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形走廊的墻上掛著繪滿鮮艷油彩的裱了金框的畫布,畫布上滿是扭曲放縱的人類軀體。</br> 克里斯汀停在一扇門前,虹膜智能鎖識別出臨時住客,閃爍代表可通行的藍光。</br> 咔一聲,鎖舌松開,克里斯汀推門而入:“三階以上的通關(guān)者都能取得Fallenheaven的入住資格?!?lt;/br> 周岐翻了個白眼,心想:我來這兒干嘛?</br> 放在現(xiàn)實世界中,這算得上是五星級酒店的豪華套房。</br> 落地窗外,高聳入云的摩天輪仍在勻速轉(zhuǎn)動。</br> 克里斯汀一進房,身上的裝束眨眼間便換了一套,典雅的裸色魚尾長裙被舍棄,她現(xiàn)在穿著更通勤干練的灰色套裝,外面罩著層白大褂。</br> “穿原來的衣服能讓我感覺輕松些?!?lt;/br> 克里斯汀將長發(fā)束起,指了指客廳沙發(fā),示意他們?nèi)胱?lt;/br> “你也是醫(yī)生?”姜聿看見白大褂就下意識看向任思緲,后者看過來之前又迅速移開視線。</br> 自己都覺得自己別扭得慌。</br> “并不是所有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員都是醫(yī)生的,姜少?!笨死锼雇≌驹谏嘲l(fā)后,雙手撐著沙發(fā)靠背,“談話前先要聲明一點,我們不是敵人,我不過是某不入流研究所專心搞科研的一名普通人士而已,跟在座各位大佬不可相提并論?!?lt;/br> “普通人士?”周岐笑了笑,“看來你對普通兩個字有很大的誤解?!?lt;/br> 克里斯汀眼周的肌肉動了動,始終保持著微笑。</br> “你認識我們?”</br> 徐遲坐進沙發(fā),他面前的茶幾上擺放著一個跪著的蠟像,仰頭伸臂,絕望地祈禱。</br> “這是使徒多馬?!笨死锼雇∽⒁獾剿囊暰€,鞠躬畫了個十字,“心存懷疑的多馬是一切真理的守護者,只有他敢質(zhì)疑耶穌。”</br> 沒人搭話,除了徐遲輕輕頷首以示禮貌。</br> 克里斯汀自說自話完,回到話題:“在進入魔方之前我并不認識你們。徐先生放心,我了解的,只是你們在前三個關(guān)卡里被搜集整合出的數(shù)據(jù)?!?lt;/br> “數(shù)據(jù)?”周岐想起剛剛那三個難纏的對手,心下浮現(xiàn)出一個可怕的假設(shè)。</br> 這個假設(shè)很快就得到克里斯汀的證實。</br> “你們在這段時間表現(xiàn)出的各項生命體征,體能指標(biāo),身體的動態(tài)變化,比如肌肉爆發(fā)力、耐力、受傷后的復(fù)原能力等等,都會被機器一一記錄下來。從這些數(shù)據(jù),可分析出周先生在格斗中偏愛的招數(shù),大到整體框架,細化到出拳的角度力度,甚至借此預(yù)估出接下來的招式走向。雖然很難相信,但我們不得不承認,人總是習(xí)慣于遵循某種特定的模式,難以跳出自己給自己設(shè)定的套路?!?lt;/br> 克里斯汀說著,伸手點了點茶幾上的多馬蠟像,多馬高舉的雙臂間出現(xiàn)一個天藍色球體,其表面爬滿了各種流動的數(shù)據(jù)符號。</br> 克里斯汀撥動球體,輸入密鑰,流動的數(shù)據(jù)光纖展開,鋪成平面,化成發(fā)光的虛擬屏幕豎立在眼前,上面不停滾動著不同人的編號與照片,各項信息一覽無遺。</br> 在場人的臉色俱變了變。</br> 周岐徹底開啟警戒模式,如護崽的老母雞,往前跨出一步擋在最前面:“我覺得你有必要跟我們解釋一下這是怎么回事?!?lt;/br> 藍色光點映在他嚴肅周正的半張臉上,描了一層冷峻的邊。</br> “我已經(jīng)自我介紹過了?!笨死锼雇≈敝钡乜聪蛩?,沒有一絲退避和膽怯,“我的確是一名普通的科研人員,不巧的是,我負責(zé)的項目正好是大數(shù)據(jù)采集和分類整合,而不久前我才發(fā)現(xiàn),我苦心孤詣研究出的成果剛好就被應(yīng)用在這個魔方的睡眠艙里?!?lt;/br> “你跟魔方是一伙的?”周岐不可思議了,“那你怎么也被扔進來了?”</br> “我怎么可能跟魔方是一伙人?再次申明,我只是攻克了一項大數(shù)據(jù)分析方面的業(yè)界難題,并且成功申請了專利。我怎么知道它會被非法應(yīng)用在這里?”克里斯汀面若冰霜,眉頭緊蹙,“打死我我都猜不到,某一天它會被利用來對付我自己。”