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過不大一會兒,破廟里又闖進(jìn)來一隊人。
這隊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足有七八來個,有男有女,皆帶著斗笠,穿著打扮倒是各不相同。領(lǐng)頭的是一個彪形大漢,臉上有三條傷疤,嗓子較粗,瞧著他們兩人已坐在里頭烤火,便低低說了一聲:“打擾?!?br/>
再沒多話。
他們這幾人似乎極有默契,不大一會兒便生起了火堆,烤衣暖干糧一點沒耽誤,里頭有人受了傷,稍先血腥味沖過雨水消失無蹤了,但這會兒又蔓延了出來,雖是不濃,腥氣卻非常重。
“有人中毒啦?!辈缝晃艘宦暎@過衣服來,枕在荀玉卿肩膀上仰頭說道。
其實卜旎并不怕自己說話被人家聽見,只不過是覺著這樣與荀玉卿說話更貼近些罷了,荀玉卿只當(dāng)卜旎說人家壞話要小聲些,因此只是皺了皺眉,倒沒有推開卜旎,悄聲道:“與咱們無關(guān)?!?br/>
他仔仔細(xì)細(xì)的打量著那一行人,總覺得好似有什么地方莫名熟悉,卻一下子想不起來。
荀玉卿與卜旎二人坐在衣服后面烤火,那行人正坐在另一頭,兩邊互相面對著面,誰也沒將后背露出來,但視線卻也并未對上。
那行人里頭好似是一個青年受了傷,他將斗笠摘了,臉上不知是水珠還是汗珠,伸手抹了把,接過身旁少女遞來的一塊面餅吃了。他只有一只胳膊,左臂空空蕩蕩的,幸存的那只右手腕上還有銅錢大小的傷疤。
銅錢疤,獨臂青年……
荀玉卿多看了數(shù)眼,暗道自己是不是走了眼,要真是劇情里的那個男人,他怎么會同別人結(jié)伴而行。
“是非見紅?!辈缝恍崃诵?,臉上忽然露出極滿足的神色來,“好極了,這非見紅做的正好呢?!?br/>
非見紅是一種□□,名字也簡單明了的不行,就是非要見紅不可。它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一旦內(nèi)服,神仙難救,但凡外用,也少不得要割肉削骨。它若當(dāng)即發(fā)作也就罷了,偏還是那種剛中時全然瞧不出來的,待到人發(fā)覺,已是皮爛肉腐,毒入四肢百骸了。
若這人中的是非見紅,那荀玉卿倒是十拿九穩(wěn)了。
秦雁。
痛飲金花酒,萬里悲鴻雁。
秦雁是柴小木的朋友,而且是知己好友,是他買下了柴小木的驢,又收留了無處可去的柴小木。他是一個彬彬有禮的君子,又溫柔又和善,一人獨居在詩禪小筑之內(nèi),他在江湖上有很多很多朋友,生平從未與人說過一句重話,好似永遠(yuǎn)都是那么和氣,那般平靜。
前期他在正派男主攻的投票里高居榜首,后期被猜測是可能是最后的大魔王。
秦雁本來是一個很完美的男人,他不缺錢,也不缺朋友,更不缺愛好,甚至連他的外貌也如性格一般的出色。秦雁本來可以很完美,可惜他沒有左臂,事情是起因結(jié)果也非常簡單,他的一個朋友惹了麻煩,但到最后卻是秦雁承擔(dān)了這個麻煩,中毒之后他就當(dāng)機立斷的斬下了半截胳膊。
這時秦雁剛沒了胳膊,想來還沒有像是之后那樣一個人獨居在詩禪小筑里,那么這些人自然也就是他的朋友了。
荀玉卿很輕的嘆了口氣,他對秦雁的印象并不壞,在作者的筆下,這個男人似乎是永遠(yuǎn)充滿寧靜與平和的一個人,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情,永遠(yuǎn)都能以泰然自若的態(tài)度從容面對。
但是手臂的殘缺始終令他的心蒙上了一層陰霾,其實這倒也很好理解,缺了手臂的男人,有時候就像毀了容的女人,哪有人愿意情人擁抱自己的時候,只能用一只手摟著的,有時候只怕兩只手都不夠緊,恨不得對方長出七八條胳膊,把自己死死抱在懷里,誰都分不開。
“你會不會解非見紅?”荀玉卿低聲問道。
“余毒還成。”卜旎撇了撇嘴,好似瞧出荀玉卿打什么主意一般,漆黑的眼睛在他身上滴溜溜打轉(zhuǎn)了一圈,聲音忽然變得又甜又膩起來,“玉卿兒,你是不是瞧上人家了?要討好他卻討到我身上來了?我可不準(zhǔn)!”
他這次說話,嗓子并沒有壓低,因此說得又亮又響,新店鋪子開張拿來賀喜的鑼敲得怕是都沒他的嗓子亮。那一行人簌簌轉(zhuǎn)過頭來,好似事先排練好了一般,神情都很是激動,唯獨那斷了手臂的青年只是烤著手里的干糧,并不說話。
荀玉卿被瞧得不好意思,便有些著惱,他微微一矮肩,打卜旎頭頸之下溜開,卜旎一個沒吃住勁兒,差點倒栽蔥栽到地上去。卜旎剛要開口調(diào)笑,就聽荀玉卿冷冷道:“你救他也好,不救也罷,與我沒有分毫干系?!彼麑⒖竞玫囊律雅?,豐厚如云的長發(fā)撩出袍外。
他容貌生得艷美,語氣卻冷若冰霜,活脫脫從志怪小說之中走出的蛇蝎美人一般,那行人便又警惕起來,生怕是什么未曾聽聞過的邪道中人。原先給秦雁遞面餅的少女最是明顯,她露出了極凄苦又難過的神色來,伸手扯住秦雁的下擺,瞧得荀玉卿心里頭一軟。
卜旎話一出口就暗叫糟糕,他與荀玉卿相處了這許久,知道這人在意自己容貌生得艷麗,性子再是愛好不過,他倒忘形之下說出這種混賬話來,不由心虛了起來。荀玉卿站著觀雨,烏云極濃,雨簾大的看不清任何東西,卜旎小心翼翼的湊過來討好道:“好嘛,不就是個非見紅,我解就是了?!?br/>
“我可不想討好人家討到你身上去?!避饔袂淅湫σ宦?,抱臂一字一頓的回道,“你說是嗎?”
卜旎難得老臉一紅,他撓了撓頭發(fā),忽然從發(fā)上取下一枚銀蛇卡子,給荀玉卿別住了散落的長發(fā),死皮賴臉的撞了撞他胳膊,討好道:“誰說你討好的!是我,是我非要救他不可,是我想討好你,還不成嗎?”
荀玉卿冷冷瞧了他一眼,忽然道:“在你心中,我生性就是如此輕浮放蕩?”其實他這話倒沒做他想,只是覺得難不成辛夷的臉就這么碧池,別人看見了就覺得像是在撩人?
可是這無心之語,反倒叫卜旎多想了許多事來,聽荀玉卿這般說,還當(dāng)他是同自己委屈,恨不得抽不久前的自己十來個耳光,忙道:“自然不是,是我胡言亂語,胡說八道,胡作非為!”他的漢語說得是少見的不錯了,用詞卻偶爾還有些亂七八糟的。
至于看在旁人眼里頭,自然是一對鬧了脾氣的情人,還是連狗都不肯理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