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一下……”
“喏,就那個。”
“我還沒問呢,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誰?”
“最近來院里的人都是找她的。”
窗邊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坐在輪椅上,她眺望著窗外,慈眉善目,時不時的咯咯一笑,自言自語的說些聽不懂的話。
“您好,我是永樂電視臺的記者,能打擾您幾分鐘嗎?有些問題我想采訪一下您。”
老人沒有任何反應(yīng),眼神被窗外的景象所吸引,男人順著老人視線的方向,并未發(fā)現(xiàn)什么。
一旁的女助手忙著架起設(shè)備。
“關(guān)于《紅人館》里描述的案子,您這邊……”
“你見過日出嗎?”老人蒼老沙啞的聲音艱難的發(fā)出了這幾個字。
“日出?當(dāng)然見過?!?br/>
“美不美?”
“美。”
“有多美?”
男人看了眼同行的女助理,眼神中略有懷疑,女助理給他看了眼手機(jī)上的照片,點點頭。
“我活了那么多年從來都沒見過日出,真羨慕你?!崩先舜认榈亩⒅腥耍嫒缢阑?。
“如果您想看日出的話,我可以帶您去。”男人蹲下身子,輕語。
老人微微一笑,很是欣慰,“謝謝你小伙子,不過這輩子我是看不到日出了,眼睛瞎了?!?br/>
老人的話中盡顯無奈與凄涼。
“剛開始的時候,它像一輪金黃色的弦月,自海平面上升,慢慢變成扁圓形,就像一盞天燈掛在天邊,水面上道道粼紋,天上霞光萬丈,紅云朵朵。初升的太陽逐漸脫離海岸線,火紅火紅,變得刺眼奪目……”
言語間,老人的眼淚已經(jīng)落下,滴落在蒼老的手背上。
“我們曾相約去美國大峽谷看日出,我們一起打工,一起兼職,省吃儉用,只為留下那一份只屬于我們的美好回憶……”話到這里,老人的聲音開始哽咽,嘴唇略微顫抖,女助手主動遞過紙巾。
“您還記得那一天發(fā)生了什么嗎?”
稍微緩和一會兒,老人抽泣道:“三十年前我就說過了,他們不信我,三十年后,我還是那句話?!?br/>
“您的意思是莊惠晴是四十年前109命案的兇手嗎?”
老人不再說話,她再次看向窗外。
此時又一行人向這邊走過來,約莫十幾個人,他們整裝待發(fā),裝備齊全,是各大電視臺的記者。
“您這本著作《紅人館》現(xiàn)在全球暢銷,各大媒體都在猜測莊惠晴就是這起命案的兇手,而莊惠晴作為全國作家協(xié)會會長針對您的指控,她不做任何回答,同時表示愿意捐贈五百萬用于對您這類的精神病人的救助和生活,對待此時您有什么看法?”
“據(jù)某知名人士爆料,自四十年前那起案件之后,您的神經(jīng)一直處于不正常的情況,那么針對您控訴全國作家協(xié)會會長莊惠晴這件事,您有什么需要補(bǔ)充的嗎?”
“為什么您的作品《紅人館》用的筆名和書名都與您已經(jīng)過世的好友羊靜一模一樣?”
……
一時間各大問題接連不斷。
最近精神病院記者突然多了起來,原因正是因為《紅人館》這部書大火,帶來的影響,有人深度剖析里面跳轉(zhuǎn)的各式情景,推斷出兇殺案的兇手,《紅人館》更是在結(jié)尾直接寫上了案發(fā)經(jīng)過,矛頭直指當(dāng)代知名作家協(xié)會會長莊惠晴,這也正是為什么聲名大噪的原因。
老人沒有說話,她穩(wěn)定從容的站起,這一刻閃光燈聚焦,她成為了焦點,她顫抖著的雙腿只停留幾秒鐘便摔倒在地。
眾記者不顧一切的拍下這一幕,閃光燈啪啪啪的記錄著一切,鏡頭幾乎碰到了老人的臉上。
男人急忙擋身于前,“我們是記者,記錄民生是我們的工作,但在此之前我們作為人,一個有血有淚的人,竟然對一個老人的摔倒無動于衷,人心冷血,令人惋惜?!?br/>
男人的話并未起到什么作用,閃光燈依舊。
“你們在干什么?”護(hù)士急忙喊道,趕到時老人已經(jīng)被男人和女助手重新扶到了輪椅上。
“對不起,醫(yī)院需要靜養(yǎng),請你們離開。”護(hù)士有了逐客之意,可眾記者沒有離開的意思。
“如果你們不愿離開,那我叫保安了。”護(hù)士面露不悅之色。
“沈一薇女士,《紅人館》中描述的109殺人案對應(yīng)的是不是四十年前的109案件?”
“沈一薇?”老人微笑道,有多久沒人叫過她這個名字了。
“保安,保安?!?br/>
沈一薇顫抖著聲音喊道:“小林,小林?!彼窃诮心莻€護(hù)士。
護(hù)士握著沈一薇的手,蹲在輪椅旁。
“不用趕他們走,讓他們都留下?!?br/>
“可是這……”
沈一薇拍了拍護(hù)士的手,“今天這些記者是我叫來的。”護(hù)士愣了愣這才離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一薇頓了頓,“你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記者紛紛拿起手機(jī)查詢之下,眾人皆嘆,小聲議論道:“十二月十六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她們的祭日,她們已經(jīng)走了整整四十二年?!鄙蛞晦闭Z出驚人。
“祭日?109案件發(fā)生日期應(yīng)該是五月十六日?!?br/>
沈一薇冷笑道:“五月十六日?四十二年前天氣劇變,你們是記者應(yīng)該知道。”
“五月飛雪?。?!”
