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對紅衣背劍的師兄妹在前方帶路,引小謙走在清涼林蔭道里。戚鳳鈴因為小謙沒被絆馬索絆倒,無意間幫助她贏了一場“賭局”的關(guān)系,所以這一路上都對他很是照顧。
林蔭道拐彎處現(xiàn)出一大片空地,沿著空地再往上行,幾個人就走在半山腰里一片道觀前面。
玉陽劍的創(chuàng)派掌門本是個正一教的道士。他當(dāng)年云游到這邊的蔡河溝,見這里山水潔凈人丁興旺,所以認定這里是一片風(fēng)水寶地,這才在這里籌資建下這座“玉陽宮”。歷經(jīng)多年的廣泛宣傳、拉攏人氣,如今在這一帶已經(jīng)算是小有名氣的大派。
小謙被師兄妹兩人引進道觀時,觀里正在大會賓客。十多張長桌排列成排,從正殿門口眼看快擺到門口附近。
如今的觀主早已經(jīng)不再是出家的道士,而是一位年近六旬的矍鑠長者。不過延續(xù)他們這一派的習(xí)俗,平時稱呼時還念他一句道號,喚作“玉塵子”。
小謙進門時先看見他們這幾十號人正在觥籌交錯、你敬我讓的大吃大喝著,禁不住心里就微微有氣。
柳華明跟戚鳳鈴結(jié)伴走到玉塵子身旁,悄聲跟他通報一句。那老者從賓客的簇擁當(dāng)中微微抬起頭來,看了小謙一眼,忽然抖著胡子高聲笑道:“原來有貴客到!快請快請,請上座!”
小謙看這些賓客的面目,不是富商就是官家,自然是一個都不認識。他只有連連擺手說不用了!“這邊聯(lián)絡(luò)的事一完,我還要趕回門派去復(fù)命的!”
而就在這時,那柳華明卻已經(jīng)給他搬過一把木椅來,吭的一下,重重擺在酒席的最末端一角。這把椅子比其他客人的椅子都矮了一大截,真要坐上去,恐怕小謙半邊身體都會被埋沒在酒桌底下。
玉塵子還在揮舞著筷子向小謙連聲招呼著:“坐!坐!千萬別客氣!既然來了這里,就是貴客!你還是來自那個什么百子……”
“應(yīng)龍門!”小謙端正站在那里,并不肯落座。見這老人只是說出門派的頭兩個字,接下來就用筷尾輕敲著自己腦袋冥思苦想,好像就是沒辦法想出來;只有出聲給他接下去。
“哦,對對對!應(yīng)龍門應(yīng)龍門,您瞧我這記性!”玉塵子笑道。繼續(xù)擺著手說:“坐!吃菜!”
柳華明隨后就過來,給小謙添上一副粗糙碗筷,一面微微冷笑著??此歉睒幼?,明擺著是把小謙當(dāng)成討飯的叫花子來對待。
玉塵子眉毛挑起,道:“怎么還不坐?今天當(dāng)著這么多客人的面,少俠你要是不做,那就是不給我面子!”
既然他把話說成這樣,小謙只有悶不吭聲的走到桌前,跨過椅子、一個馬步穩(wěn)穩(wěn)扎下去。屁股不挨著椅面,上身正直,身體自然能跟其他客人保持平等高度。
玉塵子若無其事問道:“這位少俠,應(yīng)該怎么稱呼?”
“季小謙!”
“哦……原來是季少俠!久仰久仰!失敬失敬!”玉塵子刻意放下筷子,拱起手向小謙鄭重施了一禮。他臉上的態(tài)度跟他們“待客”的方式,形成兩個極端。
小謙回禮之后,玉塵子又問道:“少俠今天光臨寒舍,是有何指教?”
小謙面不改色道:“是為傲國大軍即將攻入我興平,各大派之間互相聯(lián)絡(luò)、共同抗敵的事?!?br/>
玉塵子裝模作樣的“大驚失色”道:“傲國……進攻?居然有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李大人,您知道么?”
坐在他身旁的一個微胖男人搖頭笑道:“我身為一縣之主,從來沒聽說有軍情匯報!這位少俠,不知是從哪里得來的消息?”
關(guān)于這個問題,小謙只有閉了口,不太方便當(dāng)面回答他們。
傲國大軍已動,現(xiàn)在正馬不停蹄的趕往這興平國土。這群人不知死活,居然在這種時候還依舊吃喝玩樂完全不放在心上。小謙的心里一陣陣發(fā)涼,已經(jīng)看透他們這些人完全不值得聯(lián)絡(luò)作同盟。他飛快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要朝外走。
玉塵子這時卻在后頭喚道:“咦?少俠怎么,這就要走了?不多坐會兒?請恕老朽我多問一句,你們所謂各大派之間聯(lián)絡(luò)的暗號,究竟是什么?”
小謙微微側(cè)身,向他道:“紅色煙火,三發(fā)!”
他話音剛落,忽然從山下遠處的一片樹木后頭,一上一下的升起兩股紅色煙霧。這時候至少有一半多的客人視線正投向小謙這邊,那煙霧同時也就落在他們的眼里。
站在玉塵子身邊的柳華明就脫口叫道:“師父,煙火!看來是蝙蝠門那邊的!”
玉塵子冷笑道:“兩發(fā)……他們這放出兩發(fā)的意思,應(yīng)該就是對應(yīng)龍門既不支持也不反對,持中立態(tài)度了?他們倒精明!”
看來不光自己,陳定春師兄那邊的進展也不夠讓人滿意……小謙在心里默默嘆口氣,就要邁出道觀門檻去。
沒等他落穩(wěn)腳跟,身后玉塵子就當(dāng)著在場幾十位賓客的面,高聲號令道:“華明!你也出去放煙火。記住,只放一發(fā)!”
