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授課聲不疾不徐。

    講桌上攤開放著專業(yè)選修課的教案,老教授雙手撐在講桌邊沿，鏡片反射著白光，藏在鏡片后一雙眼睛朝同個方向看了好幾次,終于扶了扶眼鏡,無奈開口：“梁夙年?！?br/>
    在眾人好奇回頭時,老教授敲敲投屏某處：“知道這道題選什么嗎？”

    被叫到名字的人從神游中轉(zhuǎn)醒。

    捏捏鼻梁，在全班注目下站起身，迅速瀏覽完題干：“選A,觸犯刑法正被執(zhí)行刑期的人?！?br/>
    老教授：“確定嗎？”

    梁夙年點(diǎn)頭：“嗯,確定?！?br/>
    “不錯，回答正確，答案就是A?！?br/>
    老教授做了個下壓的手勢,和藹玩笑道：“坐下吧大才子,上課專注些，別再走神了?！?br/>
    梁夙年低聲道了句抱歉。

    放在抽屜里的手機(jī)亮了一陣又一陣,鎖屏界面不斷提示刷新有新消息進(jìn)來。

    梁夙年解鎖看,肖池和黎塘像約好了似的，同時在兩個微信群進(jìn)行消息轟炸。

    他先打開了最新一條黎塘發(fā)出的消息：

    可憐鬼黎小塘：【我聽梁哥的把我的慘痛經(jīng)歷發(fā)到告白墻上了,結(jié)果你們知道我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光是咱們學(xué)校居然就有不少人都被這個“小涂”加過好友！】

    學(xué)中豪杰：【大家都跟你一樣被騙了？】

    可憐鬼黎小塘：【不！他們都很快發(fā)現(xiàn)“小涂”是騙子了嗚嗚嗚嗚嗚,只有我沒有！只有我被騙！】

    學(xué)中文豪：【慘?！?br/>
    可憐鬼黎小塘：【誒，不對不對，也不全是機(jī)智的！有個姑娘跟我一樣也被騙了！買了70斤的大棗在宿舍擱著不知道怎么處理?！?br/>
    可憐鬼黎小塘：【同時天涯淪落人啊,不瞞你們說，我感受到了一絲安慰，嘿嘿嘿！】

    學(xué)中文豪：【嗯......你這副嘴臉不可取,另外,你的意思是說人姑娘笨？】

    可憐鬼黎小塘：【嘖,我也笨啊，只是感慨而已，你個杠精別過度解讀?。ń永献右话驼?！】

    可憐鬼黎小塘：【反正我已經(jīng)加了那個姑娘好友了，我倆一起把騙子罵了個豬血淋頭！哦對了，我還答應(yīng)幫她分擔(dān)20斤大棗，下午記得早點(diǎn)回宿舍吃棗啊?！?br/>
    學(xué)中文豪：【......】

    學(xué)中文豪：【我...怎么感覺這套路似曾相識？你確定那個姑娘是我們學(xué)校的？別是要在同個坑跌兩次吧兄弟？】

    可憐鬼黎小塘：【我沒有！??！人姑娘已經(jīng)把棗給我了！?。∶赓M(fèi)的?。?！不要錢！??！你別帶有色眼鏡?。?！】

    梁夙年很輕地笑了一聲，在發(fā)現(xiàn)群里始終只有黎塘和沈?qū)W豪兩個人吱聲之后又漸漸收斂了。

    轉(zhuǎn)而打開肖池的消息：

    你肖爸爸：【@夙以往年梁哥我想好去哪兒啦！】

    你肖爸爸：【咱們再去一次花山吧！我想來想去，周邊近的，好吃又好玩兒還好看的地方也只有花山了。】

    陳文耀：【我贊成，正好我還想泡泡溫泉哈哈?！?br/>
    毛毛：【加一，梁哥家酒店住著太舒服了，房間漂亮，床又大又軟，窗外處處是風(fēng)景，以及下午茶味道超贊/親吻/比心】

    你肖爸爸：【我還能說點(diǎn)什么呢，英雄們所見略同！】

    你肖爸爸：【@夙以往年梁哥這次一定不要你破費(fèi)，我爸給了我一筆慶生巨款，全程我來買單！你們放開了玩兒！】

    你肖爸爸：【對了，謝嘉然他們也叫上啊記得，大家都是活在彼此耳朵里的老兄弟了，正好借這個機(jī)會咱們倆宿舍好好認(rèn)識一下，人多才熱鬧?！?br/>
    梁夙年回了個【好】。

