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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風由窗欞縫隙吹到書案上,掀起宣紙一角。明漪后脖子被這股寒意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她放下筆, 摸著胳膊看了看窗外, 目光掠過了坐得端端正正的小狐貍, 落在那些正在下落的鵝毛大雪上。須臾,她抬起手。

    屠酒兒眼睛一亮,眸中帶著希冀向前邁了小半步。

    那手卻只是拉住了窗栓, 冰冷地往回一拽, 將窗戶關(guān)了個嚴嚴實實。

    屠酒兒的耳朵耷拉下去, 軟軟地癱在狹小角落里, 吐出舌頭一點一點舔去落在自己皮毛上的雪花。

    忽而想到一個詩人曾這么寫雪——應(yīng)是天仙狂醉,亂把白云揉碎。

    可白云也有這么涼么?

    她身為妖,本不怯懼霜雪之寒,但起先因為急著進來,已被后山的懾妖符咒狠狠傷了一道, 現(xiàn)在待著的地方又不是能妥善養(yǎng)傷之處,更甚有各種道家法器照著, 只會讓她的身體更加虛弱。選擇維持狐形,亦是因為這一身皮毛比那身薄衫更能抵御寒冷。

    屠酒兒被寒風凍得直打哆嗦, 她覺得很難受, 像是有什么黏黏糊糊的東西灌進了腦子, 重得讓她抬不起頭。

    雪下了很久, 到后來她已經(jīng)不再去舔掉那些雪花了, 仍由它們粘連在自己的細毛上結(jié)成一塊一塊的冰疙瘩,而窗戶那一邊亮起了溫暖的橙黃色燭光,映著那人清冷的輪廓在窗紙上微微躍動搖曳。

    她心里驀地很難過。

    或許對于她來說,最悲哀的事不是自始至終都沉淪在黑暗中,是明明可以看見她要的光,明明可以看見那個她想要追隨的人,卻似乎永遠都不可能與她并肩。

    得不到的希望,比單純的絕望來得更傷人。

    “阿漪,”屠酒兒艱難地抬起半邊腦袋,毛茸茸的爪子輕輕地搭上窗框,氣若游絲,“阿漪……很冷?!?br/>
    明漪會不會聽見呢?

    “阿漪,我要是生病了,你一定要記得……把我藏起來,不要叫阿蠻找到我?!蓖谰苾河袣鉄o力地把腦袋放在爪子上,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昏過去,趕緊交代后事,“她要是知道我病了,就會告訴大哥……大哥會找你的麻煩,阿爹也會……”

    映在窗紙上的剪影并沒有什么動作。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病的,也不是故意給你惹麻煩的……你、你就把我隨便扔個地兒,實在不行就扔到后山去……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那人影寫字的動作好似頓住了。

    “阿漪……”

    還未等小狐貍這句話說完,那邊就傳來一聲筆桿子與筆擱接觸的清脆碰撞聲,聽起來竟是滿滿的不耐煩。下一刻,就見那人向前傾了身子,吹滅燭火。

    一陣輪椅滾動和衣物窸窣之聲,聽上去是寬衣上床了。

    屠酒兒只覺心底一片冰冷,和她的肉骨一般被雪虐風饕。她怎是那種不要臉皮目空一切的人?事實上,因著她那張冠絕三界的皮相,她恰是最要臉面和尊嚴的。即便她愿意為了追尋想要的事物去包羞忍恥、茍合取容,但她的心終究不能裝聾作啞,該疼的時候比誰都要疼。