小謙腳步停頓住。聽見柳華明有點遲疑的問道:“師父……一發(fā)的意思可是,直接拒絕他們應(yīng)龍門的請求?”
玉塵子道:“叫你放你就去放!難道還用我來教你?”
柳華明只有諾諾連聲的到后堂去取。
一邊盯著小謙僵立在門口的身影,玉塵子又冷笑道:“小小一個應(yīng)龍門,門下弟子滿打滿算不過一百的人數(shù),也想借個機會充當(dāng)‘武林盟主’的職位?也不怕風(fēng)大閃了腰!”
小謙心里怒火中燒,差點就要直接抽出刀來回身向他砍過去。用了相當(dāng)大的意志力,才算艱難克制住心頭火氣。他清楚自己這次前來聯(lián)絡(luò)的目的,就是要融洽兩家的關(guān)系。這一刀要是真揮出去,不管會不會砍中什么人,那樣的話在自己之前的五位師兄,他們一番奔波的辛苦,就會全都葬送在自己手上。
胸膛里是怒氣滿溢,頭腦里又是一片混沌。小謙知道,這個地方,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多待下去了……
走出山門一段路,他靜靜靠在路旁一株大樹后,讓山風(fēng)把自己火燒火燎的腦門吹得清涼一些。滿心煩亂,好容易才得到一絲緩解。
后來聽見玉陽宮方向響起人聲,正是剛才的柳華明跟戚鳳鈴一對師兄妹。
戚鳳鈴纏著師兄討要煙花:“我來放!讓我來!”
柳華明雖不敢違拗了師妹,可這畢竟是關(guān)系到一派聲望的大事,只有好言好語勸告說:“今天就算了,師妹要是想放,還是留到下回……”
“不,我就不!就不要下回!”戚鳳鈴嘟起嘴撒著嬌,來回扭著身體,存心想讓師兄為難。
柳華明實在拿自己這師妹沒辦法,只有把煙火跟燃著的香頭都交到她手里:“給你!——放了這個,不準再要了哦!”
戚鳳鈴依然在叫鬧著:“只放一個,才不過癮!我偏要放兩個!”
柳華明趕緊阻攔道:“你沒聽師父說了,只許放一個!要是多放了,師父會怪罪的!”
戚鳳鈴依舊不肯放棄,撒嬌道:“那就一個放到天上,另外一個我們朝下放!這樣師父就不怪罪了!去啊,你快去拿!等你出來我再放?!?br/>
在柳華明不輕不愿的離開時,小謙卻見戚鳳鈴正鬼鬼祟祟把那支紅色煙火揣進自己衣袋里,小心藏好。師兄再出來時,她就跳著腳朝山坡下指著,裝著哭腔叫道:“那兒!那邊……有只松鼠把那煙花搶走了!”
柳華明哭笑不得:“松鼠怎么會搶煙花,那東西又不好吃!”踮起腳來朝山下望去,山路曲折,又哪里有松鼠的影子?
戚鳳鈴就叫鬧著:“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一次放兩個!你再去拿!否則我三天以內(nèi)都不理你!”
柳華明算是被這無理取鬧的師妹緊緊攥在手心里,一張臉上滿是無奈的表情。只有乖乖又跑一趟取來煙火。這回就聽見玉塵子在道觀里沖他喚道:“來來回回的,瞎跑什么?怎么還不把那煙火放了?”他也只能有苦說不出的解釋說:“香頭斷了,徒兒來換一根!”
玉塵子催促道:“放完了趕緊回來,這么多客人還等著你陪的!”
柳華明匆匆答應(yīng)了,再奔到戚鳳鈴身邊時,就從懷里掏出第三枚紅色煙火。心里再怎么生氣憋屈,也不能在這可愛師妹面前流露出來;他只有微微吐一下舌頭做個鬼臉。
戚鳳鈴皺起鼻頭,沖師兄甜美一笑,只將他笑得渾身骨頭酥了一半。忽然一伸手,奪走他手里的煙火,一路向山坡下奔去。
柳華明在后頭緊緊追趕,關(guān)切喚道:“師妹,師妹等等我!跑慢點,別摔著了!”
戚鳳鈴一面歡笑著:“來追我啊!”一面動手,已經(jīng)將頭一枚煙火點燃。只聽哧的一串響動,紅色煙霧破空升起,映在藍天里煞是好看。
小謙躲在樹干后,隨著他們兩人的走動,輕輕躲在一旁,不讓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
這時候又見著戚鳳鈴動手點燃第二枚煙火,卻并沒有跟以前說的一樣瞄往“地下”,反而怔怔站在那里,瞧著左手里的一串火星不動彈。
柳華明大驚,趕緊猛沖上去,一邊叫著:“師妹,危險??!快松手!”飛快一把將煙火搶過來,凌空拋出去。那煙火在空中被引燃,又是哧的一聲響,跟剛才那支飛得一樣高也一樣遠。
戚鳳鈴給師兄抱在懷里,好像變傻了一樣,癡怔怔的,忽然笑說:“真好看……”
柳華明暗暗叫苦,抱怨道:“這回可闖禍了!師父一定要責(zé)怪我們了!”
戚鳳鈴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哼道:“你要是怕他,那就讓他怪我一個人好了!”
柳華明只有悶聲道:“我……我是怕他??!可再怎么怕,也不能讓他老人家欺負了你。這次的事,當(dāng)然就還是我一個人承擔(dān)了……”
隔了一會兒,戚鳳鈴忽然掙脫開他道:“沒意思……為我做點事,你就這么不情不愿的。我一個人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