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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凱亮和陳榮基的交接辦的很快，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過場走完，眾位官員送郭凱亮上京，家私財貨前幾日就派人送回鄉(xiāng)，現(xiàn)如今，倒稱得上輕車簡從。

    一行官員到了北門外，遠(yuǎn)處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士紳鄉(xiāng)民，領(lǐng)頭的正是前山鎮(zhèn)周樹理，自從畢德勝到他家審了案子，這位前山鎮(zhèn)首富對畢德勝是言聽計從，眼下有這么一點小事情，張思道一提，他就樂顛顛的組織士紳，跑到了州府。

    眼見大人們到了，周樹理揮揮手，一大群敲打手奏起樂曲，從周圍幾個鄉(xiāng)鎮(zhèn)請的哭喪也開始本色演出，因為都是專業(yè)的，那哭聲，不免讓人悲傷。

    人群呼啦啦跪下，周樹理大聲疾呼：“天公不作美，讓大人離開雷州，雷州不幸呼！”配合著身后的哭聲，倒是有幾分味道，這句話一出，身后就有青壯抬著十多把丈高的萬名傘走了出來。

    郭凱亮雖然早就知道有此安排，可這個場面還是讓人感觸，拿出絲絹抹了抹眼角，對身后的官員說道：“臨走時得此殊榮，足以告慰平生”。

    大家都是阿諛奉承幾句，陳榮基冷哼一聲，不做他話，郭凱亮使家人收了萬名傘，一看上面的綢布條，不下幾千人，感激的看了一眼畢德勝，畢德勝笑著拱拱手，郭凱亮也是會心一笑，心里尋思，陳榮基這個署理恐怕也做不了幾天，這幾日受到的冷遇總會找機(jī)會尋回來。

    收了萬民傘，周樹理上前幾步，跪在地上大聲說道：“郭大人在任雷州，安地方，興德教，沐子民，如今要走，雷州百姓無以為報，只能捐資修建一座功德碑，希望大人永沐雷州”。

    “功德碑！”郭凱亮興奮的滿臉紅光，結(jié)結(jié)巴巴的都有些說不出話來，畢德勝上前一步，拱手說道：“大人，這也是百姓們的一片赤忱之心，還望大人接納，莫要寒了大家的心”。

    郭凱亮使勁的點點頭，讓周樹理起身，周樹理引著眾人到了城門一邊的高（崗）上，一塊兩丈高的石碑已經(jīng)立在那里，不過身上還蓋著厚厚的紅布蓋。

    郭凱亮哆哆嗦嗦的接過繩頭，一拉，紅布落下，石碑方正底座，上書兩行大字“廉潔如水，來不得半點污染，奉公如蠶，吐不完一身正氣，下書日期，落款是雷州鄉(xiāng)民送黃堂郭公凱亮。

    郭凱亮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給騙了，真的留下了一行眼淚，摩挲著光滑如鏡的碑面，嘴里念叨著：“怎么使得......怎么使得......”。

    周樹理一揮手，就有人放起一萬頭的炮仗，硝煙彌漫，配合著山崗下撕心裂肺的痛哭，就連畢德勝都有些入了狀態(tài)。

    這樣的大場面，雷州府倒是稀少，不少官員都暗自檢討，好說人家也是高升，真沒必要得罪死了，趕緊讓家人去準(zhǔn)備禮物，陳榮基還是冷眼旁觀，今天，畢德勝算是又出了彩，等一切結(jié)束，郭凱亮真的要走了，官員們送上程儀，可都是被婉拒，看著有些不知所措的官員，他開口說道：

    “天明風(fēng)清正午時，銅盤相送故遲遲，感君情重還君賜，不畏人知畏己知，諸位大人，郭某人今日頓悟，大家也好意也心領(lǐng)了，大家珍重”說完拱拱手。

    畢德勝聽完這首詩，特別是那最后一句“不畏人知畏己知”真乃神來之筆，再看那郭凱亮，仿佛變了一個人，有些佝僂的身體變得挺拔，柔和的面龐也剛毅起來，難不成真的頓悟了，畢德勝摸摸頭，搶著一步說道：

