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你沒必要恨你爸爸他們，他們本就是一對。直到我和你爸爸訂婚的時候他們才分開，要非要說出誰是第三者，嚴格來說，我才是?！眴虤g顏說得很平靜，“后來于巖回來，只是來要回本就屬于他的。我的病是我的問題，從小就有的，跟他們關系不大。雖說那時因為他們的關系受了些刺激，可我不怪他們。訂婚的時候就說好了，我們各自都有苦衷，誰也不欠誰。”

    “離婚是我提的，我不能總耽誤他?？伤€是照顧了我這么多年，算仁至義盡了。說起來，這段婚姻里，我沒什么損失，我的病情發(fā)展成這樣，早晚的事而已?？晌屹嵙?，我生了你，有時候我都在想，其實我是從他們那里偷來了你。當初懷你的時候，連醫(yī)生都建議我的情況可以考慮流產(chǎn)，這會兒想想，那時候犯犟還真是對了?！彼治兆〕逃跉g的手，“昊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六年，一切回到了原點而已。沒必要怨恨，要說怨，于巖本來跟你爸好好的，被人棒打鴛鴦，那才叫怨。你今天見你爸一定沒給他好臉吧？下次不要這樣了，以后多見見，你爸很喜歡你的，你總氣他，他會哭的?！?br/>
    程于歡的腦子里忽然就出現(xiàn)了程垣痛哭流涕的畫面，被自己想象的東西膈應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昊昊？我說的話記住沒有？”看他沒反應，喬歡顏又問了一遍，程于歡勉強地應了。

    “不要跟我耍小心思，醫(yī)生說我現(xiàn)在的病情已經(jīng)控制在穩(wěn)定狀態(tài)。我會要求院方幫我聯(lián)系你爸，你如果不乖，我會知道的?！?br/>
    程于歡一時錯愕地睜大了眼，他還以為媽媽只是碰巧最近狀態(tài)比較好而已，畢竟之前他來探視的時候，媽媽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認出他?？墒乾F(xiàn)在看來，不是湊巧，而是因為她的病情好轉(zhuǎn)了！可是他明明記得，他媽媽的病情直到九年后醫(yī)療手段更加先進的時候都還是時好時壞，將將算得上穩(wěn)定的狀態(tài)，現(xiàn)在又是怎么回事？

    “昊昊？”看他發(fā)呆，喬歡顏叫了他一聲，“剛才你說的那個男孩，下次能帶給我看看嗎？”

    又一個要見簡蒙的，程于歡這次倒是很樂意，可是——“媽，我還沒有把他追到手。”

    這回吃驚的換成了喬歡顏，“啊，對了，看我這記性。那，還能追回來嗎？”

    差點脫口而出“能”字，程于歡卻忽然有點不確定了，“我覺得他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我也不知道?！?br/>
    “這么說，他還在？”喬歡顏點點頭，“那就好，只要人還在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地方，就還有機會。他能喜歡你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不過你也要用心啊，要是再傷了人家，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你懂吧？”

    程于歡乖乖點頭，門外的白茵嘉過來敲門，“于歡，探視時間差不多了，你媽媽該休息了?！?br/>
    “好?！睉艘宦?，程于歡回頭說，“媽媽，高中要求住校，兩周休息一次。可能不能每月一號過來，待會兒我問一下醫(yī)生，跟他商量一下新的探視時間。”

    “好。”

    “那，我走了?！彪y得遇到媽媽這么清醒，到了要走的時候，程于歡卻萬分不舍。喬歡顏也看得出來，反倒勸他，“行了，都說我現(xiàn)在情況穩(wěn)定了，說不定探視次數(shù)可以加一些，別這么舍不得?！?br/>
    程于歡這才出門。白茵嘉站在門外，見他出來馬上上前來，“于歡，可以這么叫你吧？”

    “可以?！背逃跉g心情不錯，笑容也比來時深了些。

    “白主任剛剛叫我通知你去他辦公室一趟，他有話跟你說?！卑滓鸺吻纹さ匦πΓ笆呛檬屡??！?br/>
    正好，哪怕白醫(yī)生不來找他，程于歡也要過去一趟的，“謝謝姐姐?！钡懒酥x，輕車熟路地去了白醫(yī)生辦公室。

