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之后,我家樓下再沒了蕭熠桐。
我又出差了幾次,簽了兩份合同,收了兩筆賴賬,我甚至在一個古村落一個人閑閑的呆了一個星期,也沒有人跟蹤、騷擾或是挑釁。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平靜,回到了這五年都沒有出現(xiàn)蕭熠桐的日子,可是我的心卻陡然空虛了很多。
李澤宇再不跟我開嫁娶的玩笑,夜里酒吧喝到爛醉也不再打電話要我接駕。我才明白他之前是真的有心喜歡我,是我毀掉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一點美好想象。不過我倒是更喜歡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我們更像了同事,像公司合伙人。
新房裝修好了,我把鑰匙交了一份給楊晨翔。他每天去開窗通風,給院子里的花草澆水,盡心盡責得依然像個男主人,只是我倆都不再提結婚的事。我感謝他給我的空間,對他越發(fā)敬重。
有一次我約了人在一個茶室喝茶,半開放的雅室里不經(jīng)意間看見蕭熠桐。他一個人坐在我斜對面,對著手提電腦在敲著什么。
我不記得我落座的時候那個位置已經(jīng)有了人,可他的姿態(tài)似是坐在那里很久了。他抬頭與我對視的一秒時間里,沒有嘲弄,也沒有冷漠,而是一種陌生——不相識的陌生。
我把頭撇去窗外,在來來往往的人群里搜尋我丟失的東西,可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丟了什么。
兩個人需要經(jīng)歷什么才能從相識變成陌生?而一份感情又需要經(jīng)歷什么才能從心里真正的抽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也靜靜得假裝陌生,眼里再不看那個位置。
又過了一些時候,有天晚飯我在某酒店有應酬,沒料到隔壁包廂里坐著蕭熠桐、安妮,還有冷鵬林和另外幾個不太相熟的大老板。
我想D市實在是太小了,可到了如今我也不可能再任性的逃離或是更改生活的城市。我只得硬著頭皮受著冷鵬林熱切的邀請舉杯走進他們包廂,和大家祝個酒。我像廝慣了酒樂場所,像初次相識蕭熠桐,目光不經(jīng)停的從他身上游移而過。
我站在冷鵬林旁邊,自視大方得體地碰了蕭熠桐面前的杯子,和所有人都喝完了杯中酒??墒掛谕﹨s連杯子都沒端,他很不屑的雙手支肘,指尖相對的抵在他唇邊看著大家,唯獨不看我。
這是比陌生更高的一個境界——無視,是嗎?
我冷笑了笑,舉著空杯子離開。
回到自己酒桌,我繼續(xù)把酒作樂。
杯盤狼藉時,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忽然酒店的保潔從對面男廁跑出來,朝吧臺大叫:“快來人,有人吐血了。”
我樂見新聞般朝里面一探,這一眼不打緊,打緊得是我看見吐血的人竟是蕭熠桐。他正搖晃在洗手池邊,一口一口嘔著鮮紅的東西。
“怎么了?”我急忙跑進去扶住他。水龍頭嘩啦啦的開著,可池邊沖刷不走的血污仍是觸目驚心。
蕭熠桐仰起臉,頹廢蒼白,眼神迷離,我無法想象這是我大概一個小時之前在飯桌上見到的那個冷酷的對我不理不睬的人。
“妍,我好難過?!笔掛谕┍瘑艿乜粗?,整個人失了重心得往我身上倒過來。
“Don!”我抱過他,大聲呼喊道。
我匆匆結了賬,撂下我一桌的客人,和服務員一起將蕭熠桐架進我的車里去。冷鵬林也慌忙得催促我趕緊送醫(yī),安妮也緊張得跟著鉆進車里靠著蕭熠桐,舉了個紙袋照看他。蕭熠桐卻似渾身痛楚般仰面半躺,雙眉緊皺,雙牙緊咬,好在什么也不吐了。
“蕭熠桐這是喝了多少酒?”我邊開車,邊問安妮。
“蕭今天喝得并不多啊?!卑材莼氐?。
那是他天天喝酒累疾成傷?這個人什么時候喜歡喝酒了?他不愿喝我敬的酒卻把自己喝到吐血?
我一路飛快得開進醫(yī)院,將蕭熠桐送進急診室。醫(yī)生簡單做了診斷,開了處方。很快蕭熠桐被送進了病房,吊瓶掛上了他的床頭,針頭扎進了他的手背。
我拿著診斷書,上面寫著:初診胃潰瘍,飲酒過量引發(fā)胃出血,建議胃鏡檢查。
我搬了板凳,坐到蕭熠桐床邊,俯身問他:“胃潰瘍?你是不是方便面吃多了?飲酒過量?你方便面用酒泡得?”
可這樣一句損他責難他的話,蕭熠桐卻沒有回嘴。他別過頭,閉上眼不理我。
倒是安妮在旁邊插嘴道:“凌姐,蕭很難受了,你別說他了?!?br/>
我看著床上躺著的人,嘴唇泛白,沒有血色。閉著的眼睫毛濃密如翼,卻微顫的像受了傷折了翅膀的可憐鳥兒。我用手指輕輕撫上他的額頭,拇指一遍一遍熨過他的冷眉,試圖撫平他擰起的劍鋒。
“邱心玥呢?”我低聲問他。
“她只是回國參加一個時裝交流會,順道來看我一下,第二天就走了?!笔掛谕┪⑻а垌氐?。
這一句他說得簡簡單單,波瀾不驚,卻顯山露水得剝清了他和邱心玥的關系。
“何必呢?”我冷嗤了一聲,可我也不知道該何必什么,只覺得這一切好錯,好亂,好心疼。
“是你自己笨,我倆前一天打電話說得不就是這個事?”
“你倆好好的人話不說,說什么英語?”
“笨就笨了,還諸多借口?!笔掛谕┕F鸩弊?,閉了眼又不再理我了。
“你都這樣了,還牙尖嘴利,活該你吐血吐死?!蔽覛饧睌牡溃嫦朕D身就走。
可我搭在床沿邊的手一下子被人抓住了。我看去蕭熠桐,他卻根本沒動聲色,眼睛也沒睜一下。要不是我看到抓著我的手扎著針頭,是從他身體里伸出來的,我真以為見鬼了。
安妮打電話給她同事,喊人過來陪夜。處方上好幾瓶點滴,全部滴完是要一整夜了。我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好像很不容易逮到一個和蕭熠桐親近的機會。
我低頭輕輕摩挲著抓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平放他的手背,觸碰到他手腕上那深刻的刀痕,痛惜、傷感又哽上我的喉嚨。我仰了仰頭,將它們吞咽回去,對床上假寐的人說道:“明天早上我來陪你做胃鏡?!?br/>
誰知蕭熠桐反應很大,似乎又生氣了。他丟了淡漠,在床上動來動去,沖我嚷道:“你要把我丟在這兒?你就喜歡這樣看著我,然后走掉,是嗎?”
“說什么呢?安妮在這,一會你還有兩個同事來,你難道喜歡很多人圍著你看你睡覺嗎?”我懟回去,直覺得這家伙仗著自己生病不可理喻了,心里剛剛對他生出來的一點憐愛又夭折了。
“你要走,以后就不要再見?!笔掛谕┧﹂_我的手,孩子氣得轉過頭去,看是真的要跟我慪氣了。
“我說了明天來,就一定明天來?!蔽乙簿笾酒鹕?,和安妮交代了幾句,走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