“所以是把五月和十二月混淆了嗎?”
“混淆?哈哈……中間間隔了七個月,如何混淆?”沈一薇的話讓人不寒而栗。
“早就聽說莊惠晴是因為家里的關(guān)系才當(dāng)上這作家協(xié)會會長的,要是這么一想也有點……”
記者開始竊竊私語,沈一薇繼續(xù)有條不紊的說道。
“我本就不擅喝酒,所以只喝了一點兒,神志不清的情況下,我依舊能聽到她說的每一句話,我曾呼喚過,我曾求救過,可在那樣一個萬籟俱寂的雪夜,又有誰能聽到呼喚呢?”沈一薇再次哽咽,淚水止不住的滴落,沾濕衣襟。
停頓片刻她接著說道:“那夜過后,我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以至于在以后的十年時間里,我一直活在噩夢中,我無法訴說,無人傾述,所有人都把我當(dāng)成了神經(jīng)病,瘋子,我不在乎,比起她們,我的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既然你們不信我,那我就把自己想要說的話,全部都記錄在《紅人館》里,用她的名字,以她名義來告訴世人真相……”
沈一薇情緒高昂,哽咽著繼續(xù)說道:“安河橋傳說也好,109殺人案也罷,它們的真相已經(jīng)被當(dāng)權(quán)者為了一己私欲操控媒體,扭曲事實。你們說我是神經(jīng)病也好,說我是瘋子也好,可是你們不該說我是殺害她們的兇手,我怎么可能殺害她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只恨這天公無道,讓殺人者逍遙法外,我只恨這法律無能,讓當(dāng)權(quán)者鉆了空子……”
沈一薇的情緒徹底崩潰,一個老人在鏡頭下無力的哭訴,她努力撐起身體,只可惜雙腿無力,顫抖著身體,她再次摔倒,男人和女助理想要扶起她的時候,她擺了擺手,用盡全身力氣撐起她的上半身,用手艱難的挪動著毫無知覺的雙腿,她跪在了鏡頭前,身形瘦弱,淚流滿面,“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能夠給她們一次機(jī)會,重新再查一次這個案子,讓真相得以大白,讓她們能夠瞑目?!崩先说念^重重的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四下……鮮血順著鼻梁流下,淚水血水混在一起。
“顏主任……”
遠(yuǎn)處的護(hù)士長想要上前,雙鬢斑白的主任醫(yī)師搖了搖頭,示意不要。
眾人不言,老人不起,這一下下重磕是老人最后的努力,血肉模糊也好,喪命于此也好,沈一薇深知她命不久矣,所以早已下定了決心。
這觸目驚心的一幕,記者們那顆鐵石心正在被一下下磕頭融化。
“您先起來吧。”男人扶著老人的手,可老人仍然跪在地上。
她是一個精神病患者,她的話又有誰能相信呢,又有誰愿意去相信呢。
她是一個精神病患者,可她活的比任何人都要真實。
她真的有精神病嗎?
安靜的現(xiàn)場只有快門的咔嚓聲,許久后有人蹦出一句話,“我們只是記者,我們不是警察。”
男人濕潤的眼眶中充滿了迷茫,是啊,我們只是記者,維護(hù)正義,維護(hù)和平那是警察的事情,他望著那個蒼老佝僂的身體,這一幕深深的觸動了他的心,他攥緊拳頭,微微起身,以洪亮而自豪的聲音說道:“沒錯,我們是記者,但我們更是真相的守護(hù)者,不是嗎?”
安靜的醫(yī)院里回蕩著他鏗鏘有力的話語,短暫之后,男人的話引起了小部分的共鳴,但絕大多數(shù)人處于迷茫狀態(tài),比起沈一薇與男人的發(fā)言,他們更愿意相信媒體中報道的那樣,這是一個精神病人腦補(bǔ)的自白,在有些人的眼里,《紅人館》就是個笑話。
說白了,沈一薇的話雖然鏗鏘有力,但不過是一面之詞,并沒有證據(jù),沒有說服力,他們犯得著為了個老人得罪作家協(xié)會嗎?
“沈一薇女士,我楊光愿意為您,不,我們愿意向公安部門請愿重新查辦109案件,不管最終的結(jié)果是什么,我們作為記者都應(yīng)該給大眾一個真相,給百姓一個交代?!?br/>
“算我一個?!?br/>
“算我一個?!?br/>
……
一個接一個記者遙相呼應(yīng),一旁的護(hù)士激動的淚水噴涌,忙扶起沈一薇,“沈奶奶,他們答應(yīng)了,他們答應(yīng)了。”
“謝謝!謝謝!”老人用顫抖的聲音發(fā)出來最響亮最誠摯的感謝,她卑微的給在場的所有記者磕頭,但在這一瞬,楊光卻看到了一個偉岸高大、堅強(qiáng)不屈的身影。
沈一薇額頭觸地,身體顫抖,她在抽泣,無聲的抽泣,對她來說這一刻她等的太久太久。
在眾多鏡頭之下,老人的身體緩緩躺下,那一刻她慈眉善目,面帶微笑,以跪拜的姿勢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的手中緊握著那張泛黃褶皺的……
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