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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迷蒙,今夜無星。不知何時,這小鎮(zhèn)的天氣驟然發(fā)生了變化,方才還是月明星稀,萬里無云。而這一會兒,卻彤云沉沉,遮了那原本明朗的月色,晦暗而陰沉。細(xì)細(xì)聽去,疾風(fēng)拂過,呼嘯不止。整個鎮(zhèn)子早已關(guān)門閉戶,只有靜僻無人的兩條青石小街之上,那些被風(fēng)吹落的樹葉,跌落到地上,然后又被狹長的風(fēng)吹的漫天飄蕩,最終歸于青石小街陰暗幽深處。野貓噤聲,只有那黑影,在大風(fēng)呼嘯中,從小街的一邊猛然躥到另外一邊,嚇得那打更之人,摔了手中的更鼓,跌落在地。仔細(xì)才發(fā)覺只是一只野貓的身影,不由的咒罵幾聲。隨后無奈的嘆了口氣,重新點好燭火。拾起更鼓,輕輕的在青石小街之中鐺鐺的敲動著,然后發(fā)出一聲悠遠(yuǎn)的低喚:“春祈秋報,康寧是臻,嘉禾,申時……”除了這些,似乎還有臨近的葬孽之海被風(fēng)吹起的浪濤,傳來悠遠(yuǎn)的潮聲,空氣之中似乎也有來自那個方向的咸濕氣息。林逸之管得寬和南宮一金三人從正廳出來,早已發(fā)覺天已深夜,不知何時已然起了風(fēng),風(fēng)刮的讓人睜不開眼睛。身上的衣衫也被掛的東飄西蕩,舉步維艱。風(fēng)中還帶著些許陰冷和潮濕。三個人不由的加快了步伐朝自己所住的廂房之中走去。廂房與正廳之間隔著一段距離,要經(jīng)過一條鵝卵小道和一段幽深的長廊。三人在小廝的紅燈開道下,迎風(fēng)邁步。走過鵝卵小道,前面便是幽深的長廊。三人正走間,忽然感覺前面左側(cè)似乎有一間破舊的屋子,屋子隱隱有燈光晃動。林逸之遠(yuǎn)遠(yuǎn)望去,那好像是一個廢棄很久的柴房。柴房落鎖,那燈光便是從柴房的門板縫隙中灑出。林逸之心中有些疑惑,這分明是早已廢棄的柴房,而且自己從住處來的時候并未發(fā)覺這里有燈光閃動,為何如今夜深返回,這里卻有燈光閃動了呢?他事先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個人緊走幾步,來到這柴房的門前,然后向通過那縫隙處朝里面竟是為什么會有燈光。
只是林逸之剛剛來到門前,便聽到了里面?zhèn)鱽硪魂嚻婀值穆曇簦坪跏堑偷偷拇⒅?,好像人聲,又有些不太像。喘息之聲嗬嗬作響,有些恐怖,有些驚心。林逸之正自遲疑,那提著紅燈籠的小廝忙緊走幾步,滿臉是笑道:“林少俠,這夜深風(fēng)大的,怎么站在這里不走了呢?”林逸之似乎隨意的問道:“這位小哥,這里是何處?”這小廝呵呵一笑道:“這是我們薛府的其中的一間柴房,像我們這薛府上下,這樣的柴房還有三四個呢!”林逸之點了點頭道:“不知這柴房平日里做些什么用途呢?”這小廝道:“這原先是我們薛府屯糧米的地方,這半年來東隅鎮(zhèn)收成不好,總是陰雨連綿,我們老爺便將這柴房中的糧米分發(fā)給了鎮(zhèn)里的鄉(xiāng)親們。如今只有一間柴房還有糧米,剩余的全部都廢棄了。”林逸之點了點頭,似乎很隨意的問道:“小哥,為何我去正廳時,路過這里,這柴房還未有亮光,為何返回之時還有亮光呢?還有我似乎聽到里面有嗬嗬的喘息之聲,莫不是里面關(guān)了什么東西么?”那小廝聞聽此言,忙一擺手不假思索道:“每每夜里,我們府上所有的柴房必將點燈的,這是老爺吩咐的,一則防鼠患,二則防盜,有了亮光處,老鼠和偷盜之人便不敢進(jìn)去了。至于少俠方才所說,聽到喘息之聲,應(yīng)該是薛府的狗?!绷忠葜粍勇暽狞c了點頭,心中暗忖,若照這小廝所言,倒也不無可能,心下也就不再疑他,淡淡的笑了笑,這才轉(zhuǎn)身朝長廊走去。