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陰暗的小巷,走出一人。
開在巷子不遠處的路邊攤主看了一眼,是個長相不差的年輕人,不過從穿著來看,和之前那個公子哥天差地別,想來不是什么囊中有錢的人,他很快就收回視線。
年輕人走到邊上一處破舊水缸,用里面積攢多時的雨水清洗雙手。
有一絲絲殷紅在長滿青苔的水缸中溢開。
他身后的巷子里,黑袍人一手扛著一具尸體,一躍而起,在屋頂之上閃躍跳轉(zhuǎn),消失不見。
戚望甩了甩手上水珠,正正衣襟,往前走去。
半刻鐘后。
李方物在一間開在路邊的五層小樓前停步。
聽雪閣。
小樓在附近小有名氣,聽說老板娘以前是舊蜀國人,為了躲避戰(zhàn)亂,一路流亡至此,找了個憨厚本分的本地男人,兩夫妻東拼西湊開了這間酒樓,特色是舊蜀國曾經(jīng)最聞名的紅油火鍋。
往常來言,唯有大戶人家才會擊鐘列鼎,即眾人圍在鼎的周邊,將牛羊肉等食物放入鼎中煮熟分食,后來舊蜀國那條嘉陵大江邊首次出現(xiàn)類似的吃法,流傳人群卻是周遭碼頭的水手、纖夫。
一般挑擔(dān)子零賣小販將水牛毛肚買后,洗凈煮一煮而后將肝子、肚子等切成小塊,于擔(dān)頭置泥爐一具,爐上置分格的大鐵盆一只,盆內(nèi)翻煎倒?jié)L著一種又麻又辣又咸的鹵汁,于是河邊橋頭一般賣勞力的工人,便圍著擔(dān)子受用起來。各人認(rèn)定一格且燙且吃,吃若干塊,算若干錢。
這種吃法很快就流行起來,愈演愈烈,深受無數(shù)人喜愛。
李方物被殷勤小二引到了五樓。
五樓只有一個廂房。
李方物推開門,中間是熱騰騰的爐子,相對坐著一男一女。
“哥?!?br/>
李方物喊了一聲,隨后看著那個姿容普通的女子,微笑道:“嫂嫂。”
千嫻笑意滿滿,起身牽著女子的纖細手掌坐在一側(cè):“方物妹妹果然人如其名,你哥老和我提起你,今日一見,不愧是青陽學(xué)府最優(yōu)秀的天驕。”
出門前淡妝濃抹許久,換上各種繁雜珠寶首飾和衣物的李方物最后不知為何,還是選擇了平時最清樸的模樣,她和千嫻雖是初見,卻宛如多年未見的姐妹,親密無間,噓寒問暖,二人對面的戚望只是眼皮一抬,忙著涮自己手邊的肉片。
一頓火鍋吃的相安無事。
二女一直在聊。
戚望一直在吃。
結(jié)束之后,千嫻想要隨戚望一起送李方物,后者讓她先行回府。
女子騎馬,男子牽馬,二人出了城門。
“方物。”年輕掌柜抬頭說道:“你明天的大比哥就不過來了,大比結(jié)束后,回去看看李叔,你這一走,短期內(nèi)應(yīng)該不會再回來了?!?br/>
李方物小聲道:“你不和我一起回去么?”
戚望搖頭道:“哥在青陽城還有些事情,遲些再回去?!?br/>
李方物悶悶不樂的應(yīng)了一聲。
戚望目視前方的漆黑永夜,緩緩說道:“方物,其實哥并不想讓你走上這條路,修煉者的世界無情殘酷,到處都是爾虞我詐,危險重重,哥以前想的挺簡單的,這些事情讓哥去經(jīng)歷就行了,哥會保護著你的,可是哥沒用,做不到了?!?br/>
李方物默默的看著馬下的青年。
年輕人突然回頭,燦爛一笑:“你已經(jīng)很優(yōu)秀,很努力了,哥相信,你一定會走的很遠,比哥強上百倍,千倍,到時候,也許真的需要你來護著哥了?!?br/>
戚望絮絮叨叨的交代著:“出門在外,別輕易與人起爭端,凡事能退就退一步吧,遇見難事千萬要冷靜,不要自亂陣腳,安心在學(xué)院修行,哥會照顧好李叔的,面館也會越開越好……”
女子只是怔怔的看著那個比自己爹還嘮叨還操心的年輕人。
不知不覺,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郎,怎么突然就這樣……
不像個年輕人了呢。
不出意外的話,戚望會在紅湖鎮(zhèn),守著爹,守著那間新開的面館,和今日那個也許會成為老板娘的普通女子,過往這一輩子。
而她李方物,前途坦蕩,踏上漫漫修煉路,彈指轉(zhuǎn)瞬便是凡俗十幾二十年。
李方物突然有些害怕,她不想去學(xué)院了。
輕咬紅唇的李方物又不敢和滿眼希翼的年輕人說,她只能走下去,不光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哥,為了爹。
為了他們能再無后顧之憂,為了他們能有一個最強硬的后盾。
是啊。
這件事,以前一直都是哥在做的,他十六那年義無反顧的離家出走時,抱著的就是這種心思吧。
戚望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十年后才會如此失望的回到紅湖鎮(zhèn),再不復(fù)年少模樣。
馬上的女子輕聲說道:“哥,我會努力修煉的。”
繁絮叨叨半天的年輕掌柜止住話頭,他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個錦囊,鄭重的交到女子手里,輕拍她手掌,囑咐道:“白羊郡隸屬于下半國,你應(yīng)該會去位于流火郡的三生府學(xué)院,哥在郡里有個朋友,你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時,可以試著打開錦囊,里面有他的地址?!?br/>
女子展顏一笑。
她是修煉者了,她以后接觸的人和物,都是尋常人眼中不可得見的山上仙師,只是凡俗人的哥,他認(rèn)識的朋友又能幫上什么她都解決不了的困難呢?
可女子還是珍之又重的收好錦囊。
年輕男子說道:“行了,走吧?!?br/>
棗紅大馬往前而去,逐漸飛奔,馬上的女子回首一望,男子站在原地遙遙揮著手。
李方物無來由的有些心慌。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一別,恐怕會很長很長,很長很長時間后才會相見。
男子雙手作擴音狀,大聲喊道:“方物!累了就回家!”
李方物用力的擺了擺手。
馬上的絕麗女子用袖袍胡亂擦了擦臉龐,自語說道:“風(fēng)沙有點大呢。”
年輕掌柜遠遠目送著大馬飛奔而去。
女子漫天飛揚的秀發(fā)中,似有一點細小光芒若隱若現(xiàn)。
戚望轉(zhuǎn)身入城。
這一天,三生古國的山上修煉界,有個來自邊陲小鎮(zhèn),出身貧寒的女子一頭扎進了這復(fù)雜詭譎的亂世,可毫無背景,柔弱可欺的她注定不會如與她一樣的常人,磨滅消亡于這殘酷世界。
任何對她心懷不軌者,在臨身時,都會在某個驚恐剎那,見到她身后驀然出現(xiàn)的,頂天立地的身影。
并不偉岸。
卻力壓萬古。
走在空無一人街道上的戚望看著面前站著的嫵媚女子。
她輕聲問道:“你給了她什么?”
戚望略微沉默,可他也不愿騙這個心心念念想了他十年的癡苦女子,如實說了三個字。
女子城主只是挽起青年手臂,輕聲說了句:“她可真幸運?!?br/>
男女相伴往前走去。
那三字是個名字。
余萬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