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倫的雙眼布滿血絲，使他看上去越發(fā)咄咄逼人，他以指認(rèn)罪魁禍?zhǔn)滓菜频耐春扪凵?，望向?nèi)堡中的每一個人，而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不安地低下頭或者轉(zhuǎn)過目光，唯有庫拉斯，這個曾與他合作的侍從，毫不客氣地盯回他。

    “如果，如果我是那些戰(zhàn)士之一，”只聽安德倫聲帶怒意地質(zhì)問道：“在我面對恐怖的敵人，奔赴必死的絕望戰(zhàn)場后，我的遺體居然還要被腌制成骨頭干！我的尸骨，與異族的尸骨堆在一起，摞成小山，做成墻磚！我連最后一絲尊嚴(yán)也不留下，無人知曉，不見天日！——這樣的我，即便是死去，也必然帶著最惡毒的詛咒，最恐怖的怨念，要那些高高在上，動動嘴皮子就做出這些決策的先人們不得好死！”

    一種難言的情緒在眾人中蔓延，但沒有人回答他。

    “而你們呢，要是你們是那些戰(zhàn)士們呢？”但憤慨的安德倫依舊不依不饒，只聽他怒氣沖沖地繼續(xù)道，“你們呢？你們呢？你們會甘心嗎！”

    斯克萊正入神間，聽見安德倫的質(zhì)問，他看向內(nèi)堡外的白骨尸山，猛地?fù)u了搖頭。

    而更多的許多戰(zhàn)士，都把頭偏過，不愿面對這個問題。

    沃克爾騎士看著這個莫名其妙發(fā)怒的侍從，眼里閃過復(fù)雜的情緒。

    此時，安德倫的腦中，高爾的無頭尸體和史蒂芬的獨眼同時出現(xiàn)。

    他頹然地坐倒，強忍著不讓淚水滑出。

    “他們是最英勇的戰(zhàn)士，他們的死亡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安德倫繼續(xù)著，眼中盡是悲愴，高爾小隊先后陣亡的情景相繼出現(xiàn)在眼前：“他們應(yīng)當(dāng)在最偉大的史詩里，面對最尊敬的對手，戰(zhàn)死在最壯烈的戰(zhàn)斗中，在鮮花與哀傷之下，葬進(jìn)永恒的豐碑里，然后有一天，后人們才能秉著他們的英魂，繼續(xù)披掛奮戰(zhàn)?！?br/>
    安德倫緊緊地閉上眼睛，捏緊了拳頭。

    高爾和史蒂芬都是偉大的騎士，但他們卻像彗星一樣，一閃而過，仿佛從來不曾出現(xiàn)也似地，失落在永恒的星空中。

    毫無意義。

    我不怕死亡，我熟悉死亡，但我卻見過毫無意義的死亡，那讓我無法忍受。

    “但現(xiàn)實中，他們得到的是什么呢？死得無聲無息，死得一無所有，死得一文不值！”安德倫痛苦地道，“唯有英魂堡壘被敵人攻破，北地人一敗涂地之時，他們才能在城墻的崩塌中，以駭人的白骨形象重見天日。這是諷刺，對戰(zhàn)士舍生忘死戰(zhàn)斗的絕佳諷刺吧?！?br/>
    安德倫緩緩地睜開眼，眼中除了晶瑩外，還有可怕的決絕。

    “就像詛咒一樣。”

    氣氛不大對頭。

    所有人都知道，安德倫的指責(zé)是對的。

    但在目前，似乎有些不妥？

    這番話，讓所有人的情緒都低落下去。

    “這種真相確實不好聽，”沃克爾騎士仿佛也受到了影響，他的情緒也不怎么高，但身為指揮官的他，卻在此時轉(zhuǎn)過頭，嘆氣道：“但別忘了，這個真相，正是英魂堡壘還未陷落，而我們還存活至今的原因。”