    “看樣子，于歡心情很好啊?！北贿@漂亮小孩叫了一聲姐姐，白茵嘉心里美滋滋的，黎媛聽了也插了一句，“是啊，媽媽病情穩(wěn)定了，能不高興嗎？”

    程于歡站在白醫(yī)生辦公室門前，抬手敲了敲門，“白醫(yī)生，你在嗎？”

    “于歡啊，請進。”

    白晉將桌上的文件收到一邊，抬手叫程于歡坐下，“今天你也看到了，你媽媽的情況比以前好了很多，病情已經(jīng)基本穩(wěn)定，精神狀態(tài)也很好。”

    程于歡點頭笑笑，“這還是要謝謝您呢?！?br/>
    白晉擺擺手，“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不瞞你說，你媽媽的情況是忽然變好的?！背逃跉g愣了一下，“起初我們都以為是偶然，想著這種時好時壞的情況也經(jīng)常發(fā)生，但是過了這么久卻依然很穩(wěn)定。我們?yōu)樗鲞^全面的檢查，已經(jīng)確定病情穩(wěn)定了。不過鑒于當初她的病情實在太重，我們不建議將病人接回家。而且，”他頓了頓，“我這么說，希望你不要介意?！?br/>
    “沒關系，您說。”

    “你們家的情況我也有所了解，如果病人回家，恐怕也不能得到很好的照料。如果留在療養(yǎng)院，這么多年了，這里的環(huán)境她已經(jīng)熟悉了，倒是于她有利。你看呢？”

    程于歡有點猶豫，但也知道白晉說的確實沒錯，“您說的對，媽媽留在這里確實比較好。”他忽然又問：“您剛剛說我媽媽的病情是忽然好轉(zhuǎn)的，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上個月一號正趕上我開學，沒能過來，所以媽媽突然好轉(zhuǎn)的事我想多了解一點?！?br/>
    “這個……”白晉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病歷，打開翻了幾頁，“對，是８月２２號，那天上午她忽然問護士，昊昊來了沒？她以前很少提起你，所以護士上了心，后來就發(fā)現(xiàn)她變得越來越清醒，直到現(xiàn)在的狀態(tài)?！?br/>
    白晉收起病歷，抬頭時卻發(fā)現(xiàn)對面的程于歡在發(fā)呆，“于歡，怎么了？”

    “哦，沒什么。白醫(yī)生，打擾了，我先走了。”程于歡起身的時候依然在走神，白晉看他的樣子，還以為是高興傻了，“對了，你上高中了吧，現(xiàn)在時間緊了，新的探視時間就遷就你的假期，你媽媽的病情好轉(zhuǎn)，可以多安排探視。這樣吧，聽說你們每兩周休息一次，那就每次休假的時候過來，你看可以嗎？”

    他具體說了什么程于歡也沒聽清，只隱約聽見每次休假可以過來，就告辭離開了。

    走在療養(yǎng)院的走廊里，仍然是魂不守舍的模樣。他清楚地記得，他在教室醒來的那天就是８月２２號。媽媽也在那天清醒，是碰巧嗎？如果不是，這兩者之間看起來卻也沒什么聯(lián)系。他死的時候，媽媽還好好的，應該不會是像他一樣的情況，那——

    想了很久，也沒有頭緒。只是，既然他們母子倆如今都好好的就好，究竟如何，也沒什么要緊的。

    程于歡這邊才剛剛想通，原本安靜的走廊卻忽然傳來一陣嘈雜。那聲音由遠及近，程于歡循著聲音走了兩步，一個穿著住院服的男人突然從轉(zhuǎn)角沖了出來。

    男人身上套著沒來得及束好的束縛帶，手里緊握著一個點滴瓶。他在奔跑中還頻頻回頭，仿佛后邊有人追趕。程于歡不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轉(zhuǎn)角處果然又有一群醫(yī)護趕過來。

    人群中的白茵嘉原本是一時熱心來幫忙的，正追著那忽然發(fā)病的病人過來，抬頭時卻看見了程于歡，當即大喊：“于歡！你怎么走到這邊來了？快出去！”

