

    霍興安心想，她看見了小哪吒馬上的回影鞭，卻沒注意到我已經(jīng)用來綁了人，他看了一眼那邊樹上的人，道：“綁在那個人的身上了。”

    芊兒怒道：“為什么用我的鞭子綁臭男人？”

    “那我去解下來?！?br/>
    于是他砍了幾條藤，用藤條代替鞭子將那人再捆住。他捏了捏長鞭，不知是什么做的，看起來像棕編的繩子，但使勁捏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很堅硬緊韌，確實是鞭子。心想怪不得以前被這鞭子抽到時很痛。

    他將回影鞭放在芊兒的身上：“姑娘可以安心的睡了?！避穬狠p哼了一聲。

    霍興安爬上了自己的吊床，感覺疲憊困倦。他側(cè)眼看了看黑暗中的芊兒，心想，她是不是也在看我呢？他忽然想起了在汴京時的那件自討沒趣的花衣，想到那時她冷若冰霜的樣子。他又想到了蘇槐庭，心里悄嘆，要不要告訴她蘇大哥的死呢？還是等她好一些的時候再告訴她？他想著諸多凌亂的事情，漸漸睡了過去。

    這一覺沉沉的睡到次日凌晨?；襞d安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jīng)蒙蒙亮起。

    他看了一眼芊兒，她在吊床上安靜的躺著。他又看了一眼綁著那人的樹，樹上卻是空的。他跳下來，吃驚的跑過去，只見樹旁只有掙斷的藤枝。他心道，糟了。他環(huán)顧四周，林邊拴著的三匹馬還在悠閑的吃草。他再查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那個人趴在離自己不遠(yuǎn)的地方，剛才沒有注意到。

    他走過去，將那人翻過來，見他頸上有刀口，血還未干，顯然才死不久。只聽吊床上的芊兒說：“他要殺你，被我殺了。”

    原來這個人在天亮前掙脫了藤索，本想騎馬逃走，但又想邀功領(lǐng)賞，便摸了地上的刀躡手躡腳的走向霍興安，要砍殺他。哪料芊兒的長鞭卷來，將這個人手中的刀抹向了他自己的脖子。

    霍興安慶幸道：“多謝姑娘又救了我?！彼蠡谧蛱鞗]聽芊兒的話，當(dāng)時殺了那個人就沒有這后患了，心想，幸虧芊兒拿了那個回影鞭在手。他知道她不愿接受他的謝意，也就沒有多說什么。

    他將芊兒抱下吊床。芊兒身子仍然虛弱，站立一會兒便似不能支撐。

    當(dāng)天，芊兒又再次渾身滾燙?；襞d安十分著急，問了她，才知傷口未愈。他在那馬上的囊袋里翻找出一些藥粉來，也不知是不是療傷的藥，不過他想，蒙古兵經(jīng)常隨身帶著創(chuàng)藥，這興許也能有用。

    芊兒讓他轉(zhuǎn)身離開，堅持自己用藥。她吃力的抹完了藥，便合了眼，陷入半昏半睡之中。

    霍興安擔(dān)心的守在她身邊，生怕她一睡不醒。他將自己的外衣，以及地上那人的外衣都脫下來，包著芊兒，以讓她暖和一些。他又從馬上取了引火之物，在吊床邊燒起了火堆。他砍了很多樹枝，讓火堆一直燃著。

    這樣過了一天一夜，芊兒才從幾近昏迷中醒來。

    霍興安不知芊兒已經(jīng)在鬼門關(guān)上走了一遭，險些喪命，要不是她有一定的內(nèi)力，這時早已在奈何橋上回眸了。他看見她醒來，長舒了一口氣?！肮媚锟偹阈蚜??！彼驳?。

    芊兒看見霍興安又光著上身，正要惱怒，發(fā)現(xiàn)了自己身上裹著的衣服。她摸了摸，問道：“我睡了很久？”

