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遠遠趕不上變化。
原本銀寶以為自己癡傻三年,渾渾噩噩,清醒的日子雖然沒幾日,但就是那“幾日”也是將縝密的計劃安排的妥妥的,此番自己恢復記憶,又再無顧忌地決定放手一搏,也許現(xiàn)實很殘酷,但至少還有希望不是?
但她料到了過程,卻還是低估了結局的殺傷力。
現(xiàn)實確實殘酷,但希望卻永遠變成了絕望!
輕敵的下場就是一切皆打回原形,廖華清,這顆不起眼的棋子在關鍵時刻卻是發(fā)揮了大作用。
銀寶在帶銅寶回菡萏的路上突遭埋伏,兩人被打散,銀寶在昏迷的前一刻望著糾纏于眾黑衣人間的銅寶,心里是有那么一刻后悔的。
既然護不了他,就該放他走。
晚了,一切都晚了!
現(xiàn)如今,自遭遇黑衣人襲擊后,銀寶又莫名地被萬家人接回菡萏萬宅,剛恢復清明的記憶在醒來的那一刻再次陷入混沌中,而,萬銅寶至此生死未卜,音訊全無!
*
春去春又來,大地回暖,眼見菡萏城的雪也融的差不多了,銀寶望著窗外的融雪心情有些沉重。
“主子,馬車已為你備好,是這會巡店還是?”云朵為銀寶整理好斗篷,邊小心翼翼地問道。
銀寶這次醒來,雖然依舊失憶,但性情變了許多,潑辣如云朵在她面前也收斂了不少。
柳志茂還留在萬家,可腿卻廢了,銀寶也不過是到他房里看了一眼。
沒錯,萬家一早便安排了兩個少主,銀寶帶銅寶闖皇宮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若闖宮不成,萬家還得有人撐著,遂在進宮前她留了手書,若進宮七日后他們未安全歸來,由柳志茂暫管。
可那日銅寶回來了卻遭受那番待遇,卻不是銀寶所希望的,無論她對銅寶隱瞞了多少,但一點不會錯,誰是正主誰是替代品看跟著誰就清楚了,銀寶怎會容許萬家下一任當家跟在別人身邊?
可她是這么想的,不代表所有人都跟她一個想法,柳志茂背后到底是誰?誰給他的膽子殺她的人?
本欲再進宮,可是這宮門卻再也不為她敞開了。
“主子……”云朵又輕喚了聲。
銀寶回了神,拉緊斗篷出了屋子。
巡店完,她不愿回萬家,挑了個酒樓坐下聽戲。
離開菡萏多年,再加上回來后身體就狀況不斷,萬家諸多事務銀寶管的力不從心。
距那場變故后,轉眼又是一年。
這些年,表面上萬家還是大秦首屈一指的皇商,似是要永世繁華,千秋萬代般屹立不倒。
但,帝都知道點底細的人都曉得距幾年前銀寶第一次失蹤、萬家兩個少主一個重傷致殘一個銷聲匿跡后,萬家已是元氣大傷,強弩之末了。畢竟家大業(yè)大也得有個掌舵人不是?何況近幾年宮里頭那位有意無意地插手萬家之事,無疑不讓萬家雪上加霜。若萬銀寶沒有在一年前重回萬家,只怕百年萬家真就這么玩完了。
“小姐,今日太陽頂好,云朵陪您出去轉轉如何?”云朵為銀寶緊了緊身上披著的大氅,有些心疼地為她擦了擦額前的汗。
身子骨明明凍得冰涼,卻還是不停的往外淌著汗,自從一年前銀寶回到萬家不僅神智不清,身體也越來越虛弱了,云朵滿腹的心事,眉頭糾結的擰著,難道真的逃不過詛咒么?
銀寶微微睜開了眼,被刺眼的陽光蟄了一下又合了回去,輕輕的“嗯”了一聲算是應允了。
見天晴了,宮里頭特意差人送來了兩張木質(zhì)的輪椅,一張送給了東廂的少主柳志茂,一張銀寶自個留著。
暖風徐徐,不論是天災還是戰(zhàn)亂,對皇城根下的老百姓們都沒多大的影響,天塌下來不不還有天子頂著么?哪管天下風云變,該吃吃該喝喝的照舊。
菡萏城最近新開了家酒樓,每逢初一十五都搭了戲臺子,專唱遠疆異族名戲,生意頂好,今兒個正好十五,一大清早的就落了個滿座。
“商公子,商公子,這位子真的被預訂了,要不明兒個你早點來,小的給你備個吉位?”鳳鳴軒的小廝邊擦著汗邊點頭哈腰的伺候著。這商公子可惹不起,他爹這幾年來越來越受器重,去年榮升工部尚書,頂了楚相的位主督溝渠修建,而近幾年大秦各地水患連連,督修溝渠的臣子無疑就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朝堂上人人見了商大人哪個不得留三分薄面?