    程于歡還沒回神，那病人卻先注意到了他，直接向著他撲過去。程于歡掉頭還沒跑幾步，就被他扯住了衣服，兩個人一絆全都倒在了地上。

    后面的醫(yī)護趕忙加快了速度跑過來。

    “鎮(zhèn)定劑呢！鎮(zhèn)定劑去哪了？”

    “趙醫(yī)生，趙醫(yī)生，鎮(zhèn)定劑來了！”

    “快抓住他！不然沒法注射！”

    “今天是誰輪值？怎么會被病人跑出來！”

    “……”

    看著一群人拉拉扯扯，亂成一團，白茵嘉站在外圍忍無可忍，喊了一聲：“都這會兒了還他媽的有功夫管這些！趕緊把人救出來！沒看見他手里的瓶子嗎？”

    于是又有好幾個人回神去扒病人的手，那病人顯然也聽見了，把點滴瓶藏在了肚皮底下，死死壓住。

    受了無妄之災的程于歡被那個病人壓在身下，肋骨上平白又多了個點滴瓶壓著，再加上病人和上來奪瓶子的醫(yī)護人員的體重，一下子疼得差點罵娘。壓在身上的病人表情猙獰，看著程于歡就像是看著仇人，看得他心里一陣發(fā)毛。

    白茵嘉上前扯下了正在奪瓶子的護理，“你他媽當是在疊羅漢嗎？再壓人就廢了！”

    幾個人又改為去扯那病人，但是也不知病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幾個男護士一起動手，愣是沒把他拽動。

    拿著注射器的醫(yī)生看這情形，大喊：“別拽了！固定?。　?br/>
    護士們會意，去壓住病人的腿和肩膀。醫(yī)生舉著注射器正要上前，病人卻突然發(fā)力，身后的護士沒防住，被他頂翻了幾個。

    醫(yī)生后退一步，“快，抓住他！”

    眼看著病人抽出藏在身下的點滴瓶，程于歡伸手去擋，卻聽見耳邊玻璃碎裂的聲音。

    “他要干什么？那小孩兒，你躲著點！”護士們爬起來去拉，終于把病人拉開一點。程于歡趁著這空隙翻身奮力往前爬，腳踝卻被人抓住往回拉。踢打了幾下也沒能掙脫，程于歡回頭，想去掰開病人的手。還沒等坐起身，碎裂的玻璃瓶忽然就被送到了眼前。

    瞬間，程于歡下意識地轉(zhuǎn)過身，隨即后背上就是一陣撕裂的疼痛。

    “于歡！”

    看著眼前小孩兒后背上冒出的鮮血，白茵嘉一時有點傻眼。反應過來時，人已經(jīng)上前抱住程于歡向前拉。

    那病人的手被其他護士扯開，氣急之下，整個人一下子撲過來，滿是鮮血的手中緊緊握著剩下的玻璃碎片，“啊——”

    情急之下，白茵嘉抱著程于歡往前一撲，同時把程于歡護在了自己身下。病人的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白茵嘉被他蹭了幾下，潔白的護士服上頓時多了兩條口子，滲出血來。

    眾人看兩人被分開，少了顧忌，一擁而上把病人壓在地上。醫(yī)生迅速上前注射了鎮(zhèn)定劑，病人仍在地上掙扎了一會兒，才漸漸平靜下來。

    直到病人不再動彈，醫(yī)護們大多也癱坐在了地上，吁吁喘氣。

    “趕快把傷者送急診室去。”醫(yī)生抹了一把汗，放下注射器，吩咐護士把病人送回病房，“白護士，你的傷怎么樣？謝謝你幫忙了，這孩子你認識？怎么跑到這一片來了？”

    白茵嘉忍著痛被扶起來，再看懷里的程于歡，已經(jīng)煞白了臉，因為失血嘴唇有些泛白?！坝跉g，你忍著點啊?！?br/>
    趙醫(yī)生見了程于歡的模樣，也是一陣著急，“病人發(fā)起病來力氣可是不容小覷的，恐怕傷口不淺?！?br/>
    程于歡已經(jīng)有些意識模糊，眼前人影晃來晃去，晃得眼暈，干脆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反應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是被人抱在懷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