管得寬呵呵笑道:“兄弟大半夜的對柴房起了興趣,莫不是想搬進(jìn)去住不成?”林逸之沒有接話,只是搖頭笑笑,三人在小廝的帶領(lǐng)下,繼續(xù)朝自己的住處走去。只是走到前方拐彎處,林逸之竟悄然的轉(zhuǎn)身朝那個亮著光芒的柴房再次緩緩的眼。三人的身影左轉(zhuǎn)右轉(zhuǎn),離那柴房越來越遠(yuǎn),只是那柴房處的低沉嗬嗬喘息之聲依舊,從未停下……三人來到自己的住處,那小廝又沖他們施了禮,這才提著紅燈籠轉(zhuǎn)身離去。南宮一金跳著腳,臉鼻都被冷風(fēng)吹得發(fā)紅,搓了搓手,第一個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林逸之和管得寬見他這般狼狽,相視一笑也隨后走了進(jìn)去。南宮一金見大家都走進(jìn)了房中,這才回手將大門關(guān)好又插緊了門閂。隨后又三步并作兩步來到窗前,將左右的窗戶全數(shù)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然后才像大功告成似得道:“起風(fēng)了,夜里要下雨的……關(guān)緊點好,關(guān)緊點小心著涼?!惫艿脤捯荒樲揶淼溃骸袄系溃冶荒茄镩L的話嚇到了罷,是不是怕那淫妖將你攝了去?你這卻要放心的,那淫妖對你這糟老頭兒沒什么興趣,他只喜歡漂亮姑娘!”南宮一金瞪了他一眼,然后徑自跑到一旁的角落里,擺弄起那盆他從薛顯宗手里要來的花——七星龍胭。
他似乎對這七星龍胭端的愛不釋手,一會兒拿起來細(xì)細(xì)端詳,一會兒又將鼻子湊近那紫色的小花,不住的嗅著淡淡香氣。林逸之倒沒有什么,一個人走到屋內(nèi)桌前,隨手倒了一碗茶,一邊品茶,一邊暗暗的理著自己的思緒。他的思緒或許還停留在方才那間柴房上,他隱隱的感覺,那柴房似乎沒有那個小廝說的那樣簡單,還有那喘息聲,真的是黃狗的聲音?也許是,也許又不太像,可不是黃狗的聲音還能是什么呢?八年之前,林逸之在風(fēng)陵村時曾養(yǎng)過一條黃狗,那黃狗著實給林逸之的童年帶去了不少的歡樂。如今,風(fēng)陵荒廢,物是人非,那條黃狗也早已成為刀下亡魂久矣。林逸之驀然有些想念曾經(jīng)的時光。然而,回不去的始終回不去,無論如何去想,都只是徒添慨傷罷了。那條黃狗在啃骨頭的時候,發(fā)出的嗬嗬喘息聲大抵與方才柴房中傳出的聲音相同吧。林逸之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也該再養(yǎng)一只寵物了,也好在日后漫漫的逃亡生涯中不至于一個人那么孤單。廂房之中,三個人出奇的都保持著沉默,誰都沒有在說話,暗自想著自己的心事。只是,他們都沒有想到,那個送他們返回的小廝待南宮一金關(guān)上房門后,又從黑暗的角落里緩緩地探出頭來,朝著三人所處的房間目不轉(zhuǎn)睛地盯了一會兒,似乎放心的點了點頭,紅燈輕動,照著他拉在地上的影子,快速的消失不見。紅燈飄動,那小廝穿過長廊,拐彎抹角的來到一處閃著燈光的樓閣前,輕輕上了樓梯,緩緩地朝門上敲了兩下。半晌,那門內(nèi)傳來一聲低沉的話音:“進(jìn)來罷……”“吱——”的一聲輕響,門微微的開了一條縫隙,燈光搖曳處,那小廝身形一晃,閃了進(jìn)去。這間房中,除了一張供桌和供桌之上的爐鼎之外,再無他物。爐鼎之內(nèi),檀香幽幽的燃著,清香陣陣。一個身著綢緞的中年人模樣的身影,倒背著雙手,站在爐鼎之前,似乎在想著什么。那小廝緊走兩步,沖這人施了一禮,輕聲道:“老爺,我回來了。”那中年人緩緩轉(zhuǎn)身,燈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這才是旁人,正是薛府一家之主,東隅鎮(zhèn)一鎮(zhèn)的里長——薛顯宗。