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在醫(yī)生巡房前，鞏琳和周禮堅相攜出現(xiàn)。

    袁夕依舊像木乃伊一樣筆直而僵硬地躺在床上，在她床邊的沙發(fā)上，周明謙和衣而眠，手里還抱著一瓶喝了一半的so1earte，地上丟了一堆用過的吸管。

    正值盛夏，病房內(nèi)的空調(diào)卻沒有開。

    鞏琳嘆了口氣，無奈地把空調(diào)打開，調(diào)到最大。突如其來的冷風(fēng)，讓熟睡的袁夕打了個寒顫驚醒，“媽，你干嘛啊？想凍死你女兒，好達(dá)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嗎？”

    她的眼睛很不禮貌地停留在周禮堅的臉上，他的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周明謙如出一輒，真不愧是親生父子，只要一個表情就足以打敗坊間那些不實的傳言。

    “你看看謙兒，不開空調(diào)把他熱成什么樣，那衣服都濕透了?！膘柫湛床粦T她大驚小怪、肆意妄為的囂張，自己不能蓋被子睡覺就不開空調(diào)，也不管別人的感受，她真的是太慣這個女兒了，“謙兒，快起來，回去換件衣服睡一覺?！?br/>
    周明謙翻身坐起，眼睛還沒睜開，手就伸了出去，so1earte瓶口插著的吸管剛好碰到袁夕的唇，她一張嘴就能夠著。

    周禮堅看得嘆為觀止，向來桀傲難馴的兒子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伺候別人，還做得這么順手。

    他不動聲色地看著，鞏琳也覺察出不對勁，可到底見慣了男人獻(xiàn)殷勤的各種花招，臉色很快平靜下來，但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他們幾個孩子從小就玩在一起，家長不在的時候，他們就到姚梨家占山為王，姚梨也就成了他們中的孩子王。姚梨年長他們?nèi)龤q，基本上讀完小學(xué)和他們的交往也就少了，而周**年幼，只有跟在屁股后面當(dāng)跟屁蟲。只有年紀(jì)相仿徐棟、周明謙、袁夕、路小彌，還有一個正在國外讀書的彭衛(wèi)懷，走得更近一些。

    當(dāng)袁夕還沒有和徐棟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和周明謙混在一起?？赡苁莾蓚€人的家庭環(huán)境比較相似，都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無形之中總有一種殘缺的無奈與無助讓他們越靠越近，就象是兩只刺猬在冬夜取暖，只有將最柔軟的那一部分互相貼近才能不受傷害。

    那個時候，她一度以為袁夕會這樣一輩子和周明謙在一起，做著最肆無忌憧的事，過著最不受束縛的生活。她也默許周明謙和袁夕的相處，有這樣一個男人的守護(hù)，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袁夕變了，原本就要強的性格變得更加的極端。每一次考試她一定要拿到全年段第一，學(xué)校舉辦的各種活動都有她忙碌的身影，她是老師眼里的好學(xué)生，是家長眼中學(xué)習(xí)的楷模。袁夕這個名字漸漸變成一種標(biāo)志、一座標(biāo)桿，高高在上。

    可是，不管袁夕變成什么樣子，周明謙始終都在她身邊，以朋友的身份。

    周禮堅沒有逗留太久，就先行離開，囑咐袁夕放心大膽地使喚周明謙，反正他閑著也是閑著。

    周明謙很無辜地站在窗邊，身上的衣服半干，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醫(yī)生的巡房很認(rèn)真謹(jǐn)慎，對袁夕的傷口也特別做了處理，還吩咐值班醫(yī)生隨時注意她的病情，如果傷口裂開，要及時處理，以免留下傷疤。

    醫(yī)生離開后，袁夕哭喪著臉，聲音悶悶地，“會留疤嗎？”

    “不會的?！敝苊髦t調(diào)低空調(diào)，拿了當(dāng)天的報紙坐在她床前看了起來。

    她冷哼，“你又不是醫(yī)生。”

    “真的，真的不會留疤?！彼托牡睾逯?。

    她噘了嘴耍賴：“那你保證，保證我一定不會留疤，一定會像以前一樣，光潔無瑕。”

    “夕夕，你給我適可而止。不就是留點疤嘛，死不了?！膘柫諏λ绱舜得蟠玫膽B(tài)度感到無奈。

    “我保證，你一定會不留疤?！敝苊髦t扔下報紙，半跪在她床前，“我會帶你去做激光除疤，做光子嫩膚，要是還不行的話，我?guī)闳ヌ﹪??！?br/>
    “我不要去泰國，我要去韓國?！?br/>
    “泰國的整容比棒子好，男人都能整成女的，還看不出來，多神奇??！”

    “你可以去死了！”

    “我死了誰帶你去泰國變性！”