    “姑娘睡了一天了。”他遞過水，喂她喝下。大病初愈般的芊兒眼中慢慢有了神采。她看著他，他一笑：“姑娘看樣子好多了。等你好些了，我們就離開這個地方?！彼戳艘谎圻h(yuǎn)處，“這幾個人不回去，早晚還會有人找過來?！?br/>
    在芊兒昏睡的這一天中，白日里霍興安每隔幾個時辰便騎馬去山岡瞭望一下，以防有人來。曾幾次看見有零散的人馬路過，好在沒有經(jīng)過這片樹林。

    霍興安見芊兒氣色好起來，便想給她補(bǔ)補(bǔ)身子。他在林外捉了一只小貂，剝了皮架在火上烤了肉給她吃。芊兒顯然是餓了，一口氣吃了半個。

    之后的幾天，霍興安悉心的照料芊兒，芊兒慢慢的有了氣力。但芊兒似乎不領(lǐng)情，很多時候?qū)λ偸抢淅涞?，霍興安有時和她說話，她也總是愛答不理。

    又過了些天，芊兒能夠自己上馬了，霍興安便建議一起向東走。而這時，他們發(fā)現(xiàn)西邊有大批人馬正向東而來，芊兒覺得還是先去南邊躲一躲。

    于是，他們打馬向南走。翻過了幾座山丘，又渡過了一條河，他們來到了一個小村莊落腳休息。村子只有五六戶，霍興安跟一戶農(nóng)家借宿了兩間屋子，他知道她肯定不愿和他共處一室，雖然這些天他都在她的身邊。

    在村子里，他們休息了數(shù)天。芊兒恢復(fù)的很快，她的腰傷本來是無影雙飛刃的擦傷，傷的不深，主要是勃術(shù)巴的那記太虛金剛杵擊中在腰傷的附近所致。她每天坐在房中運(yùn)功調(diào)理內(nèi)氣?；襞d安不知她運(yùn)的是什么功，只見她每次運(yùn)功之后，臉色都紅潤起來。

    見她每日運(yùn)功，霍興安也每日勤快的習(xí)練劍法。但他練劍的時候芊兒看都不看，似乎根本不屑一顧，不像悅兒那樣總是專注的看著他。

    一天晚上，霍興安睡不著，出了屋子，在月光下練了一套拳法和兩套劍法，又把星婆所教的穿心鬼手印練了幾遍。

    他練畢，正要回屋，看見芊兒推門走了出來。

    “姑娘還沒睡呢？”

    芊兒點頭，向外走去。

    他想問“姑娘要去哪里”，但見她走的很慢，像是隨便走走，便收了舌，默默的跟在她身旁。芊兒雖然不頤指氣使，但自帶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她如果不說話，時間久了，霍興安會感覺不由的發(fā)冷，就好像在冰窖旁站久了一樣，全不似在悅兒身邊的那種安然溫暖的感覺。

    “姑娘，”霍興安指了一下前面不遠(yuǎn)處，“那有條小溪。”

    他們走到溪邊，芊兒有些出神的看著月光下的流水。

    半晌，芊兒忽然問霍興安：“你是不是要回那蒙古大營？”

    芊兒說的正是霍興安心里早已決定了的，現(xiàn)在她一提，他立即點了點頭，同時一個火焰在心里騰起來：“我要回去找勃術(shù)巴！我要問他！”他想去問勃術(shù)巴為什么要殺自己，難道只是因為自己不愿投靠蒙古人？

    “再去問他？”

    “對！我娘一定是他害死的?！被襞d安憤恨道。

    “還用再問？笨豬！”

    霍興安不管她揶揄自己，只是握拳道：“確定是他害死了我娘，我就一定要殺了他！”

    “你不是他的對手?！?br/>
    “那我也要殺了他！”

    “你只有去送死?！?br/>
    霍興安想起那晚那些高手的攻擊，默然不語。心想，總有機(jī)會的。他驀地想到一件事?！皩α耍媚?，那天晚上，你怎么也在蒙古的大營里？”他覺得那晚芊兒應(yīng)該不是為了救他才潛入大營的。