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陰晴不定,聲音低沉道:“那三人路過那個柴房時,可曾有所疑心?”小廝回道:“那個老道和管得寬沒有什么,只有林逸之在柴房門前停了一停,還聽到了里面的喘息聲……”薛顯宗的神情驀然有些緊張,語氣也變得不如方才那般沉著:“他可曾起了疑心?”那小廝忙搖搖頭,邀功似得回道:“那倒沒有,小人只推說那喘息聲是老爺養(yǎng)的黃狗發(fā)出的?!毖︼@宗這才點了點頭,似乎贊賞道:“還是你小子機(jī)靈,明日去賬房支二兩銀子,算是老爺我賞你的。
”然后沖他擺了擺手,那小廝識趣的帶了房門走了。屋中只剩下了薛顯宗一人,他久久的望著裊裊升騰的檀香,眼神閃爍。忽的長嘆一聲,滿腹心事的自言自語道:“十七,你可不要怪為父,你這病發(fā)作起來模樣著實可怕,我把你關(guān)在那里實是為了薛家的聲譽(yù)……”他的神情在幽幽的光亮之下,更有些飄忽的難以捉摸起來……西廂房。這里,一如林逸之他們所在的東廂房一般不二,就連屋內(nèi)的陳設(shè)擺放都是一模一樣,也是燈光通明。阿綰和淡黃紗裙的女子坐在一處,那淡黃紗裙的女子不知為何,便是兩個人相處之時,也仍舊輕紗照面。淡黃紗裙女子正輕聲道:“你真的要立刻返回咱們教里去么?不過了今晚,明日一早再走?”聲音頗有些撒嬌似的不情愿。阿綰呵呵一笑,此時她倒像是個長輩,輕輕的拍了拍淡黃紗裙女子的肩膀才道:“我一會兒便走,神君已然連發(fā)了三道靈犀,中可能有緊急的事情處理。圣姑自己在此處還要多加小心,過了東隅鎮(zhèn),便漸漸的深入中原腹地,那道貌岸然的正道人士也就多了起來,圣姑所做的那件事也不急于一時,神君心中知道圣姑替他著想就會很欣慰的,一切以安全為第一要務(wù)!”淡黃紗裙女子似乎有些失落的點了點頭,纖細(xì)的手指勾在一起劃了幾個圈,這才嘆了口氣道:“爹爹也真是的,從來說話不算,我好容易才求得他的允許,帶你出來,這才幾天他就要詔你回去,中事務(wù)要比我這個女兒重要許多!”阿綰聞言,忙笑道:“這話從哪里說的,你爹爹如何不疼你?你娘的法寶相思扣便給了你的,你可知道原本你娘的東西,除了他一人之外,誰都不可以碰的……”那淡黃紗裙女子似乎撒嬌的笑了笑,柔聲道:“阿綰,可不可以不走呢……”阿綰先是忍著笑,然后還是緩緩的搖了搖頭。那淡黃紗裙女子似乎有些賭氣,聲音驀的打了許多,只是雖然如此,卻依舊婉轉(zhuǎn)清冽,急中還帶著些許的輕柔俏皮,煞是好聽?!昂菪牡牡?,狠心的阿綰!我干脆被那什么鬼怪?jǐn)z去算了,省得你們一個個都不管我!”阿綰聞言,似乎如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般,捂著嘴笑彎了腰,半晌方道:“你卻不要取笑我了,這世間能惹得起圣姑的小鬼小妖還沒有出生罷,估計那什么鬼怪的不見你便罷,若是見了定會撒腳逃竄的!”這句話說的淡黃紗裙女子也不由的笑了起來。笑聲方落,那阿綰的表情驀的變得嚴(yán)肅許多,正色道:“圣姑,我要走了,神君又發(fā)了一道靈犀!”說罷,化作一道黑芒,身形憑空消失在屋內(nèi)。只在半空中傳來一句話:“圣姑,一個人在外,多加小心。我解決了教中事務(wù),便來尋你!”那淡黃紗裙女子聞言,緩緩的走到窗邊,冷風(fēng)愈緊,而她臉上所罩的輕紗,雖然被吹得左右擺動,卻依舊她半點的容顏。半晌,她才幽幽一嘆:“綰姐姐,你知道我爹爹心里有你,你心里何嘗又沒有他呢?為何卻還要違背自己?我爹爹是因為我娘的事情,無法釋懷,可是你呢?那個姓蕭的早已是一抔黃土了……綰姐姐,你這又是何苦呢?”…………東廂房。夜深人靜,南宮一金早已抱著七星龍胭沉沉睡去,時不時的還傳來些許鼾聲和吧唧嘴的聲音,或許是睡夢之中夢到了什么好吃的了罷。