    聽到這里，安德倫的眼皮猛地一顫。

    沃克爾似乎覺得氣氛有些太壓抑了，他直起身，猛地一拍劍柄，洪亮的嗓音在內(nèi)堡中回蕩：

    “在缺少守城器械的英魂堡壘，外城是賴以為生的唯一屏障，反言之，如果西濤人奪取了英魂堡壘，他們也能通過堅固的外墻，在圍攻下堅守數(shù)月甚至一年！看，這就是他們的打算，通過固守堡壘，以在未來的談判中攫取更大的利益——是的，談判！”

    看見一些戰(zhàn)士不解的眼神后，沃克爾騎士解釋道：“西濤人資源貧乏，能支持一次越過沙漠的長途作戰(zhàn)已是極限，到最后，他們必然會展開談判，而戰(zhàn)爭，就是為了奪取談判的籌碼，在西部的籌碼中，英魂堡壘就是最大的一個！”

    沃克爾轉(zhuǎn)過身子，環(huán)視了周圍不多的戰(zhàn)士一圈，他目光灼灼，卻與安德倫的逼人不一樣：他的眼睛里，充滿著希望與鼓勵。

    這讓為數(shù)不多的北地戰(zhàn)士們精神一振。

    受過高爾教導(dǎo)的安德倫，若果用他自己的知識與邏輯，也是可以推出這些的，但高爾的死，讓他不愿再去旁顧其他，復(fù)仇讓他撇開了一切。

    “但我們成功毀棄了堡壘的外城——這意義不僅在于給他們以殺傷，而更在于，我們奪走了他們垂涎的籌碼，根絕了西濤人的狼子野心！這樣，他們即便攻占英魂堡壘，也不能通過固守城墻，來達(dá)成談判桌上的目標(biāo)，我們根絕了他們繼續(xù)戰(zhàn)爭的動力！我們?yōu)楸钡刳A得了談判的籌碼！”沃克爾的情緒越發(fā)高漲，他的語氣沉穩(wěn)，安撫著每一個北地人的心。

    就像重圍的高爾一樣。

    聽到這里，許多北地人的眼神亮了起來。

    “這樣，哪怕里奧雷斯的西濤軍隊，哪怕扎克·里德奪得了英魂堡壘——”沃克爾騎士的語氣一寒，在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恭謹(jǐn)有禮的北地貴族，而是一位自信強大的劍座騎士。

    他雙目中的可怕神光，讓安德倫心中一凜，只聽他道：“——他們得到的，也只能是一座用來埋葬與祭奠的墳?zāi)梗　?br/>
    許多北地戰(zhàn)士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墳?zāi)梗?br/>
    呵呵，這里本來就是一座墳?zāi)?，不是么？下面可是埋了那么多的尸骨?br/>
    安德倫于心底暗暗冷笑的時候，就在他張口，準(zhǔn)備出言諷刺的時候，他的背后，一只手突然搭了上來。

    是特立波，僅剩獨臂的他，和勞雷一起，站在安德倫的身后，默默地?fù)u頭。

    安德倫愣了一下，但還是閉上了嘴巴。

    特立波是高爾生前尊敬的人之一，他不想忤逆對方的意思，尤其在這位老斥候斷臂之后——當(dāng)初，史蒂芬也是斷著一臂，把他搶出了重圍。

    沃克爾沉默了半晌，當(dāng)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卻從激昂回復(fù)到深邃。

    “更重要的是，這救了我們所有人的性命?！蔽挚藸栐捯粢晦D(zhuǎn)，看向大家。

    這一刻，他的眼神仿佛恢回復(fù)了活力與神采：“他們，這些城墻下可敬的，埋藏千年的北地戰(zhàn)士，并非死得一無所有，更非死得一文不值。也許當(dāng)年的命令與決策很殘忍，很不公平，也許那些高位者們很殘酷，很無情，也許這些尸骨怨恨滿腔，憤懣滿懷——但那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在今天，這些可敬的死者——”