    “我那天去探營，是為了找馭空子?！?br/>
    “馭空子是？”

    “洪道門的掌門。”芊兒道，“他銷聲匿跡已久，江湖傳言他已死，但我查到他就在勃術(shù)巴的手中。只是不知勃術(shù)巴將他藏在了哪里。”

    霍興安想到在撫州時聽到的蘇大哥與芊兒的對話，想那馭空子一定是和芊兒母親的死有關(guān)。

    “他為什么要藏起馭空子？”

    “他可能在逼問什么東西，一直沒有得到，才抓了這么久?！?br/>
    霍興安想到那張你爭我奪的牛皮地圖，不知是不是和那有關(guān)?！澳悄悖臀乙黄鸹厝フ也g(shù)巴嗎？”他問芊兒。

    芊兒道：“這次被發(fā)現(xiàn)，勃術(shù)巴一定有了防備?！?br/>
    “也許，他以為我們不敢再回去了?！被襞d安道。

    “勃術(shù)巴老奸巨猾，行事很謹(jǐn)慎?！?br/>
    “那……”

    “等等再說?！?br/>
    芊兒在一個大石上坐下來，波光粼動的流水映亮著她俏美的臉龐。

    “姑娘，”霍興安道，“有一件事……”他想了半天，覺得還是應(yīng)該把蘇大哥戰(zhàn)死的事告訴她。

    他長長嘆了口氣：“我一直想告訴你的，只是……怕你難過?！庇中南?，也許她不會難過，只會覺得解恨呢。

    “他死了？”芊兒顯然預(yù)感到了，但仍然有些震驚。

    “你聽說了撫州兵敗的事？”霍興安道，“我和蘇大哥一起突圍出去，不過他中了箭……”

    芊兒轉(zhuǎn)過頭去。

    霍興安看見她微微垂下頭。他不知道她此刻是怎樣的心情，也不知道該不該勸慰她。他想起蘇槐庭的遺言，心想該不該告訴她呢？他猶豫不決的想著，心里對自己說，如果不告訴她，蘇大哥的在天之靈會怪我嗎？如果告訴她，她會更恨蘇大哥怎么辦？他猶豫來猶豫去，最后決定還是不告訴她的好。蘇大哥已經(jīng)不在了，芊兒本來就對他耿耿于懷，憤憤難平，何必要再讓她恨上加恨呢？他在心里對天說，蘇大哥，你也希望芊兒不再怨恨你吧？我當(dāng)然也希望她不再怨恨你……那么，你說的話，我還是不要告訴她了罷，要是你換作了我，我想你肯定也會這么做的。

    霍興安對芊兒道：“蘇大哥臨死前，讓我轉(zhuǎn)告你，他說，希望你不要再恨他……”他望著芊兒，心道，我這樣做，是為你好。

    芊兒垂著頭，久久不語。

    漫漫長夜過去，晨光透進(jìn)破舊的窗戶，村里的雞爭著打起鳴來。

    霍興安起來的很晚，他看了看天光大亮的窗外，他想，這一夜芊兒一定很難過。

    他穿好衣服，揉著眼睛走出屋子，發(fā)現(xiàn)院子里的馬少了一匹。

    他急忙去芊兒的屋子，但屋里沒有芊兒。他找到農(nóng)戶來問，才知芊兒一早就上馬走了。

    霍興安怔怔的看著遠(yuǎn)處，心想他是不辭而別了呢，還是不久便會回來？

    和她朝夕相處這么多日子，忽然不見了她，反而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他在草垛旁坐下，覺得身外的一切變得空空蕩蕩。心想，悅兒也是這樣，悄悄的離開了，芊兒也這樣悄悄的離開，都好像生怕我挽留一樣。

    芊兒的離去，倒不似悅兒的離去那般傷心，畢竟，霍興安覺得芊兒并不似悅兒那樣喜歡自己，但這一時，他卻又覺得真的失去了什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