管得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胳膊支著頭,那頭顱也是一會兒一低,雙眼微閉,昏昏欲睡。林逸之見他們都睡了,悄然的走到燭臺旁,將燭火的亮度撥暗了些,然后又悄悄的走道窗前的榻邊,緩緩的坐在了榻上。驀然覺得這屋中有些憋悶,他輕輕的抬手打開了近在咫尺的窗子。外面風(fēng)依然在刮,只是比最初時小了些,只是那股冷氣卻是越發(fā)的濃烈起來。細(xì)細(xì)聽去,淅淅瀝瀝之聲不絕于耳。林逸之這才發(fā)覺,不知何時深黑的天空中已然下起了濛濛細(xì)雨。細(xì)雨隨風(fēng),淡淡冰涼和潮濕之意,撲面而來。房中的光亮漫漫的從窗戶上彌漫出來,彌散到偌大的院中,照在一棵芭蕉葉上。一滴滴的細(xì)雨,打在芭蕉葉上,悠然作響,久久回蕩,仿佛飲了一杯愁腸,在那種微醺之中漸漸迷失了方向。林逸之心緒起伏,沒有半點睡意,忽然之間,他聽到一聲輕輕的“吱呀——”聲響,似乎他對面的窗戶不知何時也悄然的被人打開了。林逸之循聲望去。果然,在他眼前大約十丈左右,隔著那道輕盈的雨簾,西廂房的窗戶被人緩緩的打開,一道柔和的亮光,自那窗戶如瀑一般灑落。那兩個女子還未睡去?林逸之心中疑惑,便一直朝那窗戶望去。驀的,一只白如玉藕的纖細(xì)胳膊從窗戶中緩緩的伸了出來。然后原本微微握著的手,輕輕的在雨簾之中舒展開來。蔥指纖纖,林逸之的心神為之一蕩。那手掌在這雨簾中停了一會兒,待細(xì)細(xì)的雨滴將它全部打濕,晶瑩的雨珠緩緩地自她纖長的指尖輕輕的滑落。這一幕,竟有一種懾人心魄的美。林逸之眼神不錯,心中暗暗道,這手指或許是我這一世見過最精致的了罷。他心中贊它,但沒有絲毫的褻瀆與輕薄之意。興許是接了足夠的雨滴,那胳膊才緩緩的伸了回去,然后從那窗戶深處傳來一陣清脆的如泉水一般悅耳的輕笑。緊接著,林逸之只覺得燈影一閃,眼前一道黃裳身影輕柔柔的水靈靈的纖塵不染的出現(xiàn)在他的眸中。林逸之心頭一顫,這身影正是正廳之中那個淡黃紗裙,輕紗照面的女子。林逸之稱她為姑姑??墒?,如今在林逸之的眼前,這位黃裳姑姑,在窗邊,在雨中卻從來沒有過的恬靜與美好。她就那樣倚在窗邊,細(xì)雨之中,身形婉約而輕盈,淡淡的黃裳,輕柔的面紗被風(fēng)吹拂,宛如淡淡的愁織中還帶著絲絲的暖意。就如那汩汩的亮光,催開了所有的陰云,在這滿眼的風(fēng)雨之中,醒目異常,仿佛從來不曾隱退與消失。黃裳如幻,更似一種溫暖的慰藉,驅(qū)趕了林逸之內(nèi)心深處自離憂山一路奔逃而來便在內(nèi)心深處生出的沉重的孤單與憂慮。林逸之驀然覺得,那個身影,就如在雨中持著一把油紙傘,緩緩的朝他走來,驀然輕笑,風(fēng)雨失色。君可安好……或許是林逸之些癡了,竟忽的喃喃吟道:“相思無用紅豆殘,夜冷清風(fēng)錦衾寒。孤人伶仃離憂去,歲月無痕夢秋山。小窗殘破遮不得,秋雨何故濕黃衫……”這聲音猛然驚醒了那淡黃紗裙女子,她緩緩的抬頭朝著林逸之頂峰方向心中也是驀的一驚,似乎是怔了一下,然后再不遲疑,“啪——”的一聲將那窗戶關(guān)得嚴(yán)絲合縫,將滿天的風(fēng)雨和那個仍舊癡癡呆呆的林逸之全數(shù)關(guān)在了外面。林逸之嘆了口氣,又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暗道或許是自己癡傻了,那呆氣又犯了。明明是大自己很多的一位姑姑,何故引得自己那么多感慨,還蹩腳的賦詩一首。林逸之搖了搖頭,心緒紛亂,想到離憂山種種,想到那個淡藍(lán)衣衫的女子,心中隱隱的思念起來。端木……你可安好?離憂……可有今晚的細(xì)雨么?
本書來自//30/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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