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秀和尚聽了師弟之言下山之后多聽多看，這幾日每天看到善行善性都會念叨“有佛性”，不知不覺中竟然破了趺坐多年都未曾攻破的般若境，一舉成就正果，境界到此時依然高歌猛進，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一直跟在神秀和尚身后的柳易只覺得神秀渾身精氣神與初見時渾然不同，竟然真有幾分菩薩低眉的意味在里頭。
神秀見柳易的目光后解惑道：“破了般若境了?！?br/>
柳易嘖嘖稱奇，眼中艷羨嫉妒皆有，隨后問道：“般若是何境界？”
神秀和尚答道：“佛家有‘諸法實相，般若無智，涅槃無名’之說。金剛境為佛家第三境，般若境為佛家第二境，涅槃境為佛家第一境。佛家三境有對抗道家給世間武夫劃分的‘相生，無極，太極’三境的意思在里頭，不過武夫九個境界劃分并未在底層江湖流傳開來，因為前面六境的提升很不明顯。”
柳易笑問道：“既然是‘諸法實相，般若無智，涅槃無名’。為何佛家第一境不叫諸法境？”
神秀面色古怪道：“柳道長不覺得俗了點嗎？”
柳易點頭，“也不知我什么時候才能破鏡?！?br/>
神秀笑道：“柳道長厚積方能勃發(fā)，現(xiàn)在不可一味追求破境，而是應該打好基礎，最后來個一劍破鏡，方是逍遙?！?br/>
柳易見木劍籠在袖子中，輕松道：“練了這么久沒一點進展，我都想放棄了，你一句話又點燃了我心中的火焰?！?br/>
神秀和尚哈哈大笑，指了指北方，那是玄空山的方向，神秀斂笑道：“當日你在飛升臺上練劍老僧見到了，有幾分意思?！?br/>
柳易疑惑問道：“若我練劍能否有百里青青一樣的成就？”
老和尚搖頭。
柳易以為他是天賦根骨都不行，有些泄氣。
神秀輕聲道：“現(xiàn)在是十月份，天氣已經(jīng)很冷了，但今年幾時下雪依然是個未知，明年收成如何依舊未知，就算是今年冬月初幾就下大雪，看起來明年會有個好收成，但萬一明年又來幾場大災，收成又如何？柳道長可明白？”
柳易搖頭道：“你可以說準確一點，不要這樣打機鋒?！?br/>
神秀和尚遙望極遠處，“老僧說句不好聽的話，柳道長劍道天賦根骨并不是多好，若是機緣好了那是當然可以成為劍道修行中的一份子，但修行之路充滿了機遇，也充滿了危機，柳道長在路上是成仙成鬼，變數(shù)重重?！?br/>
柳易輕笑道：“大道之爭，路有千萬條，我柳易只爭劍道一條即可?！?br/>
兩人談論間經(jīng)過密林，連續(xù)幾個月來他們一直在汝陽城外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經(jīng)過密林已經(jīng)成了常有的事，但此刻柳易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
果然他們見到了一個打扮怪異的老人，深山中有個老人本就奇怪，有個打扮怪異的老人，那就更是處處透著奇怪。
一身灰色棉袍子里塞滿的滿滿的棉花，瘦弱的老人穿在身上盡然顯得有些臃腫，老人想必是極其怕冷的人，頭戴一頂狗皮帽子，帽子緊緊地捂住了耳朵，老人還將裸漏的手掌相互伸進袖子里。
柳易笑道：“大和尚，看你的了?！?br/>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皇帝親自授意，辦事漂亮的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李仕魚親手布局，羅網(wǎng)大檔頭王音親自出手。
有人為了護短，有人為了投名，有人為了將功補過。
柳易說話時神秀和尚閉口合十，身軀巋然不動。
柳易朝老人仰著下巴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音張嘴發(fā)出沙啞的聲音道：“王音，羅網(wǎng)大檔頭，我以前在風鈴山見過你。”
柳易哼哼冷笑道：“王是王八蛋的王？”
王音緩緩抽劍，聲音沙啞道：“算是吧?！?br/>
柳易橫木劍于胸前，笑道：“那今日我死你未死的話，能否為我給楊直帶句話，‘楊直你他娘的王八蛋，王是王音的王?！?br/>
羅網(wǎng)大檔頭王音輕輕搖頭。
柳易陰陽怪氣道：“一條好狗喲！”
戰(zhàn)事將起，臥龍趺坐于地上開始念經(jīng)，柳易略出陣外，神秀和尚在陣中看著臥龍。
神秀和尚一身稍有襤褸的灰色僧袍無風自動，氣機盈袖。
柳易長劍斜提，這一式市井武人用起來只會力砍，柳易則是攻防皆備。
王音緩緩抽出的長劍已經(jīng)完全抽離劍鞘，他提劍越長空，直逼柳易。
神秀合十的手掌驟然分開一尺左右距離，神秀如有百丈長，千里寬，左手手肘將王音狠狠擊退二十丈，右手盈袖的氣極也將近身的二十來人掀翻在地，生機全無。
王音再次進攻，不過這一次的目標不是柳易，而是神秀和尚，準確地說是神秀和尚的眉心。