    “誰說我要變性！”

    “變成男的就不會在意留不留疤了呀！”

    “滾?。?！”

    鞏琳見她吵架吵得精神十足，也就放了心，“好了，我先回一心籌備二十周年慶的事情，你乖乖待在醫(yī)院，別老是折騰謙兒，徐棟下了班就過來看你?！?br/>
    “阿姨我送你?！敝苊髦t紳士十足地為她開門，恭身等候。

    二人一路無話出了住院大樓，車子已經(jīng)停在樓下，周明謙跨前一步為她拉開車門，鞏琳卻不急于上車，隔著車門和他對視。

    熾熱的陽光透著路邊梧桐樹的縫隙灑下斑駁光影，盛夏光年，這個曾經(jīng)青澀沉默的少年已經(jīng)長成一個頗具魅力的成熟男人。她聽到很多的傳言，也曾親見他帶著不同的女伴招搖過市，恣意而暢快，只是眉眼間多了一道抹不去的憂傷。她一度以為，那是他泡妞的伎倆，可深究起來，卻是他最本色的演出。

    鞏琳努力地組織語言，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思紂再三，卻說道：“明謙，辛苦你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鞏阿姨慢走?！彼冀K彬彬有禮。

    “明謙，夕夕和徐棟要結(jié)婚了。”鞏琳艱澀地開口，“而我和你爸也會在一起，你和夕夕……”

    “阿姨，夕夕會成為我妹妹這件事，我很高興。而且長久以來，我一直都把她當(dāng)成妹妹在照顧。再說，徐棟是我的好兄弟，親上加親?！敝苊髦t打斷她的話，語調(diào)輕緩，如同在訴說別人的事情，“鞏阿姨，不知今晚您有沒有時間，我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邀您共進(jìn)晚餐？”

    鞏琳沒有理由拒絕，欣然應(yīng)允，更何況她也想借此機會多了解他。

    這一天的報紙銷售可謂是搶售一空，街頭巷尾都在談?wù)撝芏Y堅的歷任女友，有些已經(jīng)嫁為人婦，有些事業(yè)如日中天，都是曾經(jīng)名動一時的新聞人物。而在版面的最后，提到周禮堅正在交往的女友司南南是一位海歸的律師，供職于b城最大的律師事務(wù)所，最擅長打遺產(chǎn)官司。

    做為b城最資深的鉆石王老五，周禮堅的感情動向可謂是撲朔迷離，每有撥云見月之感，實乃霧非霧花非花，生生叫人扼腕的同時，也點燃無數(shù)蠢蠢欲動的少女芳心。誰不想麻雀變鳳凰，從此飛身枝頭。

    “司南南？恩哼？”鞏琳坐在冷氣十足的辦公室，手頭一份今日的報紙，正攤開在周禮堅的專版上，一手拿著電話，臉上盡是玩味的笑容。

    “鞏琳，你也相信這個？”周禮堅把一堆報紙掃落在地，煩躁地解開領(lǐng)帶。他在意的不是他的情史被公諸于眾，而是有人竟然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情況下，發(fā)了這一則新聞稿。

    “這二十多年來，你什么時候消停過？明謙這孩子都這么大了，你就算不承認(rèn)自己的荒唐，你看到他的時候，總會有那么一絲愧疚和不安吧？我信或不信，又有什么關(guān)系，早就習(xí)慣了?！膘柫蘸仙蠄蠹垼鲱^靠著椅背，“就象夕夕說的，我一半老徐娘的失婚女人，憑什么對一個沒結(jié)婚的、身體健康的、身家頗豐的男人指手劃腳？”

    “鞏琳，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fā)生。我保證?！?br/>
    “我相信?！?br/>
    突如其來一陣沉默，兩個人就這樣各執(zhí)電話的一端，輕輕地嘆息。

    “禮堅，我晚上和謙兒有約?！?br/>
    周禮堅微怔，“那孩子打小就敏感，明明可以象徐棟那樣品學(xué)兼優(yōu)，他卻不肯用它來博取長輩的疼愛?？伤降资俏椅ㄒ坏膬鹤印?br/>
    鞏琳帶著復(fù)雜的心情坐上周明謙的車子，他已經(jīng)換下那套汗?jié)竦囊路?，西裝筆挺，唇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

    在b城還有膽開著豪車招搖過市的，非他莫屬。有一個億萬富翁的老爸，他這個二世祖當(dāng)?shù)脴O其稱職，有錢就花，一點都不覺得當(dāng)米蟲有什么不對的。

    晚餐的地點選在凱悅酒店頂層的旋轉(zhuǎn)餐廳，坐在這里可以盡覽b城的夜景，估且不論這里的菜色如何，單從觀景的角度來說，就已經(jīng)物超所值，自然也是物以稀為貴。