而商家公子雙十年華,意氣風發(fā),年初剛被欽點為今年金科探花郎,就等著皇上下旨封官效力,前途不可限量啊。
立在大堂的男兒一襲藏青長袍,無半點多余的花紋墜飾,簡單大方,倒顯得干凈利落,此刻他凝眉一副正氣凌然的模樣,倒有幾分他爹爹的味兒。
“哼!這位兒我一早就訂下了,你們鳳鳴軒早上頭可沒告訴我這位有人了。”
小廝身子一抖,聲音有些哆嗦:“這……這……實不相瞞,這位子是被一位公子長訂的,不常來,今早上給您訂位的小廝是新請的,不懂規(guī)矩,商公子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明兒個小的定給你留個最好的位置?!?br/>
商清歌冷哼一聲,一甩衣袍示意身旁的朋友們一同坐下:“好大的口氣,開著門做生意,哪有閑著位子不給客人坐的道理?他訂了位子又不來,占著碗筷不下飯瞎寒磣什么人?,大不了今兒個我付上雙倍的價錢就是。”
清歌說完歪著頭與身邊的段宴對視一眼,語氣緩和了些道:“我也不是不講理,若是他來了,我們再讓他便是。”
小廝見著各位非富即貴的公子哥落座,小腿肚都哆嗦了,這位子的主人那陰晴不定的脾性他可惹不起?。骸吧坦樱坦?,使不得啊,這位子真被訂了,那公子說了即便他不來也得閑著不讓訂的啊,您看看今兒個就算了吧?!?br/>
清歌已然沉下了臉,哪家的公子好大的口氣,天子腳下如此霸道無理,剛要正色應對卻被一旁的段宴使了眼色制止。
段宴搖著羽扇微點東側雅間方向,清歌循著望去卻只瞄見那人銀色大氅一角,那滾輪滑過地板磚的聲音有些刺耳,她也來了?
“我說今兒個鳳鳴軒怎么這個時辰就落了個滿座,原來是來了大人物?!币恢睕]說話的陸鳴用食指敲了敲桌沿訕笑道。
清歌皺了皺眉沒有應答。
顯然在座的各位公子是不愿讓位了,小廝又是苦苦磨蹭了一番無果,只得唉聲嘆氣地下去回報,只希望那位爺今兒個不來光顧。
銀寶被戚微輕輕抱上軟榻,掩實了被子,眼睛緩緩睜開,見著云朵將落地窗邊的簾帳卷起才輕輕的吐了口氣,這破敗的身子。
因為萬當家今日捧場鳳鳴軒,戲臺子提前了一刻鐘開場。
當紅花旦一開腔,臺下一群老爺們立馬亢奮。
銀寶看了會便打起了瞌睡,云朵、戚微立在一旁不敢吭聲,生怕吵著她。
可就是有人不讓人順心,才開場沒多久,外頭就一片嘈雜。
云朵本想不理,畢竟這么大的場子也由不得人胡鬧了去,可外頭不僅不消停反而愈演愈烈,聲音雜亂的連戲臺上的角兒們都唱不下去了,床上的銀寶眉頭微皺,將將醒來的樣子,云朵身子一顫,忙出去處理。
云朵一出來,身后就立即跟上了幾名青衣侍衛(wèi),她徑直走至雜亂的源頭,本在看熱鬧起哄的人群見到云朵皆很識趣的噤了聲,紛紛讓開一條道。
云朵沉著一張臉走了過去,環(huán)顧了下四周,只見一群熟面孔皆已面紅耳赤動了怒,滿地的狼藉有些扎眼。
那廂商清歌握著拳頭義憤填膺:“豈有此理!這光天化日之下……”話還沒說完呢就被段宴輕咳一聲給拉了回去,他不耐地欲甩開:“今天誰也別攔我,我就是不走了,我倒是要看看他還有啥本事耐我們何?!”轉身間瞄見了云朵,那還未說出的話便生生吞了回去。
云朵深望了一眼清歌再掃了一眼在場的各位貴公子,這才將目光鎖向那背對著自己的罪魁禍首,想來是因為爭座鬧的,可菡萏城還有誰傻的為了一個位置而一次性將這些朝廷新貴都得罪光呢?
她心里小算盤打著,一會便換了副臉色,微笑熟絡地開始打招呼:“喲,我道是誰呢?原來是段大人、商公子,陸公子在這聽戲吶,可巧了,我們當家的也在聽呢,你們這是鬧哪出啊?臺上角兒們演的好,各位公子難道要在臺下也搭一出對壘不成?我們家主子身子骨弱,一心聽不了兩出戲,各位公子看看今兒個是否賣給我云朵一個面子停了臺下這出戲,我代我們當家的謝過了?!?br/>
清歌此刻已經(jīng)冷靜了下來:“云朵姑娘言過了,實非在下不懂禮數(shù)擾了萬當家,而是此人實在欺人太甚!”他伸手指向那個自云朵出現(xiàn)后就未有過動靜的人隱忍道。
云朵自是意會,她也不想為難這些后起之秀,萬家這幾年極力要拉攏他們可費了不少功夫,可不能前功盡棄,今兒個賣個人情給他們又如何?
她輕笑一聲,款步上前,邊走邊向身后侍衛(wèi)使了使眼色:“喲,這又是哪家公子?不就是一個位子嗎?我們那還算寬敞,公子若是不嫌棄,與我們主子拼一桌也無不可吶?”說話間,青衣侍衛(wèi)們已不動聲色地將面前的男子團團圍住。
只見眼前男子依舊沒有動靜,他一襲乳白長袍,頭上一根銀綢束發(fā),兩手置于身前似是握著什么,直到云朵來到他身后,他才有所動。
靜默了好一會,才見他將交握于身前的手緩緩松開背于身后,隨著他的動作,云朵終于看清他手里的東西!那不是萬家當家信物貔貅玉扳指還能是什么?云朵大驚,難道……難道是他?!他還沒死?!
銅寶背著手慢慢轉過身子,嘴角噙著笑望向云朵:
“那敢情好,這里污跡斑斑真叫人掃興,既然姑娘都熱情相邀了,在下再推辭就矯情了,請先?!蹦凶由斐隽艘恢皇肿屃俗?,氣定神閑。
云朵變了臉色,嘴唇打著顫竟是應不得話的樣子,這樣微妙的氣氛惹得在場眾人有些詫異,云朵已經(jīng)無暇顧及其他,腦海里卻是萬般伎倆閃過:絕不能讓他與銀寶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