</br> 她顯然是氣急了,放在沙發(fā)扶手上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輕輕抖動。</br> 氣氛詭異地靜默下來。</br> “活見鬼?!敝茚f。</br> 姜聿目光呆滯,罵了句特別臟的臟話。</br> 任思緲感覺這世界很玄幻:“什么啊這是?下蠱被反噬了?”</br> “你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魔方的這項技術(shù),并通過專業(yè)手段加以破解利用,獲取了通關(guān)者的各方面信息,然后篩選出了我們?”這時候也就只有徐遲能保持清晰的思維。</br> 克里斯汀點頭:“我分析比較了各個關(guān)卡中表現(xiàn)優(yōu)異的能力者,你們五個人,都很強,成功逃出魔方的可能性很高?!?lt;/br> 面對夸獎,在座五個人沒人感到高興。</br> “既然你能把這些數(shù)據(jù)為己所用?!敝茚f,“那能不能找到出去的法子?或者通過數(shù)據(jù)與外界取得聯(lián)系?”</br> “我也嘗試過。很多次?!笨死锼雇≌f,面帶慚愧,“但魔方的內(nèi)部網(wǎng)絡(luò)設(shè)置了很厲害的防火墻,我攻不破。”</br> 一句話粉碎眾人的希望。</br> 任思緲癱在沙發(fā)里唉聲嘆氣,這時,她的模擬界面忽然彈出標(biāo)紅的重要消息,她下意識伸手一點,郵件打開。</br> 抬頭就是四個字:【通關(guān)提示】</br> 任思緲蹭地彈坐起來:“來了來了!”</br> 冷湫:“什么來了?”</br> 任思緲一拍旁邊姜聿的大腿,直把人拍得跳起來:“通關(guān)提示!”</br> 在場人的目光于是立刻齊刷刷匯聚到她身上。</br> “什么什么什么內(nèi)容?快念出來聽聽!”姜聿激動不已。</br> 任思緲張口想念,堪堪出聲前,她想到什么,瞥了眼同樣一臉期待的克里斯汀,又看向徐遲。</br> 徐遲朝她點點頭。</br> 任思緲于是放心大膽地念出來:“提示就一句話:[敞開胸膛,捧出你的心臟,或空空蕩蕩。]”</br> 念完,其余人均面露困惑:“???”</br> 這算哪門子提示?</br> 姜聿失笑:“這個提示有點我流浪詩派的風(fēng)格?!?lt;/br> *****</br> 白云,牲口群,野狗,飄動的幡帕,還有零星帳篷。這是氧氣稀薄的高原草甸。天空藍且透明,高高地掛著,偶爾有鷹之類的大鳥張開雙翅靜悄悄掠過。</br> 幾輛汽車拼命往山上爬,汽車里擁擠不堪,陣陣羊皮子的膻味熏得人無法呼吸。</br> 姜聿縮在后排,竭力把腦袋從車窗縫隙探出去,使勁吸了口氣,憋了一陣兒,不敢吐出來,空氣里的青草和曬熱的濕土氣味能短暫地遏制住胃里翻滾的酸水。</br> 車已經(jīng)開了大半天,任思緲枕在他肩上睡得挺香,冷湫枕在任思緲大腿上睡得更香,周岐和徐遲坐在前排,只露出黑乎乎的發(fā)頂。</br> 由于三階通關(guān)者能綁定兩名隊友,徐遲綁定周岐與冷湫,周岐綁定他和任思緲,五人得以組成不可分割的小隊。說實話,有通關(guān)提示在手,雖然不明白那一句話到底想表達什么,但有總比沒有強,還有兩位大佬傍身,姜聿此行感覺心安無比。上一關(guān)他單槍匹馬,混得著實凄慘,連頭發(fā)都沒了半截,好不容易保住一條命。</br> 這回他也好好享受一把躺贏的美好感覺。</br> 新的橙色關(guān)卡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上來就把所有人全都裝進大巴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顛他個七葷八素,五臟移位。任思緲尖細的下巴抵在鎖骨上,硌的疼,一低頭能望進任思緲毫不設(shè)防的領(lǐng)口,但姜聿這會兒整個人貼在車窗上,頭昏腦脹。只覺無福消受。</br> 草原漸漸寬闊,最遠的地界平平坦坦,草在陽光下顫顫地抖動。</br> 徐遲坐得很直,雙手抱胸,低著頭假寐。</br> 柔軟的頭發(fā)隨著大巴車上下顛簸。</br> 周岐看了一會兒,沒忍住,伸手在他頭上抓了一把。發(fā)絲從指間滑落,癢癢的。</br> “嗯?”徐遲睜開惺忪睡眼,“怎么了?”</br> 周岐編瞎話:“你頭上有只蒼蠅?!?lt;/br> 徐遲靜靜盯著他看了兩秒,又闔上眼簾。