    “大人且慢，下官的禮物你一定得收”。畢德勝說完從身后接過一個陶甕，打開蓋子，露出里面的東西，郭凱亮一見，臉上出現(xiàn)笑意“這禮物，我非收不可”。

    周圍的官員們見了，圍攏上來一看，壇子里面不是黃金白銀，只是一甕泥土，隨即大家都恍然，這個畢德勝，真是不簡單。

    “雷州土，吾心遙之，吾心歸之，吾心安之”郭凱亮說完，接過陶甕，向鄉(xiāng)紳，官員們行了一個羅圈禮，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郭凱亮走了，走的輕快，畢德勝覺得郭凱亮在這離開雷州最后的時刻，顯得那么有節(jié)操，或許是表象，或許是頓悟，又或許是做足了功夫，反正有那么一點不同。

    郭凱亮一走，鄉(xiāng)紳們也四散離開，官員們圍在陳榮基身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畢德勝就像圈外人，格格不入，眼見大家不理他，也就離開，沒走兩步，陳榮基就開口叫住他：“畢縣令，明日早間衙參，大人還得準(zhǔn)時”。

    “謹(jǐn)遵大人令”畢德勝轉(zhuǎn)身，看到陳榮基眼睛中的那點冷芒，渾身不舒服，拱手應(yīng)下，快步離開。

    陳榮基看著畢德勝的身影，嘴角上翹，發(fā)出一聲冷笑。

    回了客棧，畢德勝尋來張思道，把今天的事情說了一遍，其中陳榮基的表情，他著重說了出來，張思道尋思一陣，撫了撫長須“陳榮基這是要動手了，他知道，自己這個署理做不了多久，定會抓緊時間，賦稅一道看來就是他下手的地方”。

    “那怎么辦？”。

    “明日不管他說什么，先應(yīng)下來，此時不好以他沖撞，要不憑白得了個不尊上官的名頭，咱們也沒必要已他爭執(zhí)，他拖不起，我們拖得起，廣州和京城都快有消息了，一會兒我修書一封，讓高升和李宗昌到學(xué)政衙門活動一下，今年的府學(xué)考試先定在雷州，我算了一下，只要一二十人即可”。

    “只是不知道，這一秀才，學(xué)政那邊會要什么價格？”畢德勝聰明了，不會問一些白癡的問題，連官都能買，何況一個秀才，只是秀才之上的舉人就有難度了，進(jìn)士更不用說，所以有錢的鄉(xiāng)紳大多都是買個監(jiān)生或者秀才，能有些優(yōu)待即可，舉人，進(jìn)士，那是給真正讀書人用的。

    “這就不是東翁該操心的了，縣里連童子試都好些年沒開，如今開了府試，鄉(xiāng)紳們自會處理”。張思道住了嘴，想了想又說道：“東翁，這段時間圣上都沒有回你的折子嘛？”。

    畢德勝搖頭：“沒有，一共三份秘折，按照你的說法，一封匯報轄內(nèi)民政，一封匯報剿滅亂民，一封匯報匡沖掠人販賣，都沒有回音”。

    “哦，看來皇上這是要一次賞個夠了”說著笑了出來。

    第二日，知府衙門衙參，通判黃創(chuàng)夏還是沒到，聽說夜里嘔血三升，怕是有些不行了，家里已經(jīng)派人到廣州延請名醫(yī)，只希望能救治一二，畢德勝一個人排在前頭，身后跟著孫文揚(yáng)還有一眾雷州官員，陳榮基高坐上首，三通鼓后，朗聲說到：

    “本官雖為署理，可還是需實心辦事，眼下國內(nèi)不寧，朝廷征討逆匪，處處需要錢糧，然則，地方上都督不利，銀稅流失，為皇上計，為朝廷計，當(dāng)核實田畝，實征稅款，過往虧欠，也要一力追繳，眾位，大家為朝廷出力的時候到了”。

    畢德勝不以為然，這陳榮基未免也太心急了一些，屁股一坐上那個位子就開始發(fā)作。

    “大人，我縣內(nèi)剛遭兵災(zāi)，另外去年各縣民壯匯聚，都有我縣供應(yīng)，你給卑職三個月的時間，卑職整頓好善后，定要迎頭追上”孫文揚(yáng)出了列，慷慨說道。

    “嗯，?？悼h確實有隱情，可推遲一二”說著看向畢德勝：“遂溪縣無主官，也暫時無法開始，唯有徐聞縣，近些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雖有白蓮教起義，可畢大人果決，旦夕剿滅，倒是沒有造成多大危害，徐聞一地先行開展，正是時候”這話明著褒揚(yáng)畢德勝，實際上把后路都堵截了，畢德勝心里有底，也不謙虛，出列拱手說道：