    看著肖池最后發(fā)的一條消息，指尖在桌上輕輕點(diǎn)了幾下，剛被分散一會兒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原點(diǎn)。

    謝嘉然已經(jīng)在他腦袋里轉(zhuǎn)了一夜一上午了。

    只要一靜下來，就總會忍不住去想他。

    昨晚他從衛(wèi)生間出來之后，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剛才發(fā)生的事，謝嘉然畫了一會兒就安靜去睡覺了，他猶豫幾番，最后還是睡在了沙發(fā)上。

    但他對他起了反應(yīng)的事并不會因?yàn)楸舜说谋芏惶峋涂梢酝洰?dāng)做沒有發(fā)生。

    至少他不行，很擔(dān)心謝嘉然會覺得他是個流氓。

    ——雖然這行為確實(shí)挺流氓。

    嘖。

    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又不是第一次一起住酒店，又不是第一次這么抱著，怎么就......

    不能就這么不清不楚地翻篇。

    這事他干得不地道，總得給人一個交代，別回頭再給人留下心理陰影，那他真是罪虐深重。

    可想不出該怎么解釋也是真的。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那樣了，并且在那個時候，在謝嘉然靠近他的時候，他貌似是真的有想要親下去的沖動......

    靠。

    他有些無力地用掌根抵住眉頭。

    梁夙年，難道你真的是個潛在流氓？

    下了課，他將肖池的話截圖發(fā)送到305宿舍群，傳遞完消息后退出聊天框，視線在謝嘉然頭像上停留許久，指尖來回幾遍，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機(jī)。

    再等等吧。

    總有更好的機(jī)會的。

    教室里的人已經(jīng)走光了，他收拾好書本站起轉(zhuǎn)身，卻又在走到門口時被忽然出現(xiàn)的人意外攔下。

    悅悅站在他面前仰頭看他，眼睛睜得大大的，睫毛忽閃得厲害，滿眼寫滿了緊張。

    “梁夙年，你，你急著回宿舍嗎？”

    她攥緊了手，聲音有點(diǎn)小，還在輕微在發(fā)顫。

    梁夙年愣了半秒，很快搖頭，不著痕跡退后半步拉開距離，問：“不急，有事么?！?br/>
    看見他的動作，悅悅怔楞一瞬，便已經(jīng)明白自己跑這一趟的結(jié)果了。

    垂在身側(cè)的手松開了，牽起嘴角，笑容里有苦澀，更多是釋然。

    “我是不是來得太突然啦?！?br/>
    她語氣自嘲，故作輕松：“其實(shí)我也知道，就是一時沖動了想來找你說件事，好不好我也已經(jīng)來啦，你就當(dāng)聽著玩兒，可以嗎？”

    “梁夙年，我喜歡你，你知道的對不對？”

    在安靜兩秒后，梁夙年低聲吐出一句：“抱歉”。

    果然。

    “不用抱歉，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事，你又沒有錯，干嘛要道歉呀。”

    悅悅扯抿了抿嘴唇，扯出笑容：“其實(shí)，其實(shí)我都知道沒希望的，但是都已經(jīng)走到盡頭了，總得畫個句號才行?！?br/>
    “我不是需要什么回應(yīng)，只是想讓你知道而已?！?br/>
    “因?yàn)槟憧傄矔邢矚g的人，會和喜歡的人戀愛在一起，到了那個時候，就算再喜歡也不能說出口了?！?br/>
    “所以我得趁著你還沒有戀愛之前告訴你，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已經(jīng)喜歡好久了。”

    她一字一句都很認(rèn)真：“或許你沒有注意到，但是我們真的是念的同一所高中，我們同級，我的教室就在你教室樓下，我每次去你樓層的辦公室都會故意繞一繞，從你教室門口經(jīng)過，只為了試一試能不能偶遇你。”

    “好吧，其實(shí)也不止我一個。”

    她低頭飛快抹了下眼角，輕快地笑了一聲：“好多女孩子都跟我一樣呢，低一年級的，或者高一年級的，都有。我們?yōu)榱艘稽c(diǎn)點(diǎn)小心思，跑小賣部買水都能繞好大一圈?！?br/>
    “不管是高中，還是大學(xué)，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是人群里，你總是最顯眼的那個，總是那么容易被人喜歡，因?yàn)槟阏娴暮芎煤芎?，已?jīng)......好到?jīng)]有人會不喜歡你?！?br/>
    “你真的不用抱歉，因?yàn)榛蛟S除了喜歡，我更應(yīng)該對你說一聲謝謝，要不是你，估計(jì)我也沒那個毅力在高中那會兒拼了命的學(xué)習(xí)，又在最后考進(jìn)清大?！?br/>
    “以后可能再也沒機(jī)會見面了，也不知道該祝福一點(diǎn)什么，你成績這么好，那就提前祝你前程似錦吧！”