</br> 渾身上下寫滿了:小崽子別沒事找事。</br> 為防止瞅著瞅著手再冒出自己的想法,周岐把雙手插進褲兜。又過了一會兒,他說:“徐遲?!?lt;/br> 徐遲從喉嚨里含糊地滾出一聲答應(yīng)。</br> “你覺得我怎么樣?”</br> 周岐問。</br> 有那么幾秒鐘,車廂里紛雜的噪音與難聞的氣味全部慘遭屏蔽。</br> “什么怎么樣?”</br> 徐遲仍閉著眼,放輕呼吸。</br> “你看看我。”周岐提出要求,話音近在咫尺。</br> 很簡單的要求,但徐遲此時竟覺得很難做到。</br> 他不敢睜眼。</br> 因為怕對上周岐的一雙眼睛。</br> 周岐的眼睛會說話。</br> 哪怕其主人不言不語,或插科打諢,或謊話連篇,那雙眼睛卻一直在盡忠職守地表露心跡。它會說話,且說的都是真話。</br> 徐遲最終還是別無選擇地睜了眼。</br> 但沒能迎接到預(yù)料之中的光明。</br> 眼前是周岐掌心的紋理。</br> 周岐捂著他的眼,撥轉(zhuǎn)他的肩膀,使他面向車窗。窗戶在抖動,發(fā)出篤篤聲響,周岐撤了手。</br> 太陽紅了。</br> 徐遲眨了眨眼。</br> 最后一縷霞光彌留在天地之間,荒山被夕陽注入了血液,變得厚重溫和。視野盡頭出現(xiàn)一排排泥屋,屋頂全插著紅白黃藍色的經(jīng)幡。一座寺廟立在高高的山上,墻壁涂成紅白二色,屋檐下有一條很寬的藍色。后方稍高的地界上,矗立著一座澄黃的金塔鶴立雞群,在陽光下閃耀斑駁光輝。</br> 幾輛大巴正沿著美麗的咸水湖慢吞吞地前進。湖風(fēng)中摻雜牛羊糞便的氣味,徐遲扭頭,周岐正支著手望著他笑。</br> 面部硬朗的線條全都柔化在夕陽余暉里。</br> “沒想到吧,這鬼地方景色還挺好看?!敝茚靡獾匾惶裘?。</br> 徐遲看得怔住了,說:“好看?!?lt;/br> “人好看還是景兒好看?”</br> 徐遲抿了抿唇:“都還成?!?lt;/br> 周岐嘴角的弧度拉開了,露出白白的牙齒。</br> 大巴在此時忽然來了個急剎,砰的一聲,不知撞上了什么東西。巨大的慣性使周岐猝不及防地往前撲倒,白白的牙齒嗑在徐遲脖頸上,留下兩道印記。徐遲一條手臂穩(wěn)住周岐的腰,錯愕地捂上脖子上疼的地方,摸到一手口水。</br> 周岐愣了愣,爆發(fā)出狂笑。</br> “我靠我不是故意的,我把衣服借你擦擦?!?lt;/br> “不,你離我遠一點?!?lt;/br> “怎么,嫌棄我?”</br> “我怕你再啃上來。”</br> 大巴剎住了,卻沒即刻踩油門上路。</br> 那個臉龐黑紅的中年司機跳下車,半天沒上來。</br> 有人待不住了,下去查看,然后驚慌失措地跑上來,大聲嚷嚷:“撞死了一頭好大的牦牛!”</br> 眾人紛紛趕下車。</br> 牛的尸體橫亙在路中央,腹大如鼓,沾滿蚊蠅,臭氣熏天。碩大的牛頭正沖著大巴車,舌頭伸出,大眼睛里流出黃色的汁水。</br> “這牛一看就死了好多天了,不是咱這輛車撞的,別瞎幾把造謠?!苯舶侵嚧巴饪础?lt;/br> 司機臉色不好,一言不發(fā)搖搖頭,招呼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一起把牛尸挪到路邊,看看天色,說:“快到地方了,都小心著點兒,別沖撞了那位。”</br> 周岐聽見了,問:“那位是誰?”</br> 司機忌諱地擺手,嘟囔:“我只負責(zé)把你們送到地方,別的東西別問我,我也不知道。”</br> 他的諱莫如深讓大家伙惶惶不安。</br> 等到了村莊,車停穩(wěn)后,眾人有序下車。</br> 腳下的土地很軟,一踩,明顯能感覺往下陷了陷。沒出兩步,打頭傳出一聲驚呼,有人倒地不起。而后又是一聲驚呼,又有人栽倒。如此四五聲,摔倒的人就沒能再爬起來。</br> “搬,搬牛的幾個人都死了!”有細心的人發(fā)現(xiàn)端倪,驚慌大喊。</br> 徐遲正彎腰從車門下來,聞言下意識往大巴的駕駛座上看去。</br> 剛才還在吆喝眾人下車的司機這會兒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趴伏在方向盤上。徐遲想了想,轉(zhuǎn)頭回去,走近了,發(fā)現(xiàn)這黝黑的漢子在斷氣后短短的時間內(nèi)就變了樣子,腹大如鼓,雙眼流膿,宛如死了很久。</br> 開局就死人,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