    “為朝廷分憂，正是我等親民官當(dāng)為之事，就算大人不說，下官也打算照此實行，今日散衙，下官就回徐聞，馬上展開”。

    陳榮基一愣，跟著木然的笑笑：“畢大人不愧是天子門生，我等表率，為了配合畢大人公務(wù)，知府衙門倒是可以派出幾位干員，為畢大人分擔(dān)一二”。

    “大人客氣，些許小事，徐聞縣還能自己做，要是做不好，定會請府里支援”畢德勝回道。

    “呵呵，也好，不過畢大人上任不到一年，原先徐聞就有虧欠，加上朝廷的加征，本官倒是幫忙列出了一個冊子，至于總數(shù)，還望大人自己調(diào)查”陳榮基說完，旁邊的師爺就遞上一本小冊子，陳榮基轉(zhuǎn)手交給長隨，長隨下了堂，遞到畢德勝手中。

    畢德勝心里一驚，這是要硬性攤派了，接過冊子粗粗一看，手上露出條條青筋，他上任一年不到，前頭十年的虧欠都算在他的頭上，征收賦稅，本就不是件輕松事，按照朝廷慣例，實收任務(wù)的百分之六十就足以應(yīng)付差事，征收超過九成就算中上，征收完成任務(wù)就是一個優(yōu)等，像是去年的秋稅，畢德勝超額完成，那就是一個卓異的考評。

    不由畢德勝發(fā)怒，冊子上單是借征就有三年，借征就是今年收明年的稅，一般都發(fā)生在米脂豐腴之地，徐聞縣按照前頭的登記，只是一個中縣，一借就是三年，還不得官（逼—）民反，朝廷本著遍地撒網(wǎng)的原則發(fā)下一條政令，各地都有權(quán)利根據(jù)本地情況奪情，可到了雷州府，竟然要照實了來，由此可見，陳榮基的心真是毒辣，為了一己之私，要害這徐聞一縣之民。

    除了借征，還有畝捐，每畝地加征五十文，這是地方軍隊的軍餉來源，雷州府本就沒有駐軍，最大的團(tuán)練還是他養(yǎng)著，哪來的征收必要，畝捐之外，還有田房契稅，按照往常做法，只按金額征收，百分之三就為高稅，如今二梁以上屋舍實收一梁一兩，徐聞縣城乃是新建，哪家的房子沒有兩根大梁，照著這個收法，升斗小民破家都有可能。

    田賦也被攀附不少雜稅，厘谷，每畝加征二錢銀子，按糧津貼加征三錢銀子，衙門的紙張錢，筆墨費(fèi)，冬夏換季錢，河道，閘口，道學(xué)支應(yīng)錢，零零總總加起來，正經(jīng)田賦倒成了小頭，全部算下來，徐聞縣當(dāng)繳白銀不下二十萬兩，要是把糧食折上，三十萬兩打不住。

    最可惡的是，冊子上面的稅收都不是沒有出處，全都有上面的紅頭文件，可文件對文件，私底下都會給一些余地，所以報的比較高，就是讓下面有回旋，只是陳榮基照實了征收，他這是連最起碼的官聲都不要了，他要是征收不利，知府就有權(quán)利彈劾，著眼處，陳榮基自己沒拿一分錢，都是上繳，眼下朝廷財政困難各地推諉之際，畢德勝有個什么結(jié)果就不好說。

    “大人，下官......沒有意義”畢德勝到嘴邊的話忍了下來，等府學(xué)開考，自會有農(nóng)民投獻(xiàn)有功名之人，除了正賦，其他的一分錢都收不到。

    陳榮基似乎等著畢德勝翻臉，可結(jié)果出乎他的意料，臉上那木然的笑容也不見了，重新板起臉“上峰催討日促，那就給徐聞十日之期，十日過了，府里就派人助催，總要干出一番業(yè)績來，等徐聞理順了，其他各縣比照辦理”。

    一干官員都知道這是拿畢德勝開刀，齊聲應(yīng)下，散了衙，畢德勝出了知府衙門，吐出一口濁氣，相比起來，郭凱亮真比陳榮基厲害多了，如此陰狠之人，怪不得一直扶不了正。

    回到客棧，畢德勝把事情和張思道一說，張思道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提防陳榮基暗地里使壞。