    沃克爾走到城墻邊上，手臂猛地一揮，指向城下成堆的白骨，其中還有許多正忙碌著救人的西濤人。

    安德倫的目光隨之轉(zhuǎn)下。

    “——他們拯救了我們，拯救了生者，而這，就夠了，這比他們曾遭受過的所有痛苦都更加重要。他們所做的，已經(jīng)超越了痛苦和仇恨所能賦予的意義?！敝宦犖挚藸柧従彽?，一字一頓地繼續(xù)道：“因為在這一刻，他們存在的意義，便早已超越怨恨和憤怒，不平與不甘，從而升華成偉大?！?br/>
    在那一刻，北地戰(zhàn)士們覺得，原本城下的可怖白骨，是那樣的神圣而莊嚴(yán)。

    比遭受過的痛苦，更加重要？超越了仇恨所能賦予的意義？

    安德倫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沃克爾的眼睛射向每一個人，而安德倫卻覺得，這位劍座騎士灼灼的目光，主要在看著自己，他的那番話，也是對著自己所說的。

    一位三十余歲的北地戰(zhàn)士拍了拍胸甲，自發(fā)地走上內(nèi)堡的缺口，站崗巡邏。

    斯克萊扭了扭脖子，小心翼翼的擦拭起自己的劍。

    一個四十余歲的老兵——安德倫記得他叫達(dá)克，嘿嘿笑了兩聲，攙扶起一個受傷的同伴，前往療傷。

    北地人很快就斗志昂揚地四散而開，大家都各安其職。

    哪怕他們僅僅剩下數(shù)十人，困守著僅余一半的堡壘。

    唯有安德倫，依然頹喪地坐在地上。

    直到沃克爾經(jīng)過他的身旁，重重地拍上他的肩膀。

    “死亡總令人心生感慨、恐懼、迷茫與痛苦?！蔽挚藸栻T士眼神堅定，直直地望著安德倫，仿佛要望透他的內(nèi)心，“總而言之，它就像一個漩渦，把所有經(jīng)過、遇過、見過它的人拉入深淵。但是侍從安德倫，你要記得——”

    沃克爾騎士像是知曉他在想什么似的，露出一個微微的笑容，道：

    “生者，才有希望。活著，才能改變?！?br/>
    安德倫的思緒在那一瞬間，停了整整一個呼吸

    沃克爾松開在他肩膀上的手，輕笑著搖搖頭。

    “至于仇恨與怨憤，”他笑道，“別讓它們，成為你生命的主角，因為它們不配這么亮麗的舞臺?！?br/>
    第一次，安德倫覺得，眼前的指揮官沃克爾，眼前的北地貴族沃克爾，眼前的劍座騎士沃克爾，他的笑容，是如此可靠而真實。

    在那一瞬間，安德倫的心中生出愧疚——他先前還想著，要利用沃克爾對付里德，從而完成復(fù)仇呢。

    而現(xiàn)在，他卻生出了愧疚——對沃克爾，這位現(xiàn)在看來，閃光之處與高爾不相上下的騎士。

    他在勸導(dǎo)自己，去超越痛苦，超越仇恨。

    但是我的復(fù)仇呢？高爾的死亡呢？我在史蒂芬面前發(fā)下的誓言呢？

    那些又算什么？

    而超越痛苦，超越仇恨之后呢？

    我還能剩下什么？

    安德倫心中越發(fā)痛苦，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說些什么。

    但全身上下劇痛襲來——他的藥效終于過了。

    安德倫只能咬緊牙關(guān)，強忍著痛苦。他勉強在特立波的攙扶下，保持著清醒，冷汗淋漓地轉(zhuǎn)過頭。

    在沃克爾看來，安德倫絲毫沒有要回答他的意思，但指揮官也不以為意，他只是招牌也似地笑了笑，便轉(zhuǎn)身離去。

    畢竟，英魂堡壘還是戰(zhàn)場。

    只余下朵拉之月的光芒，照耀在粗糙的灰石上，把晚上的溫度再次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