    這心疼,疼起來就奇妙了。沒有外傷,沒有內(nèi)傷,沒有任何直接摧殘,單單因為那一股子情緒,它就真的可以一抽一抽地痛,痛得連呼吸都是抽搐難忍的。

    屠酒兒卸了渾身氣力,蜷縮起來捧著自己那顆脆弱的狐貍心,疲倦地合上眼睛。

    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夜愈來愈深,雪卻絲毫不見小。

    狐貍身上與周圍的霜雪不斷累疊,加上它本身就是白狐的緣故,很快便和白色的雪徹底融為一體,打眼兒瞧過去,只會以為那里儲著一堆再普通不過的積雪,無甚異樣。

    已到了午夜子時。

    所有人都該陷入了或甜或苦的夢境。

    木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風卷著碎雪蜂擁吹到那個坐在輪椅里的女子臉上,撩起那還未來得及束起的青絲。她攏了攏肩上隨意披著的大毛氅子,有點困難地頂著風控制輪椅慢慢挪出門檻,雪實在太大,這一點點短暫的功夫,她的睫毛上就結(jié)了一層霜。

    明漪把著輪椅滑到窗臺邊,握著木輪的手被凍得發(fā)紅,骨節(jié)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她輕輕抬起手,猶豫了片刻,還是探了出去。

    把那里的積雪一捧一捧地掬在手上灑掉,將小狐貍從雪堆里挖出來,又仔細地把狐貍身上黏連的冰渣子一塊一塊剝下,剝不下來的,她就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先暖化。

    明漪看著呼吸微弱的屠酒兒,目光中是滿滿的復(fù)雜情緒。許久,她再一次探出手去,罩在屠酒兒天靈蓋上方,用自己的真氣進行刺探。

    原來是真的……

    已經(jīng)迫切到不惜損耗幾年的修為,只為早那么一點點見到自己么?

    明漪思索了很久,閉上眼睛,復(fù)又緩緩睜開,蘊起渾身真氣向手掌流去,隔著那微薄距離傳入屠酒兒的身體里。

    她不是普通地傳送真氣,那么多的真氣凝在一起,便是在活生生地舍棄修為。

    雖然以她現(xiàn)在的造詣,身上的真氣遠遠比不上妖族的真氣精純,但她一共也才修道沒多久,贈出這么兩年修為的比重與意義,是不可同妖族的兩年等量齊觀的。

    換言之,損害兩年修為對于屠酒兒這種活了成百上千年歲的妖來說,數(shù)字實在太小,就是有所破壞,也和在牛身上拔根毛差不多??蓪τ诿麂暨@樣統(tǒng)共也就修煉那么幾年的肉體凡胎而言,兩年修為,足可以把她的實力打到柳逢雪之輩下面了。

    于掌門大弟子這個身份,于掌門師尊的厚望祈盼,于整個玉虛的繼承,她當然知道是怎么樣一個無法忽視的毀滅性打擊。

    但她再活過來后,最不愿的,便是再虧欠于她。

    明漪晚上睡得并不好。

    輾轉(zhuǎn)了幾個時辰,她實在躺得難受,身體的瞬時虧空令她五臟六腑都是灼燒難耐的,天還未亮就穿好了衣服坐上輪椅,向玉虛宮的大廚房那邊去。臨走前多看了一眼窗臺,屠酒兒睡得正香,顯然狀況已好了很多,身上暖得連雪都存不住了。

    雪還在下,但明漪卻沒法兒打傘,她兩只手都得把控著輪椅。等半個時辰后,她千辛萬苦到了大廚房的時,頭發(fā)都被染成了花白。

    這個時間點兒,廚房里只有一個守門的季魚清。

    季魚清此人比明漪年長七歲,早她幾年拜入霄峽門下,算得上是明漪的師姐。她本來是霄峽打算培養(yǎng)的掌門繼位者,但季魚清這個人太懶散,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喝喝玩玩鬧鬧,閑心思很多,且資質(zhì)也不屬上上乘,于是在明漪出現(xiàn)后,霄峽就果斷放棄了季魚清,選擇培養(yǎng)明漪這個又死板又正經(jīng)又有根骨的“好苗子”。季魚清逃過一劫,簡直對師尊的這種始亂終棄求之不得,樂呵呵地跑到廚房這邊來當值了。