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歡喜喜的送走褚思昀,望著這位好兄長的背影漸漸遠了,褚念卿的笑顏緩緩暗淡,這時候大部分的人都走了,僅剩的幾個也就是自己府上的下人,既如此,也就沒什么好裝的了。
“小鶯,我阿兄呢?”
“早就走了!單單留了幾個嬌弱的可憐的侍衛(wèi)護送您回宮……”
小鶯這丫頭面上神色臭的很,不必想也知道是對自己這做法不滿。
不偏心自己人就算了,怎的還幫著外人?
只是褚念卿這時候有苦說不出,便只好一笑而過了事。
總有一天,他們會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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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夜宴。
這是褚思昀大約走了有一個月了,皇城里寂靜了許久,褚皇此人雖然面上嚴肅刻薄,可閑暇時聽嫻貴人講故事也便知道,褚皇不過是臉色長得臭了些,脾氣有時急了些,其實他還是很喜歡熱鬧的,褚念卿往常聽這些時只覺得荒謬,她的父皇什么性子難道他這個做女兒的還不知道?可誰知日久天長看下來,還真就讓嫻貴人說準了,皇城里不過多久,一定會有那么一場宴會來熱鬧熱鬧。
不過這些倒也沒什么,褚念卿表面謙遜恭敬,多數(shù)來看著有些涼薄,實際上卻是和褚皇一樣,是喜歡熱鬧的,辦場像樣的宴會也好消磨這皇城里漫長的時光,褚念卿自告奮勇的接下這舉辦的任務。
招呼宮人收拾乾明宮,把每一處縫隙都擦的能反光;安排座位,有仇怨的絕對不能坐在一起,也不能坐在對面;選舞女,選曲目,舞女出身必須是干凈利落的,跳的舞須得優(yōu)雅大氣,但也不能實在枯燥無味;選端茶送水的宮人,大部分都選了男子,就算是女子也找些年紀稍大些的,樣貌不出眾的,否則誰都知道宴會上某些達官顯貴喝醉了酒是有多么不堪,不過也不必擔心有人說什么因為宮人容貌就說宴會不體面的,雖女子不是太好看,但人家動作利落,若非得要好看的,沒關系,那些小太監(jiān)絕對都是樣貌出眾的!
乾明宮開始進人,那些“慣犯”大人的神色果然許多不滿,不過這氣今日是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要知道褚念卿如今也是有了封號的周襄公主,就算看不上這些,也得顧忌殿中一位昶王、一位浮王、還有一位顯王的眼神鎮(zhèn)壓,最后便都只能唯唯諾諾的坐下,干吃兩口菜。
解決了這群常年覬覦宮中美人的色鬼,褚念卿終還是收回了吃人的臉色,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低頭欣賞伶人奏樂,再不言語,風吹起她寬大的禮服,顯出衣裳下纖弱清麗的腰身,這般一比對,就連她衣裳上繡的幾朵小的可憐的紅梅都不那么嬌弱。
褚皇來了,頓時吵嚷的乾明宮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起身,直直的看著褚皇走到堂中央了,眾人各自行禮。
“微臣參見陛下?!?br/>
褚皇將這四處都掃視一通,看著較為滿意,隨后繼續(xù)走向皇座同時道了句:“平身。”
“謝陛下?!北娙她R齊起身,坐回原來的地方去。
褚念卿每到這時候都莫名想笑,或許是因為只有在這時候她才能隨著眾人向褚皇稱一聲“微臣”而不是“兒臣”的緣故。
正想著,褚皇的聲音卻從頭頂落下來:“念卿,這幾日忙活宴會辛苦了,父皇今日一見這場面便知道你定是費了心,準備的好?!?br/>
呦呵!真是十分難得,褚皇竟然在短短的數(shù)日時光內又與自己說了話,褚念卿真是覺得“受寵若驚”,但照當前局面來看,這句夸贊若不是褚皇真心喜愛褚念卿布置的場面,那便一定是哄自己那三兒子和四兒子高興了。
回過頭一看,果然,褚皇一夸褚念卿,褚瑾奕和言云隱兩人不約而同的眉頭舒展。
褚念卿微笑回轉過身向褚皇行禮:“兒臣不似各位兄長可以建功立業(yè),在政事上為父皇分憂,但平時這些小事,父皇盡可以交給兒臣,兒臣必當竭盡全力,交給父皇的,一定是最好的成果?!?br/>
“好!不愧是吾女?!?br/>
褚皇仰面大笑,這時就像一個父親向周圍人炫耀自己的女兒多能干一般,不過褚念卿依舊十分清醒:褚皇這只不過是一時興起,她這位父親忽有忽無的父愛并不能做永遠的依靠,她更不會沉溺而因此得意。
果然過不得多久褚皇便再記不起褚念卿這個女兒來,只忙著在一群大臣與兒子之間喧鬧,推杯換盞好不熱鬧,褚念卿無聊了,便兀自取了褚思昀給寄來的書信來看。
這一個月里褚思昀給褚念卿遞信十分勤快,自從爭功事后,褚思昀就如找到知己一般,空前的對自己這幼妹十分疼愛,褚念卿倒也不驚訝,畢竟放眼望去這整個京城,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自己這樣日日昧著良心夸贊褚思昀好處的人來。
書信上字跡密密麻麻,褚思昀每次來信都是這樣的長篇大論,起初只是談自己的雄心壯志,而后來就慢慢提起家事,就像平常人家的兄妹那樣,褚思昀也會問妹妹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這也都在褚念卿的掌握之中。
因為再后來褚思昀的書信內容就逐漸偏離了從前的方向。
“妹妹安好?如你所說,那張百殊果然廢物一個,阿兄三言兩語便叫他再也不敢管阿兄的事,到時候阿兄回京去,定然參他一筆!叫他分不了我的功,如今阿兄都將他壓到馬廄刷馬去了,阿兄心里真是舒坦的緊!”