    “希望往后的日子，永遠(yuǎn)平安順?biāo)?。?br/>
    她驚訝于自己沒有打過腹稿也能一口氣把想說的全說出來，被自己強(qiáng)大的表達(dá)能力逗到，女孩子紅著眼睛笑了。

    她深吸一口，抬頭看向梁夙年：“好啦，我想說的說完了，沒有遺憾了?！?br/>
    “謝謝你愿意浪費(fèi)生命里的五分鐘聽我這么多廢話，我就不耽誤你時間了，得趕回去做交換生出發(fā)前的準(zhǔn)備了，走啦?！?br/>
    她轉(zhuǎn)身跨出教室門，只是剛沒走幾步又停下。

    想到什么，女孩兒轉(zhuǎn)身隔著一段距離望著仍舊站在原地的梁夙年，雙手背在身后，清聲道：“對啦，我告訴你這么多，問你一個問題不過分吧？”

    “喜歡你的人那么多，你卻從來不談戀愛，你到底喜歡什么樣的??？”

    這個問題其實(shí)很好敷衍過去的，說不知道或者沒想過都是情理之中的答案。

    或者說這是梁夙年一直以來認(rèn)為的最真誠的標(biāo)準(zhǔn)答案。

    但是這是特殊的一次，在悅悅問出問題的同時，他的潛意識里多了一個答案：“眼睛漂亮的?！?br/>
    最好笑起來的時候，會落進(jìn)星光。

    說完，他愣住了。

    原本不期待能夠得到答案的悅悅也楞住了。

    隔過半晌，忽然展顏，了然一笑：“嗯，我知道了！”

    “雖然暗戀失敗了，可我依舊覺得能夠有一個喜歡的人是一件很幸運(yùn)很快樂的事情，真的，比總有快遞拆，總有新裙子穿還要值得開心。”

    “你們要一直好好的，好好在一起！”

    她沖他揮揮手：“我是不是還沒告訴過你我的全名？我叫林悅！”

    “梁夙年，再見！”

    在我最懵懂的年紀(jì)無意點(diǎn)亮過我的全世界，又路過我整個青春的男孩。

    再見啦。

    梁夙年站在原地，看著悅悅小跑著離開的背影，久久未動。

    怔忪不止是因?yàn)榱謵偟母姘住?br/>
    更多是因?yàn)楸粏柕较矚g什么樣的人時，他腦海里浮現(xiàn)出的，竟然全是......謝嘉然的模樣。

    -

    周五下午出發(fā)去花山，他們七個人包了一輛內(nèi)置舒適的小型大巴。

    謝嘉然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身邊理所當(dāng)然是梁夙年。

    對比于其他人只背了一個包，帶了兩個包的黎塘顯得累贅很多，因?yàn)槎喑龅哪侵话锫b的全是棗。

    “來來來，都別客氣！這才五斤，宿舍還有五十斤等著咱們呢，快吃快吃?！?br/>
    黎塘很熱情地上車就開始派棗，把肖池幾個弄的一臉懵逼，沈?qū)W豪笑罵他傻逼，說誰出門旅游帶這么多棗。

    一群朝氣蓬勃的活寶聚在一起，熟悉的過程比磁場對接還要順利，破冰環(huán)節(jié)都省了，三兩句聊過去就開始熱熱鬧鬧稱兄道弟。

    梁夙年這個中間人被cue到才會笑著應(yīng)兩句話，其他時間大多在安靜旁聽。

    拿了瓶水?dāng)Q開瓶蓋給謝嘉然遞過去，低聲說：“黎塘大老粗，帶的棗都沒提前洗過，就先不給你了，都放在我這兒，等到了酒店洗干凈再給你吃?！?br/>
    謝嘉然應(yīng)了一聲“好”，接過水抬頭，梁夙年已經(jīng)移開目光，只留給他小半個側(cè)臉和大半的后腦勺。

