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盧秀貞那邊的瑣碎，千里之外盧秀鴻所在的兵團，此時此刻日子也不好過，已經(jīng)是立秋的天氣了，可東北仍然驕陽似火?！救淖珠喿x.】
整個七月，天上不但沒有下一滴雨，發(fā)展至今事態(tài)卻愈發(fā)嚴峻，自河面的水位開始巨降以來，受旱面積之大，讓省指揮部的領(lǐng)導非常地重視，特地請來專家勘察，得出的結(jié)論是：不排除夏秋連旱的可能。
“連長，可得幫我想想辦法?。∷烈呀?jīng)快見底了，再這么下去，這二千多棵梨樹可就活不成啦！”負責看果場的老鄭欲哭無淚，眼瞅著就快掛果，再有兩個月都能豐收了，可這關(guān)鍵時期因為缺水，梨樹長勢反到顯出頹態(tài)，差著的這一口氣簡直比生生挖了他的肉還要疼。
“不是早就通知你蓄水了么”耿連長紅著個眼撓著頭皮看向他，最近為了確保糧食產(chǎn)量，整個師團從上到下都是積極動員，二十四小時輪換著守在田里輪流澆水，他們連隊光拉水車就出動了一千多次，所有人這小半個月來幾乎就沒有睡過囫圇覺。
“怎么沒蓄”老鄭也急了“那點管夠么？我早就上河溝挑了，河溝太遠，后來我去取水都用車拉，車拉現(xiàn)在也不行了，這些樹，一桶水只夠澆兩顆的，唉！連長，要是都死透了，這幾年我們就算白忙活了，可惜??！再有兩個月！”
“老鄭，沒轍??！上級早就下了死命令了，糧食不能絕收，牲口不能渴死，還有人哪！”
望著連長憔悴的樣子，老鄭抱著腦袋慢慢蹲了下去“水庫的水就不能先調(diào)點么！”
“你想的倒容易，水庫放水防總那里都是有指標的，你看看外面的田，關(guān)鍵時刻哪怕你渴著，水都得濟者它們先來”耿金斌右手蓋上眼睛，累，人累，心更累！
“報告！”
“進來”睜眼一看是盧秀鴻“你今天不是在開水泵么？怎么現(xiàn)在有功夫跑過來？”自打大旱以來，為了灌溉，師里真是什么法子都用上了，排渠水、地下水、河道水混用，挖掘機、發(fā)電機、抽水泵齊上陣，一切都是為了水源調(diào)度。
結(jié)果最近一段時間連隊和村莊反映除了沒水澆地外，現(xiàn)在連吃水也很困難，不是因為沒水，而是因為停電！
本來幾米深的新井就已經(jīng)干了，二十米以上的深井里水位也一再降低，這就需要用機器抽，可他們兵團一到夏天，電壓就低，最近發(fā)電機一開，再加上所有的泵，變壓器便開始跳閘罷工。但儲水不能停?。≈缓脤ｉT安排了人在那里看著，壞了就修，修好就抽。
“報告連長”盧秀鴻站直身體“一直在抽水，但今天抽出來的水發(fā)現(xiàn)了問題，想請你過去看看?！?br/>
“怎么回事？”耿金斌一下子站了起來“老鄭，你先回去吧！能救多少是多少，等開會時我會把你的問題往上報一報”說著沒有再理會他，朝村子方向快步行去，又示意盧秀鴻把事情講的清楚些。
“本來挺順利，可才抽了一車就發(fā)現(xiàn)水的顏色跟以前不一樣了，米黃色的，還有一股柴油味，有老鄉(xiāng)把水提回去燒了燒，結(jié)果燒開以后水是白色的，沉下來底下都是白屑和黃垢，鍋邊上也是膩呼呼的，吃不準能不能喝，也不敢直接拿去澆地，所以想著喊你過去拿主意”盧秀鴻緊走幾步追上他，三言兩語交待了事情經(jīng)過。
耿金斌在前面皺著眉頭，腳步不自覺地更快了些，真是雪上加霜。
很快就來到那個老鄉(xiāng)家里，桌子上擺著一大碗稠乎乎地東西，據(jù)說就是剛才抽出來的水晾涼的，耿連長上前端起來聞了聞，熟了以后倒是沒有大家說的柴油味了，伸出舌尖舔舔，澀澀地確實口感不好。
又來到大灶前，鍋里的水已經(jīng)倒出來了，能夠清楚地看見底下積了一層玉米面似地水垢，拿起邊上的鏟子一鏟，竟然沒有馬上碎成粉，可見其硬度。
老鄉(xiāng)也伸手過來在鍋沿摸了一把“耿連長，你看看，就燒了一次，鍋邊上就沒法下手了?！?br/>
“這水人不能喝，去弄兩只雞、喂點看看有什么反應(yīng)不，生水熟水都喂，過兩天沒有異樣，就可以拿去給牲口用”耿金斌咬咬牙說出口，他不敢想象如果連水井的水都出現(xiàn)問題，那么最壞的結(jié)果是什么“一會兒我回去會安排水車，從今天開始，挨家挨戶送，先保證正常生活?！?br/>
解決了這件事，他也沒著急回去，轉(zhuǎn)頭跟盧秀鴻說“咱們?nèi)サ乩锟纯??！?br/>
“哎！去哪呢？看苞米還是花生？”
“走到哪塊算哪塊吧！”
兩個人很快就站在干枯的農(nóng)田邊，八月本該是玉米和花生灌漿、成熟的關(guān)鍵期，也是鄉(xiāng)村最美的時刻，可現(xiàn)在應(yīng)是綠油油的莊稼，卻全部都是黃綠相間，眼望著這一片片一點就著的作物，咽了咽干澀的嗓子，唉！連個愁字都沒法說出口。
