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也不能放,拿也不能拿,電光火石之間,蘇瑾突然靈機一動,直接脫下了外袍。
隨著外袍的脫下,一個被手帕包裹著的東西也隨之掉落,定睛一看,果然是翎羽,這東西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下就熱了。
蘇瑾不解,剛想伸手去撿,卻在觸碰到的一瞬間被一道強勁的力道反彈了回來。
伴隨著輕微的“咔嚓”一聲,那簪子竟攔腰斷成兩節(jié),只有墜在中間的那顆紅寶石散發(fā)著緋色的光芒,升騰而起的溫度,讓其下的草都隱隱的蔫了下去。
與此同時,凈空的身上也升起了一層蒙蒙的霧氣,朦朧間將他籠罩其中,那白色的霧氣漸濃,不出多時漸漸變成奶白色,遮住了男子沾染血污的臉和他身上的血色衣衫。
以凈空為中心,周圍的草木也漸漸失去了生機,就連肖旭都被霧氣燙的不得不松開手,白皙的手背上也暈開一大片紅痕,在那抹玉色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肖旭呆滯了片刻,看著越來越模糊的身影,欲待伸手,卻被人一把拉了回去。
“別動!”蘇瑾抓著肖旭的手腕,瞇眼看著眼前的怪異之景,肖旭沒有內(nèi)力看不清很正常,但她是習武之人,目力自然不一般,穿透那層霧靄,她隱約看見了凈空的胸口正在以一種輕微的弧度起伏著。
蘇瑾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睛,再睜眼時,眸光卻驟然一沉。
她很確定凈空已經(jīng)死了,但眼前這一幕卻讓她陷入了沉默,拉了拉身側(cè)的楚逸軒,沉聲道,“你看見沒有?”
她只問看見沒有,卻沒問看見什么,但楚逸軒卻明白了她的意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瞳孔也閃過一抹厲色,若他沒看錯的話,那紅色寶石正在一點一點修復著凈空身上斷裂的筋脈。
翎羽能起死回生這件事,不僅是蘇瑾,就連他也未曾想到過的,原來這世界上,當真存在這么邪門詭異的東西。
“靠!”蘇瑾低聲咒罵了一句,那老東西還真是把她一坑再坑,竟然連這么重要的事情都沒告訴她。
靈石脫落,翎羽救命,能做到這般的,怕不是如同鳳兮于水中救她那般,早已認主了。
試問,這認主的東西,她還怎么奪,難道要當場殺了凈空不成,于理,她可以這樣做,因為他們本就站在不同的立場上。
但于情,蘇瑾卻又不忍心這樣做,肖旭的反應她看在眼里,這時候殺了凈空,無異于給她致命的一擊。
蘇瑾很糾結(jié),糾結(jié)的她感覺自己離禿頭越來越近了。
一面是如師般老瘋子的囑托,一面是如友般肖旭的盼望。
哎,蘇瑾不僅很難,蘇瑾還想哭……
“怎么辦?”蘇瑾無聲的扯了下楚逸軒的衣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靜觀其變?!蹦抽w主大人就這樣輕飄飄的給她扔下一句話,然后云淡風輕的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當真是應了那四個字一一靜觀其變。
比起蘇瑾的糾結(jié),楚逸軒則顯得格外平靜,看著眼前越來越濃的白霧和傷口漸漸愈合的凈空,目光愈發(fā)沉寂。
他雖不知道為何會出現(xiàn)這樣的場面,但隱隱的感覺,事情絕不會這樣簡單。
翎羽,到底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約過了一炷香,那蒙蒙籠罩的白色霧靄終于出現(xiàn)的散開的征兆,而被裹在其中的凈空也一點點露出了身影。
衣衫還是那樣紅,但白如紙的臉上卻漸漸恢復了些許氣色,胸口也微微起伏著,雖弱,但卻足以證明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不再是一個死人了。
不僅是臉色和呼吸,就連他身上的傷口也不可思議的愈合了,細碎之處已經(jīng)無法看出之前的傷勢,而嚴重之處,也已經(jīng)結(jié)痂,露出了粉嫩的肉芽。
起死回生這檔子事情,別說這個世界的人了,就連蘇瑾也是心頭一震,但比起他們,她卻接受的更快些,畢竟她就是那個墜崖一腳踏破虛空,直接穿越到這里的倒霉蛋兒。
撇開穿越一事不說,她在另一個世界應該也是個死人了,于這個世界醒來,大抵也相似于起死回生,甚至比起死回生更為邪門。
這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讓她碰到了,也不知是走了哪門子的“大運”,此刻的蘇瑾非常無語,此刻的蘇瑾非常迷茫。
“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在肖旭不安的目光下,蘇瑾執(zhí)起凈空的手腕,果不其然,正如她所想的那樣,不僅是外傷,就連他的內(nèi)傷都已經(jīng)修復的差不多了,盡斷的筋脈也悉數(shù)重連,雖和之前有一定的差距,但若靜心修養(yǎng),不出幾年,也定會恢復如初。