“妹妹安好?大壩快修好了,阿兄這兩日行事更輕松了些,整日只需到大壩那邊轉一圈,使喚長工賣力不得偷懶即可,多虧了妹妹當初在父皇面前替阿兄說話了,等阿兄立功歸來,給你帶俞鈿最好的首飾?!?br/>
“妹妹安好?這幾日大壩即將完工了,完全不必再由阿兄看著,妹妹是不知道啊,那些個長工身上真是臭的很,連帶著整個大壩都臭氣熏天,阿兄可真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眼看著這大壩也快成了,阿兄覺得也就不必再去看著了,哦對了,阿兄從前在大壩呆的那幾日還得仰仗妹妹做的手帕呢!那手帕上定是沾染了妹妹的香氣,阿兄拿它掩住口鼻,頓時心里就松快多了!”
“妹妹安好?妹妹可得準備好賀禮了!阿兄近日在俞鈿發(fā)現(xiàn)了兩個天仙一樣的美人兒!家世清白,性格也好,等到大壩完工,阿兄一定將這兩個美人兒都帶回去封為側妃,妹妹就要有兩個阿嫂了!”
……
各式各樣的人生樂事沾滿了褚思昀的腦子,他再也想不起來從前的雄心壯志了,這信里,欺壓副官,嫌棄工人,怠慢皇命,玩賞美人,條條件件都是他褚思昀的罪證,他還渾然不知呢……
不過褚念卿也不會傻到拿這些稟告褚皇而治褚思昀的罪,這些還遠遠不夠。
褚思昀雖然懶惰了些,但畢竟還沒有釀成大禍,就算褚皇真的大發(fā)雷霆,最多也就囚禁褚思昀幾年,褚思昀依舊有和阿兄競爭皇位的能力,所以,褚念卿只是將那些書信都妥善收了起來,沒有給任何人看,她還在等。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宴會還在繼續(xù),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毫無存在感的公主,他們還在想著法兒的哄褚皇開心,不過倒也有不同的,言云隱與他們有些區(qū)別,來走了個過場,沒喝幾杯酒便稱醉走了,還有雪祭,他更狠些,直接沒來,褚皇座下右列第一個座位上一直空著,不見有人來,哦,還有素來最神秘的兩位——皇后和鎮(zhèn)國公主,向來是不給褚皇好臉色也不給面子,褚念卿對于她們二人這舉動都快習慣了。
褚念卿探頭瞥了瞥,心里倒也沒什么特別的滋味,只是單單可惜自己那幾桌白費心費力的準備了,不過將那些空著的飯菜收拾些好的送出宮給了乞丐也好。
這些道理想通了,褚念卿便更通透豁達了些,抬頭便使喚宮人吩咐御醫(yī)院給皇帝和諸位大人煮醒酒湯,再將在場的幾位的妃嬪送了披風再扶回宮去,做的無不妥帖。
或許真是連老天爺都贊許褚念卿這樣圓滿,竟就在這時候又給褚念卿送來了一天大的好消息,叫她今夜更圓滿些。
“陛下!陛下!微臣求見陛下!??!”
外頭傳來一陣尖利的叫喊聲,劃破夜空直直的闖進乾明宮里來,頓時正敬酒的皇子及官員,甚至是褚皇都屏息凝神,等待看清外頭那個膽敢在皇宮里大喊大叫的人。
那人……不,倒不如說是那個黑影,在乾明宮外的鵝卵石路上急速奔跑,短短幾步摔了好幾回,急的宮里幾個小太監(jiān)都想前去把他背進來,只不過心里頭又害怕,怕外頭那不是人,是個索命的鬼!因為那人的聲音就像小鬼一樣,尖利到能撕破黑夜,常人誰能發(fā)出這種聲音?
褚念卿到不覺得這是鬼,也不害怕,從前她曾叫過宮里頭一個小太監(jiān)去給出遠門辦事的褚瑾奕送落下的令牌,小太監(jiān)為了趕上褚瑾奕的隊伍,急的跑起來像一瞬就要起飛一般,聽聞他好不容易趕上褚瑾奕時急切呼喊褚瑾奕也是這個聲音,褚瑾奕后來再說這事時,笑稱那小太監(jiān)就像個小鬼,可把他嚇了一跳。
所以外頭這人,恐怕也是趕了許久的路又急于報消息才會如此。
褚念卿想這事情的功夫,外頭那人已然跑進了乾明宮,而宮內眾人也看清了他的樣貌。
衣衫襤褸,許多處還掛著干了的血跡,衣裳下的皮膚也是破破爛爛,沒有一塊兒好的地方,渾身散發(fā)著惡臭,那人的臉上還有一層灰,看著真是臟亂,以至于眾人在認出他時,臉上皆是極致的不可置信。
“魏大人?”
“魏大人!怎么可能?。 ?br/>
“各位同僚,你們說的是哪個魏大人啊?”
“哎呀就是那個跟五皇子一起前去俞鈿一起賑災的戶部侍郎魏大人啊!”
聽到這里,褚念卿驚了一驚,不過又很快恢復平靜,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但著實還是被眼前這魏大人的樣貌嚇了一跳。
眼前此人正是與褚思昀一同賑災的那位戶部侍郎。
魏竹預,他一個人回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