“連長，你看”盧秀鴻走近綠色的地塊里扒開一顆玉米“看著好像熟了的，其實根本就不結(jié)棒，結(jié)了的玉米粒也很少”果然，棒子撕開就是干癟的一層，又拉過邊上枯黃的苞米葉，用手指一捻都能成末。
“現(xiàn)在能保證產(chǎn)量的地還有多少？”
“基本上剩十分之一，像這片一共四十多晌，活下來的就五晌而已?！?br/>
耿金斌抿了抿嘴“再去前面花生地看看”一路上順著田埂走，路邊偶有的老樹早都枯了，河床上的草也都已經(jīng)蓋不住地皮，斑斑駁駁地□□著。
花生田里更是一片慘狀，秧子全都干的透透的，隨手拔出一顆底下沒有花生，再拔一顆還是什么都沒有“小盧，你去通知各小隊長，讓他們安排一下，除了澆灌和在河床上鏟挖地下水的，其余人趕緊把不澆水的玉米統(tǒng)統(tǒng)收割掉”產(chǎn)量是不指望了，不如趁秸稈還沒徹底枯死，趕緊入倉爭取多給牲畜存貯些草料，今年如此大的減產(chǎn)，家畜的口糧也是一大問題。
“行，那隊長你……”
“我去團里一趟，可能今天不回來了，你盯著點井水的事。”
“好！”
送走了耿金斌，盧秀鴻馬不停蹄地把消息傳達了下去，這一忙又是昏天黑地的什么也顧不上了，等他回到宿舍，就見父親盧俊方已經(jīng)打好了飯，正在屋里等著他“爸，你怎么來了，牛二沒攔著”這幾年政策相對寬松了些，盧俊方的境遇也好過不少，現(xiàn)在和一些當初被下放的人被打散到了每個連里，牛二是他們隊的小頭目，為人欺軟怕硬、刻薄精明，平時特別會拿個雞毛當令箭。
“牛二今天不在，你抓緊吃飯，趕緊睡一會吧！沒日沒夜的，年輕也熬不住??！”
點點頭坐下來，肚子早就餓了，這個點再去食堂打飯的話，估計也剩不下什么“正好，前兩天秀貞寄了東西來，我還想給你送過去的，結(jié)果一直沒空，回去的時候記得拿走?！?br/>
“哎！你妹妹的脾氣，不提了，說了她也不聽，這些東西不曉得她都是怎么省下來的，秀鴻，今年過年的時候你回家一趟吧！耿連長這人講道理，會批準的，好好看看你媽媽和弟弟妹妹，每次來信都是報喜不報憂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個情況?！?br/>
“知道了，爸，你說現(xiàn)在這種天要是絕收怎么辦啊！”
盧俊方看著兒子狼吞虎咽，搖搖頭“減產(chǎn)是沒辦法，國家不會看著東北這樣下去的，這可是產(chǎn)糧大省?。∫粋€不好要出大動蕩的?！?br/>
“也是，我們連長去團里了，接下來怎么干就看上面的安排?！?br/>
閑話說著也就兩句，轉(zhuǎn)天，耿金斌的確帶了好消息回來，省里已經(jīng)接到中央的指示，全力力保糧食產(chǎn)地的水源供應(yīng)，必要時會從臨近省份調(diào)水支援，而防總和水利部門也已經(jīng)派出了專業(yè)的技術(shù)人員，來一線幫助大家合理澆灌，改種作物，期望能把損失盡力的降到最低。
有國家和組織做后盾，所有人的擔心總算暫時落定了些。
***
皖州的盧秀貞此刻手上不停地編著草席，耳朵里充斥著各家的八卦“拴兒他娘昨天又被抽了。”
“夭壽噢！啥事哩？”
“自家條件本來就差，還偷摸著接濟娘家，不打還能有個好?！?br/>
“要我說她那個娘家也不是個玩意，總攛掇拴兒她娘偷婆家東西，不想想她回去怎么跟婆家的人相處，那不是把自個閨女往死里坑么！”
“她們家本來就是重男輕女?！?br/>
“噯，你們發(fā)現(xiàn)沒有，最近屯里出了怪事，隊長已經(jīng)很久不露面了”同嬸是劉家屯出了名的包打聽，可能因為這次講是非的對象是領(lǐng)導，還特意壓低了嗓門“聽說病的不輕?！?br/>
“真的假的，隊長身體一直很好的”這個話題成功的吊起了大家的胃口，連盧秀貞都在一邊豎起了耳朵。
眾人的表現(xiàn)顯然讓同嬸很得意，擠眉弄眼地放出獨家消息“哼！不止是隊長，屯里好多家爺們都病倒了，那天我看見崔老八的小兒子推著他爹和他家老大去縣里，我上前一問，你們猜怎么著，兩個人肉都快爛完了，根本起不了身，我尋摸著搞不好是傳染的呀！”
“嚇人，那我們不還好好的”邊上的一個嫂子立刻反駁。
“是不是誆人，自己回去打聽一下好了”同嬸翻翻白眼，不屑地抬著下巴“關(guān)系好才跟你們提一句的，愛信不信?！?br/>
盧秀貞低頭順著紋路把一股股稻草理好，注意到那些嬸子們又開始說起別的話題，才撞了撞黃愛敏“愛敏，最近王俊他們好些了么？突然想起來好久沒碰到他們呢！”
黃愛敏全程旁聽下來，心里自然也有些異樣“嗯，最近比較閑，是有段沒看見他們了，一會下了工我們過去一趟?！?br/>
“行”看著逐漸在自己手下成型的草簾，盧秀貞暗暗想著可千萬別有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