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的山庭,瀟瀟暮雨嘀嗒嘀嗒敲打著梧桐葉。
清新居室里,浮蕩著恬淡的氣息,案牘上置一款白玉茶具,溫潤、精雅。
沸水淋洗壺身,軒轅鴻漸挽袖沏茶。玉液如銀漿涌注,嫩綠的茶芽綻開香蕾,因羞怯而略顯卷曲的茶瓣輕輕舒展,有種清妙難言的韻味。
斟至聞香杯里,靈霧氤氳,異香飄繞。移湯在品茗杯中,色澤碧透清亮。
軒轅翊旋杯吸飲一口,贊道:“此香含蓄幽婉,味雖清淡,卻可滌濾心塵,聽說妖族遷徙之地是一處窮鄉(xiāng)僻壤,擁有這等佳品,實屬難得!”
“白娥藏品極寡,但靈茶種類、數(shù)量倒顯豐足,可見其樂于茶道?!避庌@鴻漸道,“此茶只宜在夜露未晞的谷雨時節(jié),由待字閨中的嬿婉美人采摘,因采茶女動作閑舒,有搗衣之美,故得名碧玉搗衣。茶瓣淡而生香,茶味爽而回甘,似融進一寸芳心,兩點牽掛般的清愁。”
在各類配撥的戰(zhàn)利物品里,以鳳葵果和碧玉搗衣數(shù)量偏多,也許妖族提升道行,主要就是依賴此兩物。
軒轅翊心神不屬,似對沽酒品茶一類事缺乏些興趣。
軒轅鴻漸察言觀色,恭聲稟道:“經(jīng)查報,族中所藏的素心圣果俱在,父親賜予靜兒那枚亦未轉(zhuǎn)贈旁人?!?br/>
軒轅翊驀然停杯,喃喃道:“白澤當(dāng)初信誓旦旦,說愆陽之癥唯有以素心圣果入藥方可活命,難道此話有誤?”
軒轅鴻漸道:“晗冰靈體覺醒即成垂死之身,幸得精靈王夢引施救,拖延至仙珠持有者登臨巫山,以珠交換不死藥延命。及至被攜歸沉舟島,青冥確實是求來素心圣果,替其治療絕癥?!?br/>
“浩然正氣之道,修習(xí)者寥寥,更別說有幸締結(jié)道果了。”軒轅翊疑惑道,此果堪稱吉光片羽,青冥從何處求得?”
軒轅鴻漸垂首道:“圣果來源極其神秘,尚未探查清楚。”
軒轅翊以指節(jié)輕輕敲擊著案牘,緩緩道:“千年前,本族一位不羈之才亦罹患此癥,族長鑒于圣果珍貴,惜而不用。由此觀之,倒是洛望舒襟懷更勝一籌?!?br/>
軒轅鴻漸道:“聽說那女修心性、資質(zhì)俱佳,假以時日,必如寒鴉所料,進階空冥期成為隱患?!?br/>
軒轅翊啞然失笑道:“素心圣果飽藏凜然正氣,使百邪不生,但其中亦蘊含著證道者所體悟的陰、陽、風(fēng)、雷、雨、電等諸般道意,倘若食用者跟其修習(xí)道法相悖,此果就不是圣藥,而是催命符。”
軒轅鴻漸微微一愣,問道:“莫非其癥根本無藥可以根治?”