    意料之中，畢竟不是第一次了。

    那天晚上之后，他和梁夙年之間的氣場就發(fā)生了點(diǎn)奇異的變化，好像隔著的那層紙忽然被輕輕捅了一下，沒破，卻把人驚得后退了兩步。

    哦，原來這里還有一層紙。

    許是暫時沒找到妥帖的解決方法，梁夙年這兩天雖然表面看著若無其事，卻一直在避免跟他產(chǎn)生眼神交匯。

    偶爾因?yàn)橹x嘉然的“不小心”撞到了一起，還能捕捉到眼底一閃而過的閃躲心虛。

    謝嘉然有點(diǎn)兒想笑。

    抿了小口水壓下唇畔弧度，拿出手機(jī)看林杉發(fā)來的消息。

    你的杉杉：【怎么說怎么說？！】

    你的杉杉：【三天了！快告訴我細(xì)節(jié)?。。?！】

    你的杉杉：【你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確認(rèn)下來他也喜歡你的？？】

    你的杉杉：【你干了什么！！】

    X，：【我沒有做什么，只是直覺?！?br/>
    你的杉杉：【我不信！我才不信！一定發(fā)生了什么減不對人的事！球球滿足一下孩子的好奇心吧嗚嗚QAQ】

    X。：【是真的?！?br/>
    林杉花了三天把人撬不松口，只能含淚放棄，換了另一個同樣關(guān)心的問題：

    你的杉杉：【那現(xiàn)在呢？他喜歡你他自己又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辦？】

    X。：【他會知道的?！?br/>
    你的杉杉：【所以你是打算就耐著性子等他發(fā)現(xiàn)？】

    你的杉杉：【別吧！雖然他是我男神，但是我也不得不多說一句，這種連自己喜歡對方都發(fā)現(xiàn)不了的人，戀愛智商得有多低！你確定你不會等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

    謝嘉然正想回復(fù)，大巴司機(jī)忽然踩下剎車。

    “雨太大了，前面過山路可能會有落石，路面也容易打滑，今晚可能上不去了?！?br/>
    謝嘉然撩開車窗窗簾往外看，果然外面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已經(jīng)大雨傾盆。

    “?。磕窃趺崔k？”

    “只能在附近住一晚，明天一早雨停再上山。”

    “這附近有能住的地方么？”

    “有的，從岔路過去走一段，那邊兒有些民宿?！?br/>
    司機(jī)扳動方向盤調(diào)轉(zhuǎn)方向：“沒事，等我開過去你們就能看見了。”

    車子停在一個寬敞的青石板停車坪，他們在車上訂好附近的民宿，隨后陸續(xù)下車過去。

    雨傘不夠，梁夙年和謝嘉然共撐一把走在最后。

    因?yàn)橛陝萏?，梁夙年緊緊攬著謝嘉然的肩膀，將他半護(hù)在懷里，傘面幾乎全部朝他那邊傾斜。

    “多往我這邊靠些，別淋到了?！?br/>
    他們跑到時，民宿老板已經(jīng)等在門口了。

    把鑰匙交給他們，給了他們一張小鎮(zhèn)基礎(chǔ)設(shè)施分布的簡略參考圖便很快離開。

    幾個男生進(jìn)房陸續(xù)洗完澡換好衣服，晚飯是梁夙年從附近餐館叫的外送，吃完已經(jīng)接近十點(diǎn)，雨勢也小了些。

    “現(xiàn)在就睡覺？”陳文耀問。

    肖池和黎塘同時皺起臉，異口同聲：“這么早?。俊?br/>
    劉毛毛：“那你們想干嘛？游戲五排咱們?nèi)藬?shù)也不合適啊，太多了?！?br/>
    沈?qū)W豪咸魚地在沙發(fā)躺下：“我都行，睡覺或者找點(diǎn)什么玩的打發(fā)時間，你們決定就好。”

    肖池轉(zhuǎn)著腦瓜：“要不，咱打兩把斗地主？”

    黎塘：“可是這里沒有紙牌啊?！?br/>
    “我去買吧?！绷嘿砟暾酒饋?，順便拿起那張簡略示意圖：“上面標(biāo)了附近有個超市?！?br/>
    沈?qū)W豪：“梁哥，你一個人去？”

    梁夙年隨口道：“怎么，還擔(dān)心我會迷路被拐??？”

    沈?qū)W豪：“這不是還下著雨么，要不我——”

    “我陪你一起去吧。”他的話被打斷，謝嘉然跟著站了起來。

    雨沒停，梁夙年原本是不想謝嘉然跟他一起跑這趟，但是謝嘉然堅(jiān)持跟到了門口，沒辦法，只好把人帶著了。

    沿著馬路往下走，還好坡度不大，路面也干凈，就是正海是馬路彎道上，繞了大半個圈實(shí)在有些浪費(fèi)時間。

    “你們住在古梨園那邊是吧？”

    超市的收銀員小姐姐好心幫他們重新指了一條路：“從這邊上去，彎道旁邊還有一條青石板的小路是可以直接爬上去的，不用繞那么大的彎?！?br/>
    “路燈那邊是吧，好的，謝謝?！?br/>
    “小事，不用客氣?！?br/>
    梁夙年將紙牌揣在外套衣兜，帶著謝嘉然抄小路。