“放心,他的身子已無大礙,只要等他醒來就可以了。”蘇瑾放開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倒出一顆藥丸塞進凈空嘴里。
這藥丸是穩(wěn)固心脈的,他現(xiàn)在才剛剛撿回一條性命,還經(jīng)不起折騰,正好,她有些地方還有些不明白,待他醒來之后恰好可以問問,之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的傷又是從何而來。
冥冥之中,她隱隱的感覺,這一切似乎都和翎羽有關(guān),可有一點解釋不通,翎羽既然救了他,為何還要害他呢。
看來其中的緣由,只有等凈空醒來之后才能為她解答了。
………
一晃過了三日,凈空仍是沒有醒來的征兆,這幾日肖旭也瘦的厲害,大而靈動的眼睛在那張巴掌小臉上顯得越發(fā)奪目,奪目的讓人心疼。
僅僅是三日,凈空不僅沒有醒來,就連肖旭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待蘇瑾給肖旭喂完藥出來后,身后的床上已然不見凈空的身影。
“你既然醒了,為什么不早點告訴她?!碧K瑾看著靠坐在樹干上的青色身影,聲音一寸一寸冷了下去,“她這幾日是怎么過的,你應該知道?!?br/>
凈空看著蔚藍無云的天空,聲音淡的仿佛能被吹散在風里,“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他垂下眼眸,眼底里閃著劇烈的掙扎。
其實他從回來的第二日就已經(jīng)醒了,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有命活下來,而他醒來的第一反應不是慶幸,而是恐懼。
他已經(jīng)把翎羽交出去了,也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此時活過來,心中的惶恐仿佛要將他吞噬殆盡。
本能的,他不愿意醒來,自認為只要不睜開眼睛,就可以不用面對這一切,但肖旭的倒下終是讓他再也忍不住蒙蔽自己,從自我欺騙中拉了回來。
蘇瑾眉頭微微蹙起,剛想說話的時候,余光里卻看到一抹紫色的身影對她搖了搖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卻看到了依在門邊的肖旭,她的臉色白的透明,臉上的傷疤也顯得愈發(fā)猙獰。
“不知道該面對我?這就是你不愿醒來的理由?”肖旭眸中似有水波蕩漾,微涼,卻仿佛能滲入骨髓,讓凈空的身子驟然一僵,機械般的回頭,卻對上了肖旭清冷的眸光。
他抿唇,面對肖旭的質(zhì)問,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本能的,他不想讓肖旭知道翎羽的事情,這深淵,只要他一個人跳下去就可以了。
“我都知道了,包括你的身份,亦包括那日你們搶奪的翎羽。”肖旭走到凈空面前,緩緩蹲下身子,燙傷未愈的素手摸上他的臉頰,在他震驚的目光里,她泠然開口,“一切我都知道了,所以你沒必要再瞞著我了?!?br/>
凈空怔愣之間,瞳孔微微放大,腦海中只盤旋著一句話,她知道了,她知道他的身份了,她知道他做過的那些腌臜事了!
心中突然涌起無邊的恐懼,仿佛身上的最后一塊遮羞布也被揭了下來,慌亂之間,他抬頭就想尋蘇瑾的身影。
知道他身份和翎羽的只有他們二人,定然是他們告訴她的,而四下看了一周,卻早已不見蘇瑾的身影。
無恥如她,早在肖旭出現(xiàn)的一刻就離開了,而此刻的蘇瑾正與楚逸軒并肩站在不遠處的樹梢上,眺望著樹下的兩人。
半晌后,樹上的女子無奈的嘆了一聲,“哎……”
紫衣男子偏頭看著多愁善感的某女,輕笑道,“放心,他們兩人會解開心結(jié)的?!?br/>
“你怎么知道?!碧K瑾翻了個白眼,對他的話表示質(zhì)疑。
“小瑾兒若不信,就看著吧。”楚逸軒云淡風輕的開口,陽光穿過參差交織的樹葉,在那抹淡紫上落下斑駁的樹影,氣度雍容,唇角微勾,散漫卻讓人無比的心安。
………
樹下,凈空不去看眼前的女子,躲閃著目光,啞聲道,“你既然都知道了……你……不怕我嗎……”
肖旭一向清冷的眸光里泛起幾絲柔意,拉過他的手摸著臉上那道猙獰駭人的傷疤,淺笑道,“那你呢?我這個樣子,你不怕我嗎?”
“不怕,我怎么會怕你!”凈空想也不想的就反握起她的手,似是想到什么一般,手上的力道又松了松,語氣里帶上幾絲嘲弄,“我不怕你,但我們終究是不一樣的……”
“哪不一樣?”肖旭扳過他的臉頰,直看進他的眼底。
凈空張了張口,半晌后微微掙脫女子的手,垂下了頭,“你知道我為什么會扮作和尚嗎?”他嗤笑了一聲,“我是個殺手,手上沾染過太多鮮血,背負了太多罪孽,和我在一起只會給你帶來不幸?!?br/>
“罪孽……”肖旭低低的笑了一聲,“楚月肖旭曾破東門失物一案,連坐者共一百二十人,無一幸免,你說你罪孽,我又何曾無辜?!?br/>
亦或者說,這天下何曾有真的獨善其身之人……
凈空咬了咬牙,霍然站起身,背對著她道,“我明天就會離開這里,你……照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