軒轅翊道:“幾率渺茫而已,解癥之法要對癥因。首先煉制治邪之藥,調(diào)陰陽、理藏象、順經(jīng)絡(luò)。待氣脈調(diào)和,即可服食素心圣果,嘗試融匯道意。治法需循序而進,好比在前人遺作上創(chuàng)新,誠為難矣,若是素箋一張,臨摹亦可得佳作。若如此,非但頑疾根除,且可轉(zhuǎn)化圣果道意為己用,修為更上層樓?!?br/>
軒轅鴻漸泛起幸災(zāi)樂禍的笑容,道:“聽說同塵苑尋訪陰陽貍多年,無果而終,待日后知曉此事,只怕悔之晚矣,圣果、奇才都將淪為一場空?!?br/>
軒轅翊淡淡道:“既然本族圣果還在,就不必多去浪費心思?!?br/>
“父親還在懷疑靜兒的忠誠?”軒轅鴻漸忽然問道。
軒轅翊眼露溺愛之色,嘆道:“非為父挑刺,靜兒溫婉賢淑,秀外慧中,你倆相配是一段難得的良緣。可惜青冥以往待之恩深義重,恐不易釋懷?!?br/>
軒轅鴻漸面現(xiàn)疑色,道:“父親擔(dān)憂靜兒不能慎終如始,會重投同塵苑門下?”
軒轅翊道:“洛望舒、青冥越寬容,靜兒越愧疚。經(jīng)此多年,其真身感應(yīng)的封印之力漸衰,倘若她在封印消失時想走,該當(dāng)如何?”
軒轅鴻漸默然,軒轅翊續(xù)道:“靜兒知曉軒轅氏的種種隱秘,一旦出走,即可能顛覆本門,除非你有絕對把握將其留下,否則還是謹慎為妙。再者,同塵苑那顆素心圣果來路蹊蹺,為父思來想去,不敢排除跟她無關(guān)。”
軒轅鴻漸思潮起伏,暗暗冒出一個主意。
軒轅翊靜靜望著這位未來的繼承者,唇角揚起一絲笑容。
窗欞外,風(fēng)雨緊一陣,緩一陣。
軒轅翊提壺沏茶,吹開熱氣再品香茗,竟覺一股馨香醇厚之味縈系齒間,甚是娛情。其執(zhí)杯問道:“林道子之死疑點重重,你如何看待?”
“孩兒曾多番勸其留心,可惜此人剛愎自用,對李笑陽的諸多不滿俱行于言表,估計是由此招來殺身之禍?!避庌@鴻漸答道。
軒轅翊道:“李笑陽與之素來不合,彼此防備,未必可輕易得手?!?br/>
軒轅鴻漸思索有頃,逐一分析道:“雖說羲爻道行通神,但憑借刀氣就想斬殺同階修者,極不可能。祁蒼黃素來以傳承為重,林道子生還對其有百利而無一害,可保持適當(dāng)?shù)钠胶猓苊饣彘T淪為李笑陽的一言堂。綜而言之,唯李盟主有鏟除林道子的動機,眼見不費吹灰之力即可了結(jié)心頭之患,未必會含糊?!?br/>
這番言論在情在理,軒轅翊未贊同,亦未反對,緩緩道:“此事還需查證,林道子有贈送仙術(shù)的功勞,不可令其含冤而死。”
忽然又道:“其徒何足望得罪了同塵苑,日后可稍加照拂,以免他懷有異心?!?br/>
父子倆對各道門評頭論足,忽而提到了寒鴉道人。
軒轅鴻漸笑道:“寒鴉孤零零的被踢出幻夜宮,心灰意冷,再無心另立門派?;彘T、大荒墟都對其竭力拉攏,孩兒亦下過說詞,但那老道還猶豫未定?!?br/>
軒轅翊冷笑道:“付流云妄想籠絡(luò)此人,就不怕引狼入室麼?”
略微斟酌一番,吩咐道:“假意拉攏即可,要不著痕跡的幫大荒墟促成此事,切記,原則是絕不能讓寒鴉歸化清門所用?!?br/>
軒轅鴻漸訝然道:“父親并無招攬寒鴉之意?”