    確實(shí)近了很多，但是往上再走一段，他們就碰到一處圍欄破損的地方，泥水淌了路面一大片。

    梁夙年停了下來，把傘交給謝嘉然想說什么，無意碰到他的手背，眉心一皺：“怎么這么涼？”

    不等謝嘉然開口解釋，自顧自脫下外套披在他肩上：“我的錯，忘了提醒你山上溫度比山下低了。”

    他也只穿了兩件，脫了外套就只能里面的長袖T恤，謝嘉然想還給他，反被他握著手腕仔細(xì)給穿好。

    “我體熱正好散散，不用管我，你別感冒就好?！?br/>
    說完繞到他下方一步臺階，矮身蹲下：“來，這里路不好走，我背你上去?！?br/>
    謝嘉然把傘撐在他頭頂盡量遮住他：“不用了我可以小心些，走慢點(diǎn)就好?！?br/>
    “可是再小心也會弄臟你鞋子啊。”梁夙年偏過頭：“乖，快上來?！?br/>
    身后久久沒有動靜，梁夙年以為他還在跟自己客氣，正要說話，脖子被一只手臂環(huán)住，后背貼上一片溫?zé)帷?br/>
    梁夙年不禁抿唇笑了。

    托住他的腿彎輕輕松松背著人站直起身：“抱緊我些，可別摔了?！?br/>
    謝嘉然穩(wěn)穩(wěn)將傘撐在兩人頭頂，聞言很乖地嗯了一聲，收緊了手臂。

    黑沉靜謐的夜，打在雨傘上的雨聲淅瀝，地面騰起的團(tuán)團(tuán)白霧以溫吞的速度慢慢上升，將道路兩旁的路燈燈光氤氳成朦朧一片。

    兩個人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

    謝嘉然伏在梁夙年肩上，認(rèn)真聽了會兒雨，指尖偷偷卷起梁夙年衣領(lǐng)又松開，反反復(fù)復(fù)樂此不彼，還以為自己的小動作不會被發(fā)現(xiàn)。

    雨打在泥土和青草上，他嗅了嗅，總覺得空氣里充滿了涼涼的西瓜似的清香味。

    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個夜晚了。

    即使知道不應(yīng)該，他還是默默希望這段路可以再長一點(diǎn)，可以走得再久一點(diǎn)。

    反正他的心上人這么厲害，背他多走些也一定不會覺得累。

    “謝嘉然?！?br/>
    梁夙年開口打破了沉默，清朗的聲音仿佛能夠融進(jìn)夜色。

    “對不起啊，那天晚上的事?！?br/>
    其實(shí)他還是沒想好該怎么解釋，不過被時間和環(huán)境打消了尷尬，正好讓他可以坦然道出自己的歉意。

    “沒嚇到你吧？”

    謝嘉然當(dāng)然沒被自己故意為之的結(jié)果嚇到，倒是被梁夙年這句話逗笑了。

    抿著翹嘴的嘴角，他說：“哥，我不是十來歲不懂事的小孩，我也是個成年人?！?br/>
    梁夙年聽懂他的意思，也跟著笑了：“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害怕給你幼小的心靈萬一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影響，怕你覺得我是個流氓，不理我怎么辦？”

    “只對一個人耍的流氓才不叫流氓?！?br/>
    他的低喃聲太小，近在耳畔梁夙年也沒能聽清：“嗯？”

    “不會的。”

    謝嘉然抬了些聲音，也悄悄改了措辭：“都是男生，我知道這在偶爾的情況下是正常的，不能代表什么?！?br/>
    “我不會覺得你是流氓，也不會不理你。”

    “真的？”梁夙年音調(diào)里聽得出愉悅的上揚(yáng)。

    謝嘉然闔上雙眼“嗯”了一聲，將傘放了低了些，他們被單獨(dú)籠在雨水隔絕的一方狹小天地。

    梁夙年懸了好幾天的心總算擱下了，彎起眼角，連腳步也透出了輕快。

    回想起這段時間的事，無意聯(lián)想到什么，用懶散玩笑的語氣叫謝嘉然：“誒，然然。”

    謝嘉然沒有睜眼，嘴角弧度卻因?yàn)樗麑ψ约旱姆Q呼更深了半分：“嗯？”

    不料下一秒就因?yàn)樗痪湓捹康乇犻_眼睛。

    表情凝固。

    他道：“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應(yīng)該找個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