神秀和尚對致命一擊不管不顧，兩足于方丈之地輾轉(zhuǎn)騰挪，手使佛家羅漢拳，拳未到肉，但在老和尚四周十丈的刺客皆被掀翻在地，已然死透。
柳易則以木劍在神秀四周掠陣，伺機宰一兩個出神的家伙。
神秀實力表現(xiàn)得越震撼，平日里意志如鐵的羅網(wǎng)諜子中出神的就會越多，柳易能殺的人自然就越多。
人養(yǎng)玉十年，玉養(yǎng)人一生。
人養(yǎng)劍十年又如何，柳易不知，他只覺手中木劍有千鈞之力，今日殺人，正當合得意。
王音長劍已至神秀眉心。
只見神秀眉間臨危生出一點朱砂之痣。
王音長劍正中神秀眉間紅痣，神秀被氣勢洶洶地長劍抵退二十丈。
神秀單膝跪地止住退勢，雙手握拳交叉于面上奮力向兩邊一分，長劍斷成兩段。
王音見長劍已斷并不在意，他將右手中半截斷劍往身后一收，巨大的收勢使出來竟然連王音也沒能站穩(wěn)，他變成了側(cè)對神秀。
王音左手彈指將折斷后飛到他胸前的半截斷劍彈飛。
柳易在土匪中練就了一身警覺的本事，方覺身后有破空之勢，他本想躲閃，卻被幾名諜子拖到毫無施展的地步，他只得蹲下身子，本來直指柳易后腦勺的斷劍劃過柳易的發(fā)髻，長發(fā)瞬間斷了一半，散落下來。
柳易剛想轉(zhuǎn)身，王音握著的半截斷劍已然脫手。
柳易在手掌中旋轉(zhuǎn)劍柄變成反握立于肩胛，柳易以詭異的發(fā)力方式用劍身豎拍，本來要穿過他心臟的斷劍從他身后左側(cè)飛了出去，柳易的后背上只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橫穿后背。
神秀和尚一提小和尚臥龍轉(zhuǎn)身朝柳易掠來，后背下意識地留給了王音。
王音從左側(cè)肩胛中拔出短劍，反握沖上前，迅速在神秀后背上留下兩道斜向交叉的傷痕，神秀倒向柳易，慢慢地后背才流淌出金色鮮血。
所有人以為戰(zhàn)局以定。
整個后背上流淌著金色鮮血的神秀卻說道：“講道理老僧講不過很多人，悟性沒有師弟高，武功又沒有清靜厲害，但是老僧練武是為了和動口不動手的君子講道理，那一堆不算厲害的道理呢，是為了和動手不動口之人去說?！?br/>
神秀吟唱一聲佛號，趺坐在地上念起了《金剛經(jīng)》。
羅網(wǎng)諜子中除了登上太極境的王音，其他人如遭雷擊。
儒家圣賢的道理寫在了書本上，有人去讀，但未必有人去信，大多數(shù)人讀圣賢書皆是為了科考登榜，光宗耀祖。
道家典籍有人鉆研，但世人只探水淺，不知水深，即便是道家當代掌教，也只是在大道中選了條長生的小道。
佛家佛經(jīng)，凡夫俗子讀經(jīng)，解其意，但不入其心，大德羅漢講經(jīng)授課，方能渡人。
儒家的道理，勸世間人克己復禮，道家的道理，勸修道之人無為，佛家道理，勸蕓蕓眾生向善。
三教宗義皆是道理，世間有道理終歸是好事，不管是勸人的也好，勸己的也罷，都是道理。
這百十年的人間，江湖盛況不在，曾經(jīng)的刀圣、曾經(jīng)的劍仙，曾經(jīng)的儒家圣賢、佛家頭陀及道家老祖的道理約束不住世人。
何謂人心不古，因為仁人之心已然作古。
大沁春秋鼎盛，王朝盛世了，江湖也就暮氣了。
好似江湖暮氣之后很多人都忘了為尊者頭上也有一把三尺利器，好似這世間道理都大不過王法二字，好似這世間所有講道理之人都矮了張口閉口王法的官吏一截，
大和尚神秀自認為是個講道理的人，文理講不過師弟慧能，他趺坐自囚，不單單因為慧能是他師弟，更多的是他想用武力和清靜講道理，武理打不過清靜，他就不練了，不單單因為清靜是他好友，他想多讀幾卷經(jīng)書，以后和師弟好好掰扯掰扯。
文武他都放不下，不算是執(zhí)念，何謂執(zhí)念，知道需要放下卻不放下是執(zhí)念，神秀知道兩者他都不需要放下，所以不算執(zhí)念。
他幫師弟下一趟山走路修行，帶著的道士年輕人不知怎么惹到這些人了，話都不說一句就要提刀砍人，神秀和尚只認識這個叫柳易的孩子，也認為這孩子一心向善，對于那些人，非親非故的。
泥菩薩尚有三分火氣，何況肉做的和尚。
老和尚只管揍他娘的，以后跟佛懺悔是他的事，當務之急讓他們見鬼也是他的事，“當務之急”四字注定他以后要懺悔了。
還是那句話，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氣，更何況肉做的和尚，既然渡不了他們?nèi)ノ鞣綐O樂世界，那就送他們?nèi)グ⒈堑鬲z也好。
趺坐念經(jīng)的大和尚覺得自己好像又錯了一點點，講道理給愛動手的人聽，那也要看人家能不能冷靜下來聽，勞什子的大檔頭就不太冷靜，他不冷靜的話，底下那些殺手也冷靜不了。
打架，他不擅長，殺人呢，他不敢，出家之前讓他殺只雞他都不敢動手，后來出家了，吃素，倒是省事。
那金剛級的吟誦之聲傳到天外，竟有那隱隱的天鼓之聲，這紅色的雪花飄落，形狀似那曼珠沙華，曼陀羅花瓣……
柳易不確信地問道：“大和尚這是要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