軒轅翊神秘一笑,道:“寒鴉習(xí)得仙凈通,未必會誠心歸附大荒墟,更不會供付流云驅(qū)策。待此人站穩(wěn)腳跟,為父另有打算?!?br/>
軒轅鴻漸滿腹疑云,卻不敢多問,只頷首稱是。
軒轅翊吁氣道:“巫山委托尋覓之物橫空出世,為父離家前已修書奉于白澤,估計其不久即至,屆時,務(wù)必要將諸事處理妥當(dāng)?!?br/>
軒轅鴻漸躊躇滿志道:“父親寬心,孩兒必不負所望?!?br/>
軒轅翊笑意上臉道:“當(dāng)此多事之秋,事情須謀定而后動。”說罷繼續(xù)飲茶。
※
風(fēng)雨如晦,山風(fēng)吹來陣陣涼意,邋遢道人周身氣息內(nèi)蘊,仿佛一尊木雕,憑風(fēng)獨立在庭柱下。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盈的步履聲,青言、軒轅楓翩然而至。
邋遢道人警覺得如同看家護院的靈犬,睜眼高聲問道:“家主并無召見,仙子何故來此?”
青言早就習(xí)以為常了,淡淡道:“妾身有事求見家主,煩請道友代為通稟?!?br/>
邋遢道人皺眉道:“家主正商議要事,請仙子稍待。”
話音未落,軒轅鴻漸已啟門出迎,笑道:“父親請靜兒入內(nèi)敘話?!?br/>
其轉(zhuǎn)首望望邋遢道人,再笑道:“另請道兄進屋品茶?!?br/>
幾人魚貫而入,敘禮畢,紛紛坐定。
軒轅楓扭扭捏捏陪于末座,神情間滿布著羞澀,軒轅鴻漸見狀,暗稱奇怪。
寒暄一陣,青言始將來意道明,原來是軒轅楓愛慕同塵苑一位女修,欲請族中長輩說媒,求娶佳偶,
軒轅父子聽罷事情經(jīng)過,不由面面相覷。
青言未預(yù)料到軒轅翊竟給出這種表情,說著說著倒感覺像是坐于云霧之中,不知該如何敘述下文。
軒轅鴻漸慢悠悠道:“晗冰在同塵苑人望不低,就連寒鴉都對此女贊譽有加,斷言其有望進階空冥期?!?br/>
青言訝然道:“咦,就是那位愆陽靈體,兼具冰靈根的女修?”
軒轅鴻漸道:“不錯。”
青言撫掌笑道:“俱是淑質(zhì)英才,若真能喜結(jié)連理,絕對是天作之合!”
晗冰仙姿玉質(zhì),剛值桃李年華即成世人不敢輕視的存在,實是打著燈籠沒處找的鴛侶。軒轅楓內(nèi)心竊喜,不由浮想聯(lián)翩起來。
軒轅鴻漸甚是無奈,暗想晗冰命運堪憂,恐怕事情尚無眉目就一命嗚呼了。
這段姻緣真真要命,其深知軒轅楓愈挫愈勇的心性,可惜真相不便明說,登即無言以對。
任憑軒轅翊處尊居顯,同樣深感為難。
因為此事無關(guān)道義,想摘下這對紅豆子,全憑同塵苑喜好而定,洛望舒自視甚高,且兩家芥蒂猶存,誰去說誰碰壁。
可惜求情的不是別人,是一心想跟同塵苑墜歡重拾的青言,還有舉族寵愛有加的翹楚軒轅楓,不好斷然拒絕。
權(quán)衡利弊,軒轅翊尋思或可暫時將道門恩怨放一放,勉力嘗試一番。他瞟了眼如坐針氈的軒轅楓,故作輕松道:“此事不乏阻礙,成或不成,全憑天意?!?br/>
軒轅楓掂著一顆相思豆,吃下一顆定心丸,嘴角漾起一絲甜蜜的微笑,仿佛是否跟晗冰相屬,就全看家主同意與否。
愛情的魔力,很神奇!
軒轅鴻漸被他不自禁的笑容所感染,亦轉(zhuǎn)首深情的望向青言,思緒蕩開漣漪。
軒轅翊暗暗嘆息一聲,心想希望常常伴隨著失望,世間有許多人懷真抱素,絕不是財帛和榮耀所能收買的,洛望舒的性情,恰恰就是這一類人。
一旁,邋遢道人時不時揭開葫蘆喝口酒,案牘上的香茗則一口未動。
[縱橫中文網(wǎng)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