    “東翁，如此重稅就算不收，只要傳出風(fēng)聲也能引起不小風(fēng)波，東翁就算征收不利，也有打官司的機(jī)會，陳榮基也不是十拿九穩(wěn)，怕就怕他暗地里派人到徐聞煽動，百姓不明就里，要是有人盲從，起了紛爭，東翁就是一個治下不嚴(yán)之罪，原先的白蓮教之亂，那是例外，朝廷征繳幾十年，知道他的隱秘，可平民作亂就不同，到時候吃罪不起”。

    畢德勝一聽有理“回去后就派人四處查看，另外我會使人盯著這陳榮基，他要是只搞這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情，本官自會奉陪到底”。

    張思道點點頭，在熬個把月，應(yīng)該就見分曉，倒是不怕陳榮基在玩出什么花樣。

    返回徐聞縣，荒地改造已經(jīng)鍵入尾聲，徭役們?yōu)榱藸幦∧悄軌蚍峙渫恋氐拿~，簡直瘋了一般，到了晚上也不收工，輪番的干，這個場面，畢德勝在后世記錄解放以后的書籍電視上見過，套句俗套的話，就是充分調(diào)動了勞動人民的積極性，知府衙門安排的差事，他倒是丟在一邊，連個告示都沒有發(fā)出。

    過了兩天，知府衙門，陳榮基聽著下面的匯報，嘴角上揚(yáng)，要是畢德勝真的不管不顧，豁出去執(zhí)行，再加上他手里又有兵馬，彈壓得力，他真是窮驢技窮了。

    “十日后在沒有動作，就把稅吏派遣下去，他定然會做抗?fàn)?，到時候給我使勁的鬧騰，我真希望他在像上次那樣，把府里的稅差打上一頓”。

    “大人高見，另外暗地里是不是也可以動一動了，先讓咱們的人下去放放風(fēng)聲也好”師爺湊上前，低聲說道。

    “嗯，這事情你張羅，千萬辦仔細(xì)了”陳榮基想了想，點頭同意，他就是要讓徐聞恐慌，恐慌了才好辦事情。

    京城，恭親王府邸，身穿一身短打的愛新覺羅.奕在院子里納涼，他的身邊，一位宮裝少婦抱著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嬰兒伸手撓著婦人，宮裝婦人躲避，懷中嬰兒竟然呵呵......呵呵的笑著。

    奕在旁邊也是開懷大笑，直起身，來到婦人身邊“這個小崽子，就是不愛消?！闭f完小心的摸了摸嬰兒的臉蛋，那嬰兒被人壞了游戲，轉(zhuǎn)眼哇哇哭出聲，婦人打了他一下，哄著懷里的孩子：

    “載俊乖啊，你可是國公爺，不能哭，都是你阿瑪不好，額娘已經(jīng)打了他......不哭，不哭”。

    這一副天倫之樂羨煞旁人，特別是那懷中嬰兒，出生之時，正好太平軍攻克南京，一個月后已經(jīng)被加封為國公，可見奕紅的發(fā)紫，而那宮裝婦人正是奕的大福晉，軍機(jī)大臣桂良的女兒瓜兒佳.嫻文，兩人的恩愛，朝野之上也算是出了名。

    門口傳來一聲咳嗽，破壞了這幅畫卷，奕皺皺眉，瓜兒佳.嫻文笑著說道：“正事要緊，有你在，三阿哥都不好好休息”。

    奕點點頭，要伸出手摸一摸那個止住哭的小人兒，可那嬰兒又要哭出來，趕緊縮回手，往衣服上擦擦，出了照壁。

    “什么事”轉(zhuǎn)出院子，奕就換上一副摸樣，一身貴氣，威嚴(yán)得很，他的身邊，管家隆科多打了個千，低聲說道：

    “桂大人派人遞了話，僧格林沁入了京城，皇上今兒個召見了他，聽說進(jìn)宮之前，還到了肅順府上，兩人原先在宗學(xué)就是好友，只怕要和在一起，另外太平軍經(jīng)垣曲入山西,過平陽（今山西臨汾）、洪洞、黎城，東入直隸（約今河北），克臨洺關(guān)（今河北永年）、邢臺,北上藁城，東占深州（今河北深縣）,稍事休整后即東進(jìn)滄州，于三日前占領(lǐng)靜海和獨(dú)流鎮(zhèn)，距離京城不到一百五十里”。

    “一群廢物”奕罵了一句，接著說道：“更衣，本王打算進(jìn)宮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