    周明謙早就訂好位子。他挽著鞏琳張揚地出場，引起不小的波瀾，但能在此處用餐的人都是見慣場面的，很快就移開目光。

    他訂的是靠窗的位置，往上伸手就能觸摸到星星，往下是蜿蜒流淌的b城母親河，河面倒映著滿天星辰，如同天上的銀河，璀璨奪目。

    “怪不得都說周公子手上絕對不會有活口，如果我年輕二十歲，不，年輕十歲，我一定會敗倒在你的西裝褲下，毫無還手之力?！膘柫招χ鴵u頭輕嘆，隔著餐桌再一次打量這個豐神俊朗的男人，“和你爸年輕時一模一樣?！?br/>
    周明謙接過服務(wù)生開過來的紅酒，起身為她斟酒，“那您年輕時怎么沒看上我爸，到他年老力衰的時候，您倒是相中了？”

    鞏琳的笑容凝在嘴邊，不自然地舉起手邊的檸檬水抿了一口，“這種事情講求的是緣份?！?br/>
    “那么……”周明謙舉起酒杯，“讓我們?yōu)榫壏莞杀?，為我們即將成為一家人干杯?！?br/>
    鞏琳和他碰杯，飲盡杯中的酒，“我和你父親很早就認(rèn)識，就像你和夕夕一樣，青梅竹馬。你應(yīng)該也明白，像我們這樣的人，婚姻大事根本容不得自己作主。但夕夕不同，她的婚姻是她自己的選擇。從她選擇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規(guī)劃才正式啟動。她可以不嫁給徐棟，但她未來的路會很難，我希望她這一生都順順利利，無風(fēng)無浪?！?br/>
    “這一點，我和您有同樣的認(rèn)識?！敝苊髦t為她續(xù)了一杯紅酒，“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我都會幫她得到，不會讓她受苦受累，只想讓她一輩子張揚地活著，過袁夕該過的生活。惡劣也好，傲慢也罷，她就是袁夕，她就該這么恣意地活著?！?br/>
    這是周明謙第一次在人前承認(rèn)對袁夕的感情，而這個人還是袁夕的母親，并且即將成為他父親的妻子。

    鞏琳全然沒有震驚，這一切早已在她預(yù)料之中，但她卻驚訝于他的坦誠和直接。她不禁好奇周明謙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會將這一份愛深埋于心。不是對一個晚輩，而是對一個男人純粹的好奇。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力量，能讓他不計后果的付出。但她同時也明白，這份愛總有一天會像絕堤的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勢毀滅整個世界。

    兩個人都是聰明人，沒有必要把話說得太僵，很有默契地選擇轉(zhuǎn)移話題，漸漸聊開。周明謙本就頗具女人緣，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你捧上天，而他今晚的目的在于討好鞏琳，放松她的警惕，也就格外地賣力。

    甜品上來的時候，鞏琳又是小小的吃驚，“你怎么知道我喜歡木瓜燉雪蛤？”

    “這段時間，家里的保姆很喜歡燉這個東西。我爸很久之前就不吃甜食，小慧為了減肥，已經(jīng)節(jié)食很長一段時間。我想，除了你，不會再有人到我家吧?！敝苊髦t分析得頭頭是道，目光卻越過鞏琳，投注在靠窗的角落位置，淡淡地勾了唇。

    隨著幾聲沖天的炮響，餐廳的燈光熄滅，明亮的窗戶映出滿天煙火，濃烈地盛開，隕落。

    漆黑的夜空亮如白晝，照亮黑暗中的餐廳，陣陣驚呼聲四起，只聽有人喧嘩：“快親吻你愛的人，如果他在你身邊，快親吻他，會一輩子幸福?！?br/>
    周明謙不禁惋惜道：“可惜父親不在?！?br/>
    鞏琳無所謂地聳肩，“這又是什么說法？”

    “為親吻找一個借口，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煙花綻放的夜空下親吻。您可以理解為，浪漫的借口。”

    鞏琳笑了，一直注視著漫天煙花絢爛，直至平靜如墨。

    燈光漸次亮起，周明謙正好起身，為她接過服務(wù)生遞過來的絲質(zhì)披肩，雙手撐開，示意她轉(zhuǎn)身。

    鞏琳樂于接受他優(yōu)雅從容的周到，隨即起身轉(zhuǎn)過去，瞥見餐廳里盡是擁吻的情侶，忍不住哀嘆自己老了。

    這時，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個舉著相機的男子，一路沖向正在角落相擁的一對情侶，快速地按動快門。

    鞏琳不以為意地多看一眼，這一眼卻叫她生生地定住，抓起手包，臉色難看地離開餐廳。

    只留下周明謙手里握著她忘掉帶走的披肩，翹起大拇指和角落